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深,别怕……”
我伸出手,想擦去他脸上的泪,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颤抖。
半年前我车祸失明,他为我描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上周我奇迹复明,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可当我走到客厅,顿时就哭了……
01
我的世界,是从一声清脆的鸟鸣开始的。
那声音穿透卧室的窗,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湿润的甜意。
“是画眉,”丈夫周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它今天又停在咱们院里的那棵香樟树上了,精神得很。”
我笑了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那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关窗就睡了?”我带着一丝慵懒的责备。
“关了,”他轻笑,“是早起给你开的窗,想让阳光和鸟叫第一个叫醒你。”
阳光。
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又温暖的记忆。
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我眼前的所有色彩,只留下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我的人生,像是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被丢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匣子。
最初的那段日子,是地狱。
我听觉、嗅觉、触觉都变得无比敏锐,却又因为看不见而充满了恐惧。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惊得浑身发抖。
我拒绝进食,拒绝交流,像一株濒死的植物,迅速枯萎。
是周深,我的丈夫,把我从那片沼泽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他辞去了那个前途无量的建筑设计师工作,换成了一个可以在家办公的绘图员。
他成了我的眼睛。
“晚晚,起床了。”他轻轻拍了拍我,“今天我给你煮了咖啡,是新买的耶加雪菲,闻闻,有没有闻到一股柑橘的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咖啡浓郁的香气果然萦绕在鼻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味。
“嗯,好香。”我满足地应道。
他把我扶起来,熟练地帮我穿好衣服。
“今天给你配的是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子,很衬你的肤色,看上去特别温柔。”
我摸了摸裙子的料子,柔软而舒适。
在他的搀扶下,我慢慢地走出卧室。
“小心脚下,”他提醒道,“昨天刚拖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能感觉到脚下的木地板传来一丝清凉,空气中也弥漫着柠檬味清洁剂的清新。
我们的家,在周深的描述里,一如往昔,甚至比从前更加精致、更加充满生机。
“你看,我昨天把窗帘换了,”他引着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换成了鸢尾花的紫色,是很淡雅的那种紫。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特别美。”
我伸出手,阳光温暖地洒在我的手背上。
我能“看”到那片紫色的光晕,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这一切,都来自于周深的描述。
他的声音,就是我的画笔,为我勾勒出这个世界所有的细节与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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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摸摸这个,”他拉着我的手,触碰到一片宽大而厚实的叶子,“这是我新买的龟背竹,叶子是那种很精神的墨绿色,你看这裂开的纹路,是不是很像龟壳?摸上去的手感像天鹅绒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顺着叶片的纹理抚摸,感受着那份独特的质感。
“真好,”我由衷地赞叹,“家里又多了些绿色,感觉空气都清新了。”
“是啊,我还买了几盆小雏菊,就放在阳台上,白色和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阳台上那片灿烂的景象。
他带我“看”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新换的灰色布艺沙发,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墙上新挂的抽象画,是蓝色和金色交织的色块,充满了现代感。
餐桌上新换的桌布,是浅蓝色的格子纹,带着点田园风情。
我的世界虽然是黑暗的,但通过他的嘴,却变得无比丰盈和斑斓。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依赖他的描述,就像溺水的人依赖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会给我读新闻,读小说,甚至会给我“讲”电影。
他能把一部电影的画面,用语言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我就坐在电影院里。
“现在,女主角穿着一身红裙,跑在巴黎的街道上,背景是灰色的古老建筑,那红色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描述,总能精准地戳中我的想象。
我甚至觉得,失明之后,我的想象力变得比以前更加丰富了。
有时候,我也会感到不安。
“周深,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我靠在他的怀里,轻声说。
“傻瓜,”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们是夫妻,照顾你,就是照顾我们的家。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有了。”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
我坚信,我们的生活虽然遭遇了变故,但爱让一切都维持着美好的模样。
他和我一样坚强,我们都在努力地,让这个家继续充满阳光和色彩。
午饭,他做了番茄牛腩。
“快尝尝,”他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今天买的番茄特别好,熬出来的汤是浓郁的橘红色,看上去就很有食欲。牛腩也炖得特别烂。”
我尝了一口,酸甜的汤汁和软烂的牛肉在口中化开,是幸福的味道。
“好吃。”我笑着说。
“好吃就多吃点,”他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你太瘦了。”
我能感觉到他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虽然我看不见他的样子,但在我的想象中,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眼神明亮的周深。
或许,他会因为照顾我而有些疲惫,眼角会多几条细纹。
但这都不要紧。
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见面时,穿着白衬衫,浑身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少年。
下午,他要去书房工作。
“晚晚,你自己坐一会儿,我去赶几张图。沙发上我给你放了毛毯,要是冷了就盖上。”
“好,你去吧,不用管我。”
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侧耳倾听。
书房里传来他敲击键盘和拖动鼠标的细微声响。
很轻,很有节奏。
这个声音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它证明着,我们的生活还在正轨上。
他在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
我也在努力地适应这个黑暗的世界。
我开始学习盲文,开始尝试着自己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比如,凭着记忆,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洗手间。
家里的陈设,周深说,为了方便我,他都保持着原样,没有做任何大的改动。
这让我感到很方便,也很温暖。
他总是这么细心,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得那么周到。
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是我的光,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时间就在这样平静而“多彩”的日子里,一天天流逝。
半年过去了。
医生早就宣判了我的“死刑”——视神经永久性损伤,复明希望渺茫。
我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被周深精心构建起来的,只有声音、气味和色彩描绘的世界。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上周那个清晨的到来。
02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要早。
没有鸟鸣,也没有周深温柔的呼唤。
我只是感觉眼皮异常的酸胀,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爬。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闷哼,用力地睁开了眼睛。
预想中永恒的黑暗没有出现。
一道模糊的光线,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刺进了我的眼球。
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立刻又闭上了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是幻觉吗?
