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物像一张张被迅速抽走的旧画片,模糊,单调。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有种催人入眠的节奏。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我是个老钳工,叫林卫国,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这双手,摸过的铁比摸过的钱多得多,手上的老茧和伤疤,就是我的履历。
这次厂里派我去天津,参加一个行业技术交流会。说白了,就是去给人家新上的进口设备解决点“水土不服”的老毛病。这种活儿,年轻人理论比我懂,但真上手,还得靠我们这些老师傅的经验。
领导特意批了两天的住宿费,但我没打算用。
我妹妹,林卫红,就在天津。
一奶同胞的亲妹妹。
我想着,开完会,晚上正好去她家住一晚。一来省下厂里的钱,二来,也好久没见她和外甥了,正好叙叙旧。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卫红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哥?你来天津?那太好了!啥时候到?”
我把行程跟她说了,末了,很自然地提了一句:“我晚上就去你那儿挤一挤,第二天一早就走,不麻烦吧?”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
然后,卫红才笑着说:“哥,你看这事儿……主要是家里地方小,孩子今年高三,正是要紧的时候,晚上得安安静静地复习,我怕……”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全明白了。
我“嗯”了一声,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没事,哥就是跟你说一声。既然孩子学习要紧,那我就住宾馆,一样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哥,你别多想啊,真不是不让你来,实在是……”
“我懂,我懂,高三嘛,一辈子的大事,耽误不得。”我打断了她,“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到了给你报个平安。”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也跟着灰了。
我知道她家不小,前几年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多平,三室一厅。就算外甥一间,他们夫妻一间,也还有一间空着的客房。
那套房子的首付,有十万是我给的。每个月的房贷,三千二百块,也是我一直在帮她还。
这件事,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我总觉得,我是大哥,帮衬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父母走得早,长兄如父,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可现在,我连在她家借住一晚,都成了“打扰”。
火车到站的提示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我拎起那个旧帆布工具包,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天津的晚风,比我们那儿要硬一些,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没再给卫红打电话。
我找了个离会场不远的快捷酒店住下,房间不大,但干净。放下行李,我去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碗面,两个小菜。
吃着面,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那个熟悉的自动转账设置,每个月15号,准时转出32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停止”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停止该自动转账计划吗?”
我点了“确定”。
那一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报复的快感,也不是解脱。
就像一个一直挑在肩上的担子,突然卸了下来,肩膀是松了,可心,却空了一块。
吃完面,我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三十年,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精准的齿轮,每天在固定的轨道上转动。上班,下班,养家,照顾老婆孩子,帮衬妹妹。我以为这一切都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干不动为止。
可现在,这个齿轮,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咯吱声。
我不知道,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第一章 夜宿街头的电话
技术交流会比想象中结束得要早。我把几个关键的调试参数和操作要点写在纸上,反复给那边的年轻技术员讲了几遍,直到他点头说明白了,我才算放下心。
对方厂里的领导很客气,非要留我吃饭。
“林师傅,您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设备,德国专家来了都直摇头,您一来,三下五除二就给整明白了,真是高手在民间啊!”一个姓张的主任握着我的手,使劲晃着。
我摆摆手,脸上带着惯常的谦虚:“张主任客气了,都是些土办法,熟能生巧罢了。”
推辞不过,还是被拉上了酒桌。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酒桌上的人聊着设备,聊着市场,聊着孩子上学,聊着房价。
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热闹都模模糊糊的,进不到我心里去。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张主任非要派车送我回酒店,我谢绝了。
“不远,我走走,正好消消食。”我说。
走在天津夜晚的街头,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急着回酒店,而是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卫红发来的微信:“哥,到天津了吗?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你人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在外面。”我淡淡地回答。
“外面?你在哪儿啊?会开完了吗?吃饭了没?”她一连串地问。
“刚吃完,正溜达呢。”
“那你住哪儿了?我跟你说,你别自己找地方啊,我跟你姐夫都商量好了,你去我婆婆那儿住一晚,她那儿有地方,也清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她婆婆家?
