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手机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响。
我握着手机,听见婆婆苏玉贞的声音穿透电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明天上午十点前,把主卧和次卧都收拾出来。你大舅一家六口要过来住段时间,你们小两口先去书房挤挤。”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槽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看了看身旁脸色发白的丈夫罗瀚文,对着话筒轻轻开口:“真巧啊妈,有件事正想告诉您。房子上周刚卖掉,我们全家正打算去您那儿挤挤呢。”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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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点,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角黑暗。
罗瀚文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手肘抵着膝盖,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还没睡?”我放下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他像是被惊醒了,迅速按熄屏幕,抬头挤出一个笑容:“等你呢。吃过了吗?锅里还热着粥。”
“在公司吃过了。”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里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就是妈下午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到。”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脱下外套的动作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说什么事了?”
“还没回。”他搓了搓脸,走向厨房,“我热碗粥给你,多少再吃点。”
我没有戳穿他显而易见的回避。结婚五年,我太熟悉他这种状态——每当婆婆那边有什么“指示”,他就会变得沉默、焦虑,像一只被无形绳索牵住的木偶。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注意到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一次,是微信通知,发信人“妈”。
我没有点开。这是我们的默契,或者说,是他小心翼翼的防线。
罗瀚文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出来,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他厨艺其实很好,只是这些年越来越少下厨。
“明天周六,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他坐下来,语气刻意地轻松。
“好啊。”我接过碗,勺子轻轻搅动,“不过妈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先处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
我低头喝粥,没有再问。热粥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暖不了心里某个角落。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向十一点,寂静像潮水般漫上来。
五年前我们买下这套两居室时,曾以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那时罗瀚文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世界。
可现实是,这个小世界的钥匙,婆婆手里好像永远留着一把。
去年春天,她突然带着大包小包过来,说老家房子装修要住两个月。
那六十天里,我们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乱。
她嫌我加班晚,嫌罗瀚文不做家务,嫌我们周末赖床。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总是不敲门就进我们卧室,美其名曰“帮忙收拾”。我的化妆品被动过,衣柜被重新整理,连床头柜里的避孕药都被她“无意中”发现。
那场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婆婆哭诉我们不想要孩子是自私,罗瀚文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在解释三次无效后终于崩溃:“这是我们的卧室!我们的私人物品!”
婆婆摔门而去,在客厅哭到半夜。最后是罗瀚文去哄的,他说:“妈年纪大了,观念旧,你让让她。”
我让了。可我常常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
“慧心?”罗瀚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粥要凉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举着勺子发了很久的呆。抬头看他,他眼里有担忧,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点累了。”我放下碗,冲他笑笑,“先去洗澡。”
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在回电话,语气恭顺,不时应着“嗯”“好”“我知道了”。
我关掉水龙头,那些细碎的声音更清晰了。
“可是妈……六口人实在……我知道,但慧心她工作也忙……好,我再和她商量。”
商量。这个词在我们家意味着通知。我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穿好睡衣走出浴室时,罗瀚文刚好挂断电话。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那种刻意讨好的笑容让我心里发酸。
“妈说大舅他们明天要过来玩,可能……会住两天。”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睛不敢直视我。
“几个人?”
“就大舅、舅妈,还有两个孩子。”他顿了顿,“也许……还有外婆。”
我静静地看着他:“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是六口人。”
他的笑容僵住了。
02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下子涌上来。
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一通电话。婆婆说老家的表妹要来城里找工作,暂时没地方住,“就住你们书房,一个月,顶多两个月”。
表妹来了,带着两个大行李箱。她确实只住了一个月——因为一个月后,她把男朋友也带来了。那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我们的客厅。
我和罗瀚文那时刚结婚两年,还保留着新婚夫妻的羞涩。家里突然多出两个陌生人,我们连在客厅看电视都不自在。
更让我难堪的是,表妹从不收拾厨房。
水池里永远堆着用过的碗筷,冰箱里我买的食材总会不翼而飞。
我委婉提醒过两次,她笑嘻嘻地说:“姐,都是一家人嘛。”
那段时间我频繁加班,不是工作真那么忙,只是不想回家。罗瀚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是我爆发了,当着表妹的面打了电话给婆婆。
“要么他们搬出去,要么我搬出去。”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强硬。
表妹和她男友第二天就搬走了,走时还拿走了我一套没拆封的护肤品。婆婆为此生了三个月的气,说我不顾亲情,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
“她就是那样的性格,觉得一家人就该不分彼此。”事后罗瀚文这样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问题在于,这个“不分彼此”从来是单向的。婆婆可以随时介入我们的生活,可以替我们做决定,但我们不能有异议,否则就是“不懂事”“不孝顺”。
罗瀚文是独子,父亲唐卫东性格懦弱,家里大小事都是婆婆苏玉贞说了算。她五十多岁,精力旺盛,控制欲极强,把儿子当作毕生最成功的作品。
而我的出现,无疑打乱了她对这件作品的规划。
“慧心?”罗瀚文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生气了?”