是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废弃,产生的神经性错觉吗?
我的心,开始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再睁开。
我害怕,害怕那只是一瞬间的恩赐,下一秒又会回归到无尽的黑暗。
那种从希望的顶峰跌落谷底的绝望,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就这样紧紧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我颤抖着,将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
光。
是真的光。
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清晰的、有形状的。
我看到了窗帘的轮廓,看到了从缝隙中透进来的、带着金边的晨曦。
我看到了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我曾经亲手挑选的水晶吊灯,虽然此刻它蒙着一层灰,但在晨光中,依然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我猛地坐起身,将眼睛完全睁开。
世界,像一幅被卷起来很久的画卷,在我面前,以一种暴力而决绝的方式,轰然展开。
我看到了床头柜上,周深的水杯。
看到了衣柜门上,我熟悉的木纹。
看到了我自己的手,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每一条掌纹都清晰可见。
我能看见了。
我真的……能看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新生。
我回来了。
我从那个黑暗的匣子里,爬回来了!
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深!
我要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会是怎样的错愕?怎样的不敢相信?然后是怎样的狂喜?
他一定会把我紧紧抱住,甚至会喜极而泣吧?
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心脏就幸福得快要融化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告诉他。
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一个天大的,足以弥补他这半年来所有付出的惊喜!
我悄悄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
周深不在卧室。
我听到书房里,隐约传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模糊。
他应该是在跟客户打电话吧。
太好了,这给了我准备的时间。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半年了,我第一次用眼睛,而不是用手,来挑选自己的衣服。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件连衣裙上。
那是一条浅蓝色的裙子,上面有细碎的白色栀子花。
是我和周深恋爱时,他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他说,我穿这条裙子,就像从夏天的风里走出来一样。
就是它了!
我脱下睡衣,颤抖着手,换上了这条对我意义非凡的裙子。
然后,我走到了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的脸。
苍白,消瘦,头发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枯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这半年来,周深每天都说我气色很好,说我脸颊红润。
原来,那都是他安慰我的话。
我的心,微微一酸。
但随即,这丝酸楚就被更大的喜悦所覆盖。
没关系了。
从今天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调理,很快就能变回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林晚。
我打开化妆包,里面的东西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凭着记忆,找出粉底、眉笔和口红。
我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画歪了。
但我不在乎。
我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
终于,一个简单的淡妆完成了。
镜子里的我,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闪闪发亮的光。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半年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完美。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我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接下来的场景。
我会走到客厅,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他会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准备搀扶我。
然后,我会挣开他的手,抬起头,用这双已经复明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我会对他说:“周深,你看我,我能看见你了!”
想到他那时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笑。
一切准备就绪。
是时候了。
我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像一个揣着秘密糖果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卧室。
我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
这半年来,我曾摸索着走过这里无数次。
但这是第一次,我用眼睛去看它。
走廊的光线,比我想象中要昏暗许多。
空气中,也没有周深所说的,每天都会喷洒的柠檬草香氛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的、混杂着灰尘和某种植物腐烂的霉味。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心中那份即将满溢的喜悦,像是被这股奇怪的气味冲淡了一点。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毕竟我的嗅觉,因为失明而变得太过灵敏了。
而且,他可能今天早上太忙,忘记打扫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客厅的入口,就在前方。
我能听到,书房里他那模糊的说话声,似乎停了。
他要出来了吗?
我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激动,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就是现在!
我加快脚步,一步踏入了客厅。
我脸上的笑容已经绽放到最大,准备开口,喊出那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名字。
03
然而,就在我踏入客厅,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刹那,我顿时就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