我妈死了六年,我爸就潇洒了六年。
我结婚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暖暖,爸对不起你,爸没用。”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指的是我那个家,那个自打我嫁进来,就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的家。
尤其是我的婆婆,赵桂英。
那天,她端着一碗黑乎乎、冒着诡异热气的东西,砰一声砸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
她言简意赅,下巴抬得像个得胜的将军。
我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被那一声巨响吓得一哆嗦,遥控器都差点飞出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草根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妈,这什么啊?”我捏着鼻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好东西。”赵桂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托了多少关系,从一个老中医那求来的生子偏方,包生儿子。你赶紧趁热喝了,别浪费我一片苦心。”
生子偏方。
包生儿子。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结婚两年,才二十六岁,我和我老公林涛从来没觉得孩子是件多着急的事。
但在赵桂英眼里,我就是那只不下蛋的鸡,是他们林家最大的罪人。
“妈,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我耐着性子,试图跟她讲道理,“生孩子这事得顺其自然,而且生男生女都一样。”
“呸!”她一口唾沫差点啐到我脸上,“什么叫一样?能一样吗?我们老林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可不能断了香火!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今天这碗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锥子,在我耳膜上反复刮擦。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闪烁不定,映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我看着那碗药,黑得像墨,稠得像粥,表面还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和几颗干瘪的红色果实。
光是看着,我的喉咙就一阵阵发紧。
“我不喝。”我把头扭向一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说什么?”赵桂英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说,我不喝。”我重复了一遍,迎上她的目光,“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不可能喝。万一喝出问题怎么办?”
“能出什么问题?这都是补药,对身体好!”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陈暖,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林家娶你回来是干什么的?是让你传宗接代的!你两年肚子都没个动静,现在我给你找来偏方,你还拿乔了?”
“你要是觉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喝?”我被她的话彻底激怒了,一句混账话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桂英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那根手指都在哆嗦。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我老公林涛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换鞋走过来,“妈,暖暖,这是怎么了?”
赵桂英一看到她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好心好意给她求来生子药,她不喝就算了,还咒我!让我喝!你说说,有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林涛看了看桌上那碗药,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妈,这……这东西看着是有点吓人。暖暖害怕也正常。”他试图和稀泥。
“吓人?良药苦口!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老林家!”赵桂英一跺脚,开始撒泼,“我不管!今天她必须喝!不然我就死在这儿!”
我看着林涛,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哪怕只有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但他只是皱着眉,走过来,小声劝我:“暖暖,要不……你就喝一口?妈也是好意,你别跟她犟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好意?
这种逼迫,这种羞辱,叫好意?
我看着林涛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也对,他怎么会懂。针不扎在他身上,他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林涛,如果我喝出问题,你负责吗?”我冷冷地问。
他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你看!她就是不想生!”赵桂英抓住了话柄,更加来劲了,“她就是自私!压根就没把我们林家当自己家!”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跟一个完全不可理喻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好。”我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赵桂英和林涛都愣住了。
“我喝。”我看着赵桂英,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再催我。喝完这一个月的药,如果还是没动静,那就是天意。谁也不许再提孩子的事。”
我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赵桂英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狐疑地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一个月?”
“对,一个月。”
她眼珠转了转,大概是在盘算。一个月的时间,换我乖乖喝药,这笔买卖不亏。
“行!就一个月!你要是再耍花样……”
“我不会。”我打断她,端起了那碗药。
那股恶心的气味再次冲上来,我强忍着干呕的冲动,仰起头,做出了要喝的姿C势。
林涛松了口气,赵桂英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碗沿碰到我嘴唇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
凭什么?
凭什么受罪的总是我?