我摇摇头,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不是生气,是累了。瀚文,这是我们第几次要为亲戚腾地方了?”
他沉默了,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这次不一样,大舅他们……可能遇到点困难。”
“所以我们就该无条件提供帮助?”
“他是妈的亲哥哥。”罗瀚文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而且妈答应我了,就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走。”
我转过身看他:“上次表妹也说只住一个月。”
“这次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是能保证他们不乱动我的东西,还是能保证婆婆不会每天打电话来指挥我们怎么招待客人?”
罗瀚文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尖锐。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那些积压的情绪像找到出口,一股脑地涌出来。
“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太累了。”
他伸出手想抱我,我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动作让我们都有些尴尬。
“我去睡了。”我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罗瀚文在客厅待了很久才进来,轻手轻脚地躺下,背对着我。黑暗中,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声。
我们都睡不着。
我想起第一次见婆婆的场景。
那时我和罗瀚文恋爱两年,终于决定见家长。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态度客气但疏离。
饭后她拉着罗瀚文去厨房洗碗,门虚掩着,我听见她的声音:“农村出来的姑娘,能吃苦是好事,但以后孩子教育怎么办?”
罗瀚文当时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坐在客厅里,手脚冰凉。我家确实在县城,父母都是普通教师,比不上罗瀚文父母都是国企退休职工。
但我凭自己努力考上大学,进了现在的公司,从助理做到项目经理。我以为这些足以证明什么,后来才发现,在婆婆眼里,有些标签一旦贴上就撕不下来。
“慧心。”罗瀚文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呢?”
“然后呢?房间多了,是不是要来住的亲戚也更多了?”
他不说话了。我知道这话伤了他,可我也受伤了。这五年来,我一直在退让,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可现在退到悬崖边了。
“睡吧。”我说,“明天再说。”
可我们都知道,明天不会有什么改变。婆婆的电话明天还会来,大舅一家还是会来,而我们还是要挤出笑脸,腾出房间,扮演好热情周到的主人。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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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晨七点,电话又响了。
我闭着眼睛伸手去摸手机,罗瀚文已经先一步接起来。“妈,这么早……嗯,在准备了……我知道六个人,可是……”
他压低声音,拿着手机走出卧室。门没有关严,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你大舅这些年不容易……当年要不是他帮忙,你能顺利上大学?……现在他们遇到困难,你不能忘恩负义……”
罗瀚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含糊的应和。
我坐起身,头有些疼。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显示今天是个晴天,可我心里阴云密布。拿起自己手机,屏幕上显示六条未读微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突然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上午去看画展,下午和闺蜜喝下午茶,晚上和罗瀚文过二人世界。现在全泡汤了。
卧室外,罗瀚文还在讲电话。“书房太小了,打地铺也只能睡两个人……主卧?可是慧心她……”
我的名字出现了。我下床走到门边,听见婆婆提高的声音:“她是媳妇,不该为家里分担吗?再说了,你们年轻夫妻,挤几天怎么了?”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拉开门,罗瀚文正背对着我,肩膀垮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对着话筒匆匆说:“妈,我们先收拾,等会儿再说。”挂了电话。
“主卧也要让出来?”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妈说……大舅和舅妈睡主卧,外婆睡次卧,两个孩子睡书房。”他不敢看我,“我们就……在客厅打个地铺。”
“打地铺?住多久?”
“没说。”他声音越来越低,“可能……要看大舅他们找工作的情况。”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走回卧室开始换衣服,罗瀚文跟进来,站在门口。“慧心,我知道这很过分,可是妈那边……”
“你有没有想过,”我打断他,套上毛衣,“我们家为什么总是要为你家亲戚提供住宿?”