我一个大男人,跑去亲妹妹的婆婆家借宿?这叫什么事?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不用了,我住酒店了,挺好的。”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住酒店多浪费钱啊!你听我的,我现在让你姐夫开车去接你,你把地址发给我。”卫红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是在安排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说不用了!”我拔高了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卫红,我是你亲哥,不是你家什么远房亲戚!在你家住一晚,就那么碍事?非要把我推到你婆婆家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更冷。
良久,卫红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怕打扰孩子学习吗?再说,我婆婆那儿条件也不差,她一个人住,多个说话的人还高兴呢。”
“那不一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林卫国还没落魄到要去妹妹的婆婆家借宿的地步!”
吼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晚上的酒劲似乎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扶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大口地喘着气。
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投来奇怪的一瞥。
我不在乎。
此刻,我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兄妹。父母不在了,我就是她的靠山。她结婚,我拿出所有积蓄给她置办嫁妆;她买房,我二话不说拿出十万块;她生孩子,我老婆跑前跑后伺候月子;她手头紧,我每个月帮她还房贷,一还就是好几年。
我没图她什么回报。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当哥的本分。
可现在,我连在她家借住一晚的“资格”都没有了。我成了“打扰”,成了需要被“安排”到别处去的麻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卫红。这次是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怎么能这么不理解我呢?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你知道小宇现在学习压力多大吗?他多敏感啊!家里稍微有点动静他都睡不着觉。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孩子!你怎么就光想着你自己,不想想我这个当妈的难处?”
我听着,没回复。
我光想着自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我走到一座桥上,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海河水。
河水黑漆漆的,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一条鱼,爸妈总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和卫红。卫红小,总是抢不过我。我就把碗里的鱼肉偷偷分一半给她。
有一次冬天,卫红生病发高烧,爸妈都下地干活了。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了五里路,才到镇上的卫生院。
那时候,我们是彼此的全世界。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变得这么陌生,需要用“理解”和“难处”来衡量彼此的关系了?
是因为钱吗?
还是因为生活把我们都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开始漏风了,嗖嗖地疼。
第二章 钳工的尊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会场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了,我收拾好东西,办了退房手续。
回程的火车票是下午的。我不想在酒店干等着,就背着我的工具包,在天津城里闲逛。
我去了古文化街,看了看泥人张,又绕到五大道,看了看那些漂亮的老洋楼。
这些地方,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亲眼看到了,感觉很不一样。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好像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我的故事,又该怎么说呢?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肚子饿了,我找了个路边摊,要了一套煎饼果子。
摊主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大姐,手脚麻利,一边摊饼一边跟我聊天。
“大哥,来旅游的?”
“出差。”我咬了一口煎饼,热乎乎的,味道不错。
“哦,出差好啊,公家报销。”大姐笑着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煎饼,我看了看时间,还早。我想起昨天那个张主任说,他们厂里还有一台老设备,最近也老出毛病,想请我顺便也给瞧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钳工的毛病,就是听不得机器“生病”。
我打了辆车,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工厂。
门卫认识我,直接放我进去了。
张主任一见我,又惊又喜:“哎呀,林师傅!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就回去了吗?”