凭什么我就要被当成一个生育工具,被逼着喝下这种来路不明的鬼东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重男轻女思想的源头,那个每天在家里发号施令、享受着无上权威的男人——我的公公,林建国,此刻正在他的书房里,悠闲地听着他的京剧。
一个大胆到我自己都害怕的计划,悄然成形。
我将碗微微倾斜,用嘴唇挡住,实际上,只有一小口药汁滑进了我的嘴里。
那味道,苦涩,腥臭,还带着一股铁锈味,瞬间让我的舌头发麻。
我强忍着恶心,把药咽了下去,然后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喝完了。”
赵桂英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记住,一天一碗,不能断。”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冲进卫生间,把嘴里残留的那点药汁全都吐了出来,然后疯狂地漱口。
镜子里,我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游戏,开始了。
第二天,赵桂英照例在晚饭后熬好了药,亲自端到我面前,监督我。
我故技重施,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底那点褐色的药渣给她看。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则端着剩下的那大半碗药,走进了厨房。
林建国,我的公公,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每天都要用一个巨大的军绿色保温壶,泡上一整壶浓茶,从早喝到晚。
而那个保温壶,每晚都是我负责清洗、晾干。
我看着水槽边那个熟悉的保温壶,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是在犯罪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快被逼疯了。
我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林涛在洗澡,赵桂英在客厅看她的狗血电视剧,声音开得震天响。
就是现在。
我拧开保温壶的盖子,手微微颤抖着,将碗里那黑褐色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全部倒了进去。
然后,我迅速冲洗掉药碗,装满自来水,再把保温壶的里里外外都冲洗干净,最后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厨房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种混杂着恐惧、刺激和报复快感的奇异情绪,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想象着林建国明天抱着这个保温壶,喝下一口又一口“加料”浓茶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笑意。
赵桂英,你不是说这是好东西,是补药吗?
那你最爱的男人,你的天,更应该好好补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出双面人的戏码。
在赵桂英面前,我是那个为了怀上林家的种,而“甘愿”喝下苦药的“顺从”儿媳。
每次“喝”完药,我还要配合地露出一丝痛苦和委屈,这让她愈发满意,觉得彻底拿捏住了我。
她甚至开始在饭桌上给我夹一些她认为“大补”的菜,比如猪腰子、爆炒腰花,还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多吃点,“以形补形”。
我一边微笑着点头,一边在心里冷笑。
而背地里,我是一个心思缜密的“投毒者”。
我每天算准了时间,等林涛和赵桂英都无暇顾及我的时候,将那碗凝聚着一个家庭荒诞执念的药汁,精准无误地转移到林建国的保温壶里。
有时候,我甚至会故意留一点点药渣在壶底,制造出一种“茶叶沉淀”的假象。
林建国似乎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抱着他的宝贝保温壶,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有一次,我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问他:“爸,最近看您气色不错,茶没换吧?”
他呷了一口茶,咂咂嘴,说:“没换。不过你别说,这茶好像是比以前更醇厚了,回甘也足。喝下去,身上暖洋洋的。”
坐在一旁的赵桂英立刻接话,脸上带着炫耀的表情:“那可不!这都是我的功劳!我最近天天给你炖补汤,你身体能不好吗?”
她以为是她那些油腻腻的汤起了作用。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差点笑出声。
是啊,暖洋洋的。
那可是汇集了你老婆毕生心血的“十全大补汤”,能不暖吗?
林涛对我态度的转变也感到很欣慰。
他觉得我“懂事”了,“顾全大局”了。
有天晚上,他甚至从背后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暖暖,谢谢你。我知道你委屈了。等我们有了孩子,妈就不会再这样了。”
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谢谢我?
他该谢谢我什么?
谢谢我没有把这个家闹得天翻地覆?还是谢谢我把那碗恶心的药,喂给了他爹?
我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编织的幻象里。
赵桂英活在她即将抱上大胖孙子的美梦里。
林涛活在他家庭和睦、妻子贤惠的假象里。
林建国活在他“老当益壮”、茶都更好喝了的错觉里。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清醒者,也是这一切的操纵者。
这种感觉,很危险,但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吸引力。
我开始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我甚至开始研究起了那碗药。
赵桂英每次去拿药,都会用一个牛皮纸袋包得严严实实。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偷偷从袋子里捻了一点药渣出来。
那是一些晒干的、被碾碎的植物根茎和叶子,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样。
我用手机拍了照,想用识图软件查查。
但结果却让我失望,软件只能识别出其中有当归、黄芪这些常见的药材,其他大部分都显示“无法识别”。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草药?