他愣住了。
“表妹、堂弟、现在是大舅一家。”
我掰着手指数,“每次都是突然通知,每次都说只住几天,每次最后都要闹得不愉快。罗瀚文,这是我们的家,不是免费旅馆。”
“他们都是亲人——”
“是,是你的亲人,不是我的!”话出口的瞬间,我和他都震惊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罗瀚文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复。“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但你妈妈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工作,我也有压力,我也需要私人空间?”
“我跟妈说过了,她说……女人就该以家庭为重。”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点点头,拿起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
“加班。”我说,“既然这个家要以接待客人为主,那我这个女主人不在场,应该也没关系吧。”
“慧心!”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眼里的痛苦是真的,可他的无能为力也是真的。
“谈什么?谈怎么把主卧让出来?谈怎么在客厅打地铺?还是谈我怎么请假在家招待客人?”
他松开了手。
我走出家门,电梯下降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生气,是悲哀。
为自己悲哀,也为罗瀚文悲哀。
他被那根叫“孝顺”
的绳子绑得太紧,紧到已经忘了怎么为自己活。
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最后还是去了公司。周末的办公楼空荡荡的,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回声格外清晰。
打开电脑却无心工作。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画展门口等你半小时了,人呢?”
我这才想起今天的约会,连忙道歉说家里有事。林薇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怎么了?和罗瀚文吵架了?”
听着她关切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林薇在电话那头气得骂人:“他们家有病吧?六口人住你们两居室?怎么想的?”
“他妈妈觉得理所当然。”
“罗瀚文呢?他就任由他妈这么欺负你?”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罗瀚文爱我吗?爱的。但他更怕他妈生气,怕被说不孝,怕家庭不和睦。
这种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喘不过气。
“慧心,你不能一直这样退让。”林薇严肃地说,“这次让了,下次呢?下下次呢?等你们有了孩子,是不是还要把婴儿房让出来?”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孩子。婆婆催生催了三年,可这样的家庭环境,我怎么敢要孩子?
挂了电话,我趴在办公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就像我现在的生活,被各种规矩和期待切割得支离破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罗瀚文。“你在哪儿?我买了早餐,回来吃点吧。”
“我不饿。”
“慧心,我知道你生气。我……我再跟妈说说,看能不能让大舅他们去住宾馆,我们出钱。”
“然后呢?你妈会同意吗?她会说我们有钱烧的,看不起穷亲戚。”我太了解婆婆了。
罗瀚文不说话了,他无法反驳。
“瀚文,”我突然觉得很累,“我们买房时,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我们一起还。这个家,我有没有一半的话语权?”
“当然有——”
“那为什么每次做决定,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我的感受永远排在你们家亲戚后面?”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我回来跟你谈,好吗?你别在外面。”
“好。”
我挂了电话,却没有马上回家。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关于婚姻,关于界限,关于我还要不要继续这样的生活。
04
下午三点,我推开家门时,罗瀚文正在客厅里打包东西。
他把书架上的装饰品收进纸箱,腾出空间。看见我进来,他直起身,脸上是小心翼翼的笑:“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给你热菜。”
“不用。”我放下包,看着满地狼藉,“已经开始收拾了?”
“妈……又打了两个电话。”他搓着手,“大舅他们投资失败了,现在房子被抵押,真的没地方去。”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所以呢?我们就该接盘?”
“不是接盘,是帮帮忙。”他蹲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慧心,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大舅他们安顿下来,我就跟妈说清楚,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找到一点底气,可里面只有恳求和不安。“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他急切地说,“我跟妈吵了一架,我说这样对你太不公平。她答应了,只要这次帮大舅渡过难关,以后绝对不干涉我们。”
“吵架?你跟她吵?”我有些意外。罗瀚文从来不敢真的跟婆婆顶嘴,最多是委婉表达不同意见。
他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我真的很努力在争取了。”
我心里那点坚冰微微松动。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也许他终于学会了站在我这边?