“火车是下午的,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昨天说的那台老机器。”我拍了拍身上的工具包。
张主任感动得不行,亲自带我去了车间。
那是一台老式的冲压机,比我的年纪都大。机身上满是油污和岁月的痕迹,像个功勋卓著却已垂垂老矣的战士。
我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听了听它运转的声音,又问了问操作的师傅平时都出些什么问题。
“就是这儿,”一个老师傅指着一个部件说,“老是卡顿,没规律,有时候一天不犯,有时候一小时犯好几次,一卡顿,这批料就得报废。”
我点点头,脱下外套,从工具包里拿出我的家伙什。
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还有几样我自己打磨的、叫不上名字的专用工具。这些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比我老婆还熟悉我的手。
我先是把机器的几个关键部位拆开,仔细检查里面的齿轮和轴承。
油污很厚,但我不在乎。我用棉纱一点点擦干净,凑近了,像医生给病人听诊一样,仔细地看,用手细细地摸。
张主任和几个技术员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车间里很吵,各种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但我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台老机器。
它的每一次轻微的震动,每一个零件的磨损痕迹,都在向我诉说着它的“病痛”。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一个传动轴的轴承,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出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形变。这个形变很小,用仪器都未必能检测出来,但在高速运转下,就会造成偶尔的卡顿。
“问题找到了。”我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印。
“是这个轴承。”我指给他们看,“得换。不过这种老型号的配件,现在怕是不好找了。”
张主任一脸愁容:“是啊,早就停产了。我们之前也想过换,就是找不到配件。”
我想了想,说:“不好找,不代表没办法。”
我让他们找来一块同样材质的钢材,然后就在车间的角落里,支起了我的小摊子。
我用砂轮机进行初步的打磨,火星四溅。然后换上锉刀,一点一点地修。
我的眼睛就像一把尺子,我的手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床。
锉刀在钢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嘈杂的车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这活儿,急不得,全凭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感觉。差一丝一毫,这零件就废了。
我全神贯注,忘了时间,也忘了周围的一切。
我的世界里,只有这块钢,这把锉刀,和我这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能拧最紧的螺丝,也能做最精细的活儿。这双手,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就是一个老钳工的尊严。
我不需要别人的夸奖,也不需要多高的薪水。只要这双手还能干活,还能让这些冰冷的钢铁重新焕发生机,我就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用。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一个新的轴承在我手里诞生了。
它光滑,精准,和我从机器上拆下来的那个旧的,分毫不差。
我把它安装回去,重新组装好机器,加了润滑油。
“开机,试试。”我对操作的师傅说。
机器重新启动,发出了流畅而平稳的轰鸣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次卡顿都没有。
车间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张主任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林师傅,您真是神了!神了!”
他当场就要从财务支两千块钱给我,作为酬劳。
我把钱推了回去。
“张主任,这就见外了。咱们都是搞技术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凭着点老经验,瞎鼓捣鼓捣。”
我执意不要,张主任也没办法,只好让司机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临走前,他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塞进了我的工具包。
“林师傅,这不是钱,是我们厂里自己产的一点小特产,您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推辞。
坐在去火车站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心里很平静。
能靠自己的手艺,赢得别人的尊重,这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让人踏实。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这样的人,活着的意义吧。
手机又响了,还是卫红。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任由它响着,没有接。
有些事情,就像那个磨损的轴承,一旦出现了裂痕,就算修好了,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第三章 沉默的站台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带着一路的风尘。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站口的老婆,李秀芹。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看到我,她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她接过我手里的工具包,掂了掂,“怎么这么沉?”
“厂里送了点特产。”我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去妹妹家住了?”她一边走一边问。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
“没有,住的酒店。”
秀芹愣住了,停下来看着我:“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好去她那儿住吗?俩人吵架了?”
她太了解我了。也太了解我和卫红的关系了。
我摇摇头,不想多说:“孩子高三,学习紧张,怕打扰他。”
这是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
但秀芹跟了我快三十年,我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拎着包,往公交车站走。
一路无话。
回到家,一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就扑面而来。儿子林晓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你回来了!”
他今年大四,正在准备考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复习。
“嗯。”我应了一声,换下鞋。
秀芹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快洗手吃饭吧,肯定饿了。”她说。
饭桌上,儿子兴奋地跟我说着他考研复习的进展,秀芹在一旁不停地给我夹菜。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晚餐,温暖,踏实。
可我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吃完饭,儿子回房间继续看书。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秀芹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她给我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热茶。
“跟卫红,到底怎么了?”她还是开口问了。
我捧着茶杯,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从我打电话想去借宿,到卫红拒绝,再到她提议让我去她婆婆家。
我说的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我的委屈。
秀芹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卫红这事,做得是欠妥当。”她说,“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也是当妈的,孩子高三,跟天塌下来一样,估计也是昏了头了。”
我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那片冰凉。
“秀芹,你不懂。”我说,“这不是孩子学习的事。这是……这是心变了。”
“以前,她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这个哥。现在,我成了她的麻烦。”
“我在她家住一晚,就真的那么碍事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就腾不出一个角落给我?”