这个念头让我稍微心安了一些。
但很快,另一种更阴暗的想法又冒了出来:万一,这里面有对男性身体不好的东西呢?
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得指尖发麻。
如果真是那样,那赵桂英可真是亲手把她老公,推进了她为我挖的坑里。
转眼,就过了大半个月。
林建国的“好气色”并没有维持太久。
我开始发现,他变得越来越嗜睡。
以前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到楼下公园打一套太极拳,雷打不动。
现在,他经常睡到八九点才起,整个人看着都无精打采。
饭桌上,他吃饭的量也明显减少了。
赵桂英给他夹的红烧肉,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扒拉几口白米饭,就说饱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赵桂英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皱着眉数落他,“越来越懒了!饭也不好好吃,整天没精打采的,跟个病秧子似的!”
林建国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浑身没劲,提不起精神。”
“没劲?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赵桂英的理论永远那么简单粗暴,“明天开始,跟我一起去跳广场舞!活动活动筋骨就好了!”
我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脏缩成一团。
来了。
药效,终于开始显现了。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猛。
又过了几天,林建国的情况愈发严重。
他不仅嗜睡,还开始频繁地起夜。
我好几次半夜起来喝水,都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蜡黄。
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
赵桂英也慌了。
她不再逼他去跳广场舞,而是开始到处打听“名医”,买回来一堆又一堆的保健品,什么深海鱼油、蛋白粉、海参,变着花样地往林建国嘴里塞。
林建国被折腾得够呛,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
“我不吃!我不吃!你这些东西,吃得我更难受了!”他第一次在饭桌上,对着赵桂英大吼。
“你怎么不识好歹呢!我这都是为你好!”赵桂英也委屈地喊。
家里开始一天到晚充斥着他们无休止的争吵。
我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
我知道,距离最终的审判日,不远了。
那一天,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是个周末,我难得睡个懒觉。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我被一阵尖锐的、饱含恐惧的哭喊声惊醒。
是赵桂英的声音。
“建国!建国!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林涛也醒了,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慌。
我们冲出卧室,只见林建国倒在卫生间门口,脸色青紫,嘴唇发白,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赵桂英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摇晃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快!快打120!”我冲着已经吓傻的林涛大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赵桂英,露出那样脆弱和无助的表情。
她所有的强悍,所有的蛮横,在真正的灾难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救护车呼啸而至。
我和林涛陪着,赵桂英哭得几乎晕厥,被邻居搀扶着,留在了家里。
去医院的路上,我看着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的林建国,心里一片冰冷。
我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给赵桂英一个教训。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我的控制。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到了医院,林建国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我跟林涛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林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这样?我爸身体一直挺好的啊……”
我靠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手脚冰凉,血液像是都凝固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林涛一个箭步冲上去。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的话让我们松了口气。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让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情况很不乐观。我们初步检查发现,病人有严重的肝损伤和肾功能衰竭的迹象。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做详细检查。”
肝损伤。
肾功能衰竭。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医生,怎么会这样?我爸他……他没有肝病史啊!”林涛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这就是我们奇怪的地方。”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病人最近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有毒物质?”
林涛茫然地摇头:“没有啊……我妈很注意饮食的,都是在家里吃。”
医生又看向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家属先去办住院手续吧。我们需要对病人进行全面的毒理学分析。”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林涛失魂落魄地去办手续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毒理学分析。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会查出来的。
他们会查出林建国的身体里,有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然后,他们会查到那个偏方,查到赵桂英,最后,查到我。
我该怎么办?
去自首吗?
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我干的?