“大舅投资什么失败了?”我问。
“好像是跟人合伙开饭店,结果合伙人卷款跑了。”
罗瀚文叹了口气,“他现在欠了不少债,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妈说他昨晚打电话时都哭了,五十多岁的人……”
我心里一动。如果真是走投无路,帮一把确实应该。但婆婆那种理直气壮的态度,还有完全不跟我们商量的做法,还是让我很不舒服。
“他们打算住多久?”
“妈说……找到工作就搬。”罗瀚文的声音又低了,“可能一两个月。”
“六个人住我们家一两个月?”我简直不敢相信,“罗瀚文,这现实吗?早上卫生间要排队,晚上睡觉打地铺,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全乱套。”
“我知道。”他抱住头,“我都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翅膀硬了,不管亲戚死活了。”
又是这一套。道德绑架,情感勒索,婆婆最擅长这个。而罗瀚文永远无法挣脱。
手机震动,是我妈打来的。我走到阳台接电话。
“慧心,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声音里透着担忧,“说你们家大舅要过去住,让我劝劝你,说做人要顾念亲情。”
我气得差点摔手机。婆婆居然把电话打到我妈那里去了!
“妈,这事你别管。”
“我能不管吗?”我妈叹气,“你婆婆话说得很难听,说你不懂事,不让亲戚进门。慧心,妈知道你不容易,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面子上过得去,里子呢?”
我的声音发抖,“妈,这是我的家,我每天加班到半夜挣来的家。现在一声不吭就要让给六个人住,我还要笑脸相迎,凭什么?”
我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妈只是不想你为难。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跟你婆婆说,让他们住我这来。”
“不用!”我立刻拒绝,“你身体不好,哪经得起折腾。这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深呼吸。初冬的风冷飕飕的,可我心里烧着一团火。婆婆这招太狠了,直接捅到我娘家去,这是要逼我就范。
回到客厅,罗瀚文还在收拾。他看我脸色不好,试探着问:“岳母说什么了?”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冷冷地说,“罗瀚文,你们家做事都这样吗?不商量,不通气,直接下命令,不服从就到处告状?”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知道妈会……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电话接通了,他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妈,你怎么能打电话给慧心妈妈?这是我们的事——”
婆婆的声音透过话筒漏出来,尖利刺耳:“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亲戚有难不帮,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告诉你罗瀚文,明天你大舅一家必须住进去,否则我没你这个儿子!”
电话被挂断了。罗瀚文举着手机,像一尊雕塑。
我看着他,突然不生气了,只剩下深深的悲哀。这个被母亲用“断绝关系”威胁了三十四年的男人,从来就没有真正长大过。
“算了吧。”我说,“收拾吧,让他们来。”
罗瀚文猛地抬头,眼里有惊喜,更多的是愧疚:“慧心,你……”
“但我有个条件。”我打断他,“只住一周。一周后,要么他们搬走,要么我搬走。”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默默收拾到深夜。书房的书搬进主卧,客卧的床单被套全部换新,客厅腾出一块空地准备打地铺。
罗瀚文几次想说什么,我都用眼神制止了。没什么好说的了,这场战役我输了,或者说,我放弃抵抗了。
睡前,罗瀚文从背后抱住我,轻声说:“对不起,谢谢你。”
我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睛。黑暗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样的婚姻,我还要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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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夜十一点,电话又响了。
我和罗瀚文同时看向客厅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妈”字格外刺眼。我们刚躺下不到半小时,这一天收拾的疲惫还压在骨子里。
罗瀚文叹了口气,起身去接电话。我闭上眼睛,不想听。
但婆婆的声音太大了,在寂静的夜里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
“……你外婆也要来!她年纪大,不能睡次卧,要睡主卧!你大舅他们睡次卧和书房,你们年轻人打地铺怎么了?才几天就受不了?”
罗瀚文的声音压抑着:“妈,不是说好六个人吗?怎么又多了外婆?”
“你外婆听说大舅来了,非要跟着来城里看看!她七十八了,能拦得住吗?”婆婆理直气壮,“再说了,多一个人怎么了?挤挤不就行了?”
挤挤。这个词今天听了太多遍。
我坐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罗瀚文背对着我,肩膀垮着,左手无意识地揪着睡裤。
“慧心已经答应让他们住一周了,现在临时加人,你让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重要吗?这个家你做不了主?”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罗瀚文,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大舅当年怎么帮你的?你外婆怎么疼你的?现在他们需要你,你就这个态度?”