我的声音有些激动,手里的茶杯也微微颤抖。
秀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温暖,带着常年做家务的粗糙。
“卫国,我知道你委屈。”她柔声说,“你为这个家,为卫红,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你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可是人啊,都是会变的。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丈夫,有孩子,有她自己的一摊子事。在她心里,孩子是第一位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能总拿小时候的标准去要求她。”
我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
可情感上,我接受不了。
秀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那房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忽然问。
我的心一紧。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她。我怕她多想,怕她觉得我胳(胳膊肘)往外拐,不顾自己的小家。
我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我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秀芹的眼圈红了。
“卫国,你当我傻啊?咱们家每个月进账多少,开销多少,我心里没数吗?你每个月少的那三千多块钱,我能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一直没说,是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你疼妹妹,我觉得,只要咱们家还过得去,你帮她一把,也没什么。”
“可是,你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啊!”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把她保护得很好,让她不用为这些事操心。却忘了,她才是这个家里最细心,最敏感的那个人。
我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掉眼泪。
“别哭,别哭……”我喉咙发紧,“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
“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秀芹吸了吸鼻子,说:“我懂。钱是小事,伤的是心。”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把那个贷款……停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担忧。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停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嘈杂声。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这个决定,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就会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A.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四章 迟来的账单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去厂里上班,和那堆冰冷的铁家伙打交道。下班回家,吃饭,看电视,偶尔辅导一下儿子的专业课。
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
我和秀芹谁也没再提卫红的事,好像那晚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等着。
等着那通迟早会打来的电话。
半个多月后,15号过去了。
又过了两天,我的手机在晚饭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卫红的名字。
秀芹正在给儿子夹菜,动作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喂。”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带着质问的口气,“这个月的房贷,你怎么没给我还?我今天收到银行的催款短信了!你知道逾期多影响征信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锥子,刺得我耳朵疼。
我没有动怒,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卫红,那个钱,我以后不帮你还了。”我缓缓地说。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不还了?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我说,“哥手头也紧了,儿子马上要考研,以后读研、工作、结婚,哪儿哪儿都要用钱。我得给他攒着了。”
这当然是借口,但也是实话。
“手头紧?哥,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卫红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厂里效益那么好,你又是老师傅,工资奖金那么高,你会手头紧?”
“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还在生我的气?!”
她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卫红,你觉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把贷款停了,对我影响多大?我这个月手头正紧,给小宇报了两个冲刺班,花了好几万!你让我上哪儿一下凑这三千多块钱去?”
她的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责备,没有一丝一毫的体谅。
好像我帮她还贷是天经地义,停掉就是大逆不道。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房子是你的,贷款也是你的。我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情分?本分?”卫红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哥,你现在跟我讲这个?当初我买房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卫红你放心买,有哥在,就有你一口饭吃’!这才几年啊,你就不认账了?”
“我认账。”我说,“所以首付那十万,我给了。这几年的月供,我也还了。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万了吧?”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没偷没抢,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自己的儿子,到现在还跟我们挤在老房子里。我对他,对你嫂子,我心里有愧!”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也忍不住有些颤抖。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哥……”良久,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哭腔,“我知道你对我们好。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说停就停呢?你哪怕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也好啊。”
“我提前跟你说了,结果会不一样吗?”我反问她,“我提前一个星期跟你说,我要去你家住一晚,结果呢?”