不。
我不能。
我一旦承认,我这辈子就毁了。
坐牢,离婚,身败名裂。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疯狂叫嚣: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对,不能承认。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人。
只要我咬死不松口,谁也没有证据。
那个偏方……
我脑中灵光一闪。
那个偏方!
对,突破口就在那个偏方上!
是赵桂英把药拿回来的,是她逼我喝的!
就算查出问题,也应该是她和那个什么狗屁老中医的责任!
我,只是一个受害者。
对,一个无辜的、被婆婆逼迫的可怜儿媳。
想到这里,我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迅速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朝住院部走去。
林建国被安排在了一个双人病房。
他依旧昏迷着,脸上毫无血色,手上扎着吊针,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
赵桂英也赶来了,趴在病床边,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和林涛,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扫把星!”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我们家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现在你爸被你克得都住院了!你满意了?”
“妈!”林涛厉声喝止她,“你胡说八道什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胡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赵桂"英撒起泼来,完全不分场合,“她就是个灾星!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娶她!”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朝我们这边看来,指指点点。
我站在原地,任由她辱骂,一言不发。
我的沉默,在林涛看来,是委屈和隐忍。
“妈,你再这样我把你也送回去了!”林涛真的生气了,一把将赵桂英拉到走廊上。
我跟了出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赵桂英还在抽噎。
“医生说,爸可能是乱吃了什么东西,导致中毒。”林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焦虑。
“中毒?”赵桂英愣住了,“不可能!家里的饭菜都是我亲手做的,我还能给他下毒不成?”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妈……会不会是……是那个偏方?”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传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耳朵里。
赵桂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涛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什么偏方?”
“就是……就是妈之前让我喝的那个……”我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装出害怕的样子。
“不可能!”赵桂英想也不想就尖叫起来,“那是补药!是调理身体的!怎么可能有毒!”
“可是医生说……”我怯生生地抬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医生说要做毒理学分析……妈,那个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靠谱吗?万一……万一那个中医是个骗子……”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涛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傻子。
联想到林建国是在这半个多月里身体才急转直下的,而这半个多月,恰好是赵桂英拿回偏方的时间。
这种巧合,让他不得不怀疑。
“妈,那个中医在哪儿?你带我去找他!”林涛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我……”赵桂英慌了,眼神躲闪,“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在一个挺偏僻的巷子里……我……我也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记不清了?”林涛的声调猛地拔高,“人命关天的事,你说你记不清了?你手机里没存他电话吗?没加他微信吗?”
“没有……就是现金交易,他把药包好给我,我就走了……”赵桂英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了大祸。
“你!”林涛气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虚无缥M缈的“老中医”和那个来路不明的“生子偏方”。
而我,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嫌疑人”,变成了一个“吹哨人”。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的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结果证实了医生的初步判断。
林建国的血液里,检测出一种名为“乌头碱”的成分。
这是一种剧毒的生物碱,常见于中药材川乌、草乌中,如果炮制不当或过量使用,会对心脏和神经系统造成严重损害,进而引发肝肾衰竭。
而林建国体内的乌头碱含量,已经达到了危险的阈值。
这个结果,像一颗炸弹,在林家炸开了。
“乌头碱?”赵桂英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买的药,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林涛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抓着赵桂英的肩膀,用力摇晃,“妈!你到底都干了什么!你差点害死我爸!”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会这样!”赵桂英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就是想抱孙子啊……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她有什么错?