典型的偷换概念。不无条件服从就是忘恩负义。
罗瀚文沉默了,这是他习惯性的退让信号。我靠在门框上,心里一片冰凉。果然,他又要妥协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跟慧心说。”
“不用跟她说!”
婆婆命令道,“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准时到。你把房间准备好,买点好菜,别让你舅他们说我们怠慢。还有,慧心明天请假在家招待,女人家就该做这些事。”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我脸上。请假?招待?我的工作,我的时间,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罗瀚文还在试图挣扎:“慧心明天有重要会议——”
“什么会议比家人重要?”婆婆打断他,“你就惯着她吧!看她把你拿捏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明天她要是不在家,以后就别叫我妈!”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罗瀚文慢慢放下手机,转过身,看见我时吓了一跳。“慧心……你还没睡?”
“怎么睡?”我走进客厅,打开大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们都眯起眼睛,“你妈让我明天请假,在家伺候你们家六口——现在是七口亲戚?”
“我会跟她说的,你不用请假——”
“你说有用吗?”我笑了,是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笑,“罗瀚文,我们认识七年了,结婚五年了。你说,你哪一次说服过你妈?”
他哑口无言。
我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这个动作让我看起来很小,像需要保护的样子。罗瀚文走过来想抱我,我避开了。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们谈谈吧。”我说,“认真的谈一次。”
他坐下来,离我一米远。这个距离像一道鸿沟。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买这个房子吗?”我问。
他点点头:“想要自己的空间。”
“那现在呢?这还是我们的空间吗?”
我的声音很轻,“你妈有钥匙,随时可以来。你家的亲戚随时可以住进来。罗瀚文,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这不是我家,是你们罗家的招待所。”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收拾东西时,我发现书房里有你表妹落下的发卡,客厅抽屉里有你堂弟忘拿的游戏机。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你家亲戚的痕迹,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你可以重新布置,你想怎么布置都行——”
“问题不在这儿!”
我提高了声音,“问题在于,在这个家里,我没有话语权!你妈一个电话,我们就要翻天覆地地折腾;你家的亲戚随时可以入侵我们的生活;而我的感受,我的需求,永远排在最后!”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用力擦掉,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软弱。
罗瀚文的眼睛也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慧心,我真的很努力想平衡,可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又是这句话。我能怎么办。这五年,我听够了这句话。
“那我们离婚吧。”我说。
时间静止了。罗瀚文瞪大眼睛,像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句地重复,“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你可以跟你妈、你大舅、你外婆,所有亲戚住在一起,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感受。”
“慧心,你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
我异常平静,“我想了很久了。罗瀚文,我累了。我嫁给你,是想要一个伴侣,一个家,不是想要一个永远把我放在最后的男人,和一个永远把我当外人的婆婆。”
他哭了,三十四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不要,慧心,我不要离婚。我改,我一定改。”
“你怎么改?”我问,“明天你妈带七个人来,你能把他们拦在门外吗?”
他答不上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永远答不上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婆婆。罗瀚文看着屏幕,像看着定时炸弹。
“接吧。”我说,“开免提。”
他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婆婆的声音立刻冲出来:
“怎么这么久才接?我话还没说完!明天你大舅他们到的时候,慧心必须在场!她要是不在,你们这日子也别过了!听见没有?”
我没等罗瀚文回答,直接开口:
“妈,我是慧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在旁边。
但婆婆很快恢复了她惯有的强势:“慧心啊,正好。明天你请个假,在家做几个好菜。你大舅喜欢吃红烧肉,你外婆牙口不好,要做软烂的——”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有件事忘了告诉您。房子我们上周刚卖掉,新房主下个月就要来收房了。”
死一般的寂静。
罗瀚文猛地转头看我,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电话那头,婆婆像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卖了。”
我重复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所以大舅他们来了也没地方住。不过巧了,我们正愁没地方去呢。妈,您那儿三居室,够大,我们全家去您那挤挤,正好。”
06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罗瀚文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张,像一条离水的鱼。客厅的灯光太亮了,照得他脸色惨白。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重而有力。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反而平静了。像是一个负重爬山的人,终于扔掉了背上最重的那块石头。
“你……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终于响起,尖利得几乎破音,“卖房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