“我……”她语塞了。
“卫红,我累了。”我疲惫地说,“这些年,我把你当女儿一样养着,我总觉得,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以为,我们兄妹之间,是不需要计较那么多的。”
“可我现在明白了,人都是会变的。你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你首先要考虑的是你的丈夫,你的孩子。我这个哥,已经排到后面去了。”
“这没什么不对。真的,我理解。”
“所以,以后你的生活,你自己负责。我这个当哥的,也该多为自己的家,为我儿子想想了。”
说完,我不想再听她的任何辩解,直接挂断了电话。
回到客厅,秀芹和儿子都看着我。
“爸,没事吧?”儿子担忧地问。
我摇摇头,坐回饭桌。
“没事,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秀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
我知道,这个家,才是我的根。
这些年,我把太多的精力,太多的情感,倾注在了妹妹身上,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以为那是责任,是担当。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一种自我感动式的付出。
而这种付出,一旦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就会变成最伤人的利器,既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从今天起,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别人的屋檐再大,都不如自己有把伞。
别人的生活再光鲜,都与我无关。
我只想守好我自己的这一方天地,这一碗热汤。
第五章 裂痕
生活并没有因为那通电话而立刻恢复平静。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早上,我正和秀芹在厨房里准备午饭,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一看,心头一沉。
是卫红,还有她的丈夫,赵建军。
我打开门,卫红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赵建军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堆礼品,表情有些尴尬。
“哥,嫂子。”赵建军先开了口。
秀芹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进屋坐吧。”
卫红一进门,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哥,你昨天说的是气话,对不对?”她拉着我的胳膊,仰着头看我。
我没说话,挣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赵建军把礼品放在墙角,也跟着坐了过来,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哥,这事是卫红不对。”赵建军是个老实人,说话也实在,“您来天津,应该住我们家的。她……她就是太紧张小宇的学习了,有点魔怔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昨天跟我说了,我也批评她了。您帮我们还了这么多年房贷,我们心里都记着呢。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
“这不是小事。”我打断了他。
我看着卫红,她正用一种委屈又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建军,卫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们今天来,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我的决定不会改。”
卫红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为什么?!”她尖叫起来,“就因为我没让你在我家住一晚?就因为这么点事,你就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我没有要跟你断绝关系。”我说,“你永远是我妹妹。但是,从今以后,我们各过各的。”
“房贷,是你们夫妻的责任,不是我的。我帮了你们几年,仁至义尽了。现在,我的儿子也长大了,我得为他考虑。这个理由,够不够?”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卫红哭着说,“小宇也是你外甥啊!他好了,我们家好了,不就是你好了吗?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冷笑了一声,“一家人,就是我千里迢迢去看你,连你家门都进不去,要被安排去你婆婆家住?”
“一家人,就是我帮你还着房贷,你连句谢谢都没有,觉得理所应当?”
“一家人,就是银行催款了,你第一时间不是反省自己,而是打电话来质问我?”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客厅里一片死寂。
赵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拉了拉卫红的衣角。
卫红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的泪水反而收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林卫国,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不就是觉得我花你的钱了吗?行,我还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剩下的,我慢慢还你!从今天起,我不用你一分钱!我们两清了!”
茶几上的银行卡,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我们兄妹之间。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她决绝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了。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卫红!你干什么!”赵建军急了,想去拿那张卡。
卫红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你别管!这是我们林家的事!”
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卫红!”赵建军赶紧追了出去。
门被“砰”的一声甩上,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秀芹,还有那张孤零零的银行卡。
秀芹走过来,把卡收了起来。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事。”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像演了一出荒唐的戏,现在,戏终于落幕了。
也好。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没有了金钱的牵扯,或许剩下的那点兄妹情分,还能保存得久一点。
或许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道裂痕已经出现,再也无法弥合了。就像一块摔碎的镜子,就算勉强粘起来,也永远会有一道道丑陋的疤。
第六章 旧相册里的时光
卫红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和秀芹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提那天发生的事。那张被卫红摔在茶几上的银行卡,被秀芹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一片片地往下掉。
厂里接了个大活儿,给一批出口的设备做最后的调试。我一头扎进车间,忙得脚不沾地。
忙碌是最好的麻药。
当我全神贯注地跟那些齿轮、轴承打交道时,脑子里就不会想那些烦心事。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才会重新找上我。
我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看看卫红的朋友圈有没有更新。但我很快就想起来,那天之后,她就把我拉黑了。
我苦笑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天周末,秀芹说家里换季,要大扫除。我正好休息,就帮着她一起收拾。
我们把储藏室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擦拭灰尘。
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秀芹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你看,这是什么时候的了。”她拍了拍封面的灰,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相册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但里面的黑白照片,却依然清晰。
第一张,是我和卫红的合影。
我大概十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卫红比我矮一个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紧紧地挨着我,手里还拿着一个我用木头给她削的小兔子。
那时候,我是她唯一的英雄。
我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有我背着她去上学的照片,有我们一起在田埂上抓蜻蜓的照片,有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根红头绳,她高兴得又蹦又跳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我入伍前,我们全家的合影。
爸妈站在中间,表情严肃。我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得笔直。卫红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好像快要哭了。
爸拍着我的肩膀说:“卫国,到了部队,好好干。家里有我,你妹妹,我也会照顾好。”
妈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在外面要吃饱穿暖,别想家。”