她错在愚昧,错在自私,错在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甚至不惜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警察也来了,例行公事地做了询问。
我和林涛,还有赵桂英,都被叫去做了笔录。
我把我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长期被婆婆催生、不堪其扰,最后被逼无奈才“喝”下偏方的受害者。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把我偷偷拍下的那些药渣照片,交给了警察。
“我当时就觉得害怕,觉得这东西来路不明,所以偷偷拍了照,想着万一出事,也是个证据……”我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演技逼真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警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而赵桂英,在警察的询问下,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她一会儿说那个中医是朋友介绍的,一会儿又说是在路边摊上遇到的。
关于偏方的成分,她更是一问三不知。
最后,她只能反复哭喊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由于找不到那个所谓的“老中医”,赵桂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虽然她没有主观害人的动机,但“过失致人重伤”的责任,她是无论如何也推卸不掉的。
林建国在ICU里待了一个星期,才转回普通病房。
命是保住了,但身体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他的肾功能严重受损,以后可能需要长期做透析。
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每天中气十足地吼着“开饭”的男人,如今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他看赵桂英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冷漠。
他拒绝吃赵桂英送来的任何东西,甚至不愿跟她多说一句话。
赵桂英整个人都垮了。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整天就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默默地流泪。
那个曾经战斗力爆表,能一个人骂遍整个小区的女人,彻底蔫了。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墓。
我和林涛,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战。
他没有再指责我,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他或许没有证据,但他不是傻瓜。
他可能猜到了什么。
或许他想不通,我是用什么方法,让林建国喝下那些药的。
但他一定知道,这件事,跟我脱不了干系。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没有争吵,没有交流,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出院那天,林涛叫了一辆车,准备直接把林建国送去一家康复医院。
赵桂英想跟着去,被林涛冷冷地拒绝了。
“你别去了。爸现在不想看见你。”
赵桂英站在小区楼下,看着车子缓缓开走,哭得肝肠寸断。
我站在不远处的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没有赢。
这个家里,没有赢家。
我们每一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晚上,林涛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话了。
“我们……谈谈吧。”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声音沙哑。
“好。”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们离婚吧。”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感到意外。
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或许是想为自己,也为这段已经死亡的婚姻,讨一个最后的说法。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陈暖,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他站起来,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以后一辈子都要靠透析活着!我妈,被警察立案调查,人不人鬼不鬼!这个家,被你毁了!你现在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你的家?”我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林涛,你搞清楚,从一开始,我就没把那里当成过家!”
“那是你们的家,是你,你妈,你爸的家!我在那里,算什么?一个会走路的子宫?一个你们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赵桂英逼我喝那碗毒药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跟我说,‘妈也是好意’!现在你爸喝了,出事了,你就来指责我了?”
“对,我是把药倒给了你爸!我承认!可那碗药,不是我拿回来的!那个想用这碗药控制我、伤害我的人,不是我,是你妈!”
“你们谁也别装无辜!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你,懦弱无能!你妈,愚昧恶毒!你爸,冷漠自私!你们才是一个家!我不是!”
我将两年多来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歇斯底里地,全部吼了出来。
我吼得嗓子都哑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林涛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这个家的悲剧,源头,就是他们自己。
我,只不过是那个,亲手点燃了导火索的人。
良久,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走吧。”他闷闷地说,“离开这儿,对你,对我们,都好。”
我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回卧室,拖出了我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其实,东西并不多。
这个我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属于我的痕迹,少得可怜。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好鞋。
手放到门把上的那一刻,我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涛,好好照顾你爸。也……看好你妈。”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隔绝了一个世界,也隔绝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站在深夜冰冷的街道上,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突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我自由了。
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我在外面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白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正常上班,跟同事开玩笑,讨论午饭吃什么。
晚上,我回到那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空间,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林建国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赵桂英绝望的哭喊,想起林涛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或许,我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比如,在赵桂英第一次端来那碗药的时候,就直接报警。
或者,拉着林涛,搬出去住。
但当时的我,被愤怒和怨恨冲昏了头,选择了一条最极端,也最解恨的路。
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原谅。
有些底线,一旦被触碰,就必须反击。
我只是,偶尔会感到一丝悲凉。
为了对抗深渊,我凝视深渊太久,自己也变成了深渊的一部分。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林涛的电话。
他说,他已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他还说,赵桂英因为证据不足,最终没有被起诉,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被送去了疗养院。
林建国,还在做康复治疗,情况不好不坏。
“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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