我看着照片上父母年轻的脸,看着卫红稚嫩的模样,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
秀芹在我身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秀芹,”我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惯着她,不把所有事都替她扛着,她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秀芹沉默了一会儿,说:“卫国,你没错。你只是做了你认为一个哥哥该做的事。”
“她也没错。她只是做了她认为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错的是生活。生活太难了,它会把人磨得面目全非。我们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担子,有时候,就顾不上旁边的人了。”
我合上相册,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些黑白色的时光,温暖,纯粹,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都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扛起一切。可到头来才发现,我们只是被生活推着走,身不由己。
下午,我一个人出了门。
我去了银行,把卫红留下的那张卡里的五万块钱,取了出来。然后,又从我自己的积蓄里,取了五万。
我把这十万块钱,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
然后,我去了邮局,把这张卡,连同一封信,一起寄给了卫红。
信上,我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卫红:
这是我当初帮你垫付的首付钱,现在还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剩下的月供,就算是我这个当哥的,送给外甥的礼物。
以后,好好过日子。
哥 林卫国”
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知道卫红收到这封信和这张卡后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会更加恨我,觉得我是在用钱羞辱她。
或许会有一丝愧疚。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做的,是我认为对的事。
我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金钱纠葛,也斩断了我对过去那份兄妹情深的所有幻想。
人总要往前看。
我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那里,有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家。
这就够了。
第七章 一碗面
寄出那封信后,我的生活彻底恢复了平静。
卫红没有再联系我,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仿佛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儿子晓东的考研初试成绩出来了,很理想,进复试没什么问题。这成了我们家这段时间最大的喜事。秀芹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我则负责给他疏导压力,讲讲面试的技巧。
一家人围着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很踏实。
转眼,就到了年底。
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因为之前解决了几个重大的技术难题,我被评为了年度劳动模范,奖金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拿着那个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和厚厚的信封,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对我来说,最大的褒奖,不是这些,而是看到一台台机器在我手里恢复正常运转。
年会聚餐的时候,厂长特意端着酒杯来给我敬酒。
“老林啊,你可是咱们厂的宝贝!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
我赶紧站起来,端起杯子:“厂长,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坐在我旁边的张主任,就是上次我去天津帮忙的那个厂的,他也被我们厂长请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林……林师傅,我跟你说,上次你帮我们修好那台老机器,我们厂长……高兴坏了!他说,这年头,像您这样……有技术,还有良心的老师傅,真是……真是国宝!”
我笑了笑,喝下杯里的酒。
良心。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怎么那么重呢。
年会结束后,我没让厂里派车送,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寒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但也让人清醒。
路过一家面馆,门口挂着“兰州拉面”的招牌,白色的蒸汽从门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牛肉汤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从部队复员,在城里打零工。那时候穷,舍不得吃好的。有一次卫红从老家来看我,我咬咬牙,带她去吃了当时城里唯一的一家兰州拉面。
我们要了一碗,我让她吃,我看着。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几片牛肉一片一片夹给我,说:“哥,你吃,你在外面干活辛苦。”
我怎么也不肯要,又给她夹了回去。
最后,那几片牛肉在我们兄妹俩的筷子间推来推去,差点掉在桌子上。
想到这,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面馆。
“老板,一碗牛肉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翠绿的香菜,鲜红的辣椒油,漂在清亮的汤上,很好看。
我挑起一筷子面,吸溜着吃了起来。
味道还不错,但总觉得,和记忆里的那个味道,差了点什么。
吃着吃着,面馆的门被推开,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径直走到我对面的桌子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我没在意,继续低头吃面。
直到她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了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卫红。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时更深了。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面馆里人声嘈杂,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交谈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有惊讶,有躲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还是她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沉默地等着她的面。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点透不过气。
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的兄妹,如今,却成了在一家小面馆里偶遇的陌生人。
连一个招呼,都不知道该如何打起。
老板把她的面端了上来。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头埋得很低。
我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吃着吃着,一滴眼泪,落进了她的面碗里,悄无声息。
我再也吃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钱,轻轻放在桌子上。
然后,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面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极轻的抽泣。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迎着冷风,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我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就像那碗被眼泪浸泡过的面,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味道。
第八章 一扇没有关上的门
春节很快就到了。
这是我们家几十年来,第一个没有和卫红一起过的春节。
除夕夜,家里很热闹。儿子晓东的女朋友也来了,一个很文静秀气的姑娘。秀芹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脸上一直挂着笑。
我们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其乐融融。
我努力地融入这片欢乐的气氛里,陪着儿子和未来儿媳说笑,喝着酒。
可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
往年这个时候,卫红一家人早就来了。小宇会缠着我,让我给他讲厂里的趣事。卫红和秀芹会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体己话。赵建军会和我喝着小酒,聊聊单位里的事。
今年,这一切都没有了。
秀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趁着孩子们去阳台放烟花,她悄悄走到我身边。
“还在想她?”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给她打个电话吧。”秀芹说,“大过年的,兄妹俩,没有隔夜仇。”
我摇摇头:“算了。打了又能说什么呢?”
是啊,能说什么呢?祝她新年快乐?还是问她那笔房贷还不还得起?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尴尬又多余。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你呀,就是嘴硬心软。”秀芹叹了口气,也没再劝我。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儿子和女朋友在阳台上欢呼着许愿。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同事、朋友发来的拜年短信。
我一条条地回复着。
在众多的信息里,我忽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哥,新年快乐。”
只有短短五个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知道是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也一样。”
最终,我只回了这四个字。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心里五味杂陈。
大年初二,按照惯例,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我们家没有娘家可回,往年都是卫红他们过来。
早上,秀芹起得很早,依然准备了很多菜。我问她:“今天有客人来吗?”
秀大芹看了我一眼,说:“备着吧。万一呢?”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我们等了一上午。
电视开着,瓜子糖果摆了一桌,但谁也没心思看,没心思吃。
儿子和女朋友看出了气氛的微妙,也很懂事地没多问,只是陪着我们坐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秀芹站起来说:“不等了,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我点点头:“好,吃饭。”
就在我们准备动筷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和秀芹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有些紧张。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赵建军,还有外甥小宇。
他们俩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局促不安的笑容。
卫红没来。
“哥,嫂子,过年好。”赵建军说。
“舅舅,舅妈,过年好。”小宇也跟着喊。他长高了不少,脸上少了一些稚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沉稳。
“快进来,快进来!”秀芹连忙迎上去,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你……你妈呢?”我还是没忍住,问小宇。
小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说:“我妈……她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病了?”
“也不是。”赵建军在一旁接过话头,“就是……就是没什么精神。哥,您别怪她,她就是那个脾气,拉不下脸来。”
“她让我们俩过来,给您和嫂子拜个年。”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赵建军一个劲儿地给我敬酒,说着一些道歉和感激的话。小宇也懂事了不少,不停地给秀芹和我夹菜。
我问起他的学习。
“考得还行,应该能上个不错的一本。”小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那就好。”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吃完饭,赵建军和小宇执意要走。秀芹给他们装了好多我们自己做的年货,塞得满满当当。
我送他们到楼下。
临走前,赵建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哥,这是我们这个月刚发的奖金。我知道,跟您给我们的比,差远了。但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以后每个月,我们都会还您一点。您别嫌少。”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很厚。
“建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哥,我懂。”赵建军打断了我,“您不图这个。但是,我们不能心安理得。卫红她……她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嘴上硬。您给她的那张卡,她没动,说那钱是您的,她不能要。她说,欠您的,她自己挣钱还。”
“她还说,等小宇考上大学,她就去找个工作,好好挣钱。”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
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我回到家,秀芹正在收拾桌子。
她看到我,问:“他们都跟你说了?”
我点点头。
秀芹叹了口气:“她就是那个死犟的脾气。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或许,我和卫红之间的那道冰墙,还没有完全融化。
但今天,赵建军和小宇的到来,就像是在那坚冰上,凿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阳光,总会一点一点地照进来的。
我转过身,对秀芹说:“明天,我们去看看她吧。”
秀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泛起了泪光。
“好。”
我想,有些门,虽然关上了,但只要心里还留着一把钥匙,就总有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而有些门,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关上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