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有些声音,一旦听进去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比如半夜两点,从楼上传来的那种,钝器撞击生肉的沉闷声响。
“咚。” “咚。” “咚。”
很有节奏,不紧不慢。中间偶尔会夹杂着金属刮过骨头的刺耳声,像是屠宰场里最熟练的刀客在剔筋剥皮。
我叫李长青,五十五岁,国企退休。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神经衰弱得厉害。一丁点动静,在我脑子里都能放大成春雷。
楼上那个张老师,是我看着搬进来的。三十出头,教初中语文,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喊一声“李叔”。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拿惯了粉笔的纤纤弱质,在半夜里,力气会那么大。
那是上个月开始的事。
起初,我以为她在剁肉馅包饺子。可谁家好人天天半夜两点包饺子?
后来,我以为她在装修。可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劲儿,像是某种充满韧性的东西被一次次斩断。
昨晚,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剁击,而是伴随着一种重物拖行过地板的刺啦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感觉那每一刀都像是剁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忍不了了。
我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手里攥着一根原本用来顶门的木棍。
我当时想,不管她是教语文的还是教武术的,今晚我非得跟她理论个明白。
可我没算到,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个我这辈子都不该看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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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有病。
这不是骂人的话,是医院给出的诊断报告。
“严重神经衰弱,伴随焦虑障碍。”
医生说,我这种人对环境的要求太苛刻。在这个日新月异、到处都是噪音的城市里,我这种人活得像个异类。
我以前在国企的机械厂当调度。在那儿,噪音是合法的,是巨大的,是能把人淹没的。或许是因为前半辈子听够了机器的轰鸣,退休后,我追求一种近乎病态的安静。
我住的这个小区,叫红旗厂家属院。
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筑,楼板薄得像层纸。邻居家放屁,隔壁都能听见响。
楼下那对小夫妻刚搬走,因为嫌我老管闲事——他们晚上看球赛稍微喊两声,我就得去敲门。
邻居们背后叫我“李神经”。
我不介意。我只要安静。
张老师是半年前搬到我头上的,302室。
搬家那天,她特意下楼给我送了一盒茶叶,说是老家带回来的云雾。
“李叔,以后我住您头上,要是有什么打扰的,您尽管跟我说。”
她那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真不错。知书达理,又是老师,肯定是个安静的主儿。
事实上,前几个月确实很安静。
她深居简出,每天按时上下课。晚上偶尔能听到她走动的声音,也很轻,像猫一样。
直到上个月,那个男人出现了。
男人是她的前夫,叫赵强。
第一次见赵强,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我正坐在楼下花坛边抽烟,一个满身酒气、赤裸的手臂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大花臂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撞开单元门冲了进去。
不一会儿,楼上就传来了凄厉的争吵声。
瓶子碎裂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还有张老师那种被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赵强,你放过我吧……钱都给你了……”
“老子没钱花了!你这个当老师的不是有公积金吗?拿出来!”
我当时站在自家阳台上,听得心惊肉跳。
那个晚上,吵闹声持续到了凌晨。我本来想上楼制止,但听到男人那种野兽般的咆哮,我退缩了。
我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但我不是个傻子。那个男人眼里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
第二天,我在楼梯间遇到了张老师。
她戴着大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还是看到了她额角的一块青紫,还有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
她看见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脚步飞快。
“张老师……”我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声音颤抖地应了一句:“李叔,早。”
从那天起,那个男人就经常出现。
他像个甩不掉的幽灵,每隔三五天就来闹一次。每次闹完,张老师都会消失几天,然后再带着满身的伤回来。
老旧小区的邻里关系就是这样,冷漠得像冰。
大家在背后议论纷纷,说张老师命苦,说那个男人是个赌鬼,但也仅此而已。
没人报警,也没人去敲那扇门。
因为在这个破地方,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要命的事。
我也闭了嘴。
我甚至开始在心里埋怨张老师。如果不是她,我那原本安宁的退休生活,不会被这些肮脏的琐事打碎。
可我没意识到,这种埋怨,其实是一种病态的转嫁。
直到上个月中旬。
那个男人赵强,突然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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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赵强不来的头几天,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张老师依旧每天按时上下课,只是她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偶尔还会跟我点个头,现在连头都不抬。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那件米色的长裙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个披着衣服的木架子。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那个“剁肉”的声音出现了。
凌晨两点。
在这个所有人都陷入沉睡的时间点,楼上准时响起“咚、咚”的撞击声。
我是个退休老工人,对金属和骨头撞击的声音有一种本能的敏锐。
那绝不是剁猪肉馅的声音。
剁肉馅是轻快的、密集的。
而这个声音,是沉重的、粘稠的。
每一声下去,似乎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刀拔出来。
我躺在床上,把耳朵贴在墙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种画面:
一把沉重的剁骨刀,一下又一下,斩在某种充满韧性的组织上。
“咚。” 骨头断了。 “咚。” 筋膜开了。
我的神经衰弱被激发到了顶点。我买来最贵的耳塞,可那种声音像是直接通过地板和床板,直接共振到我的脑髓里。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我觉得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天花板的缝隙滴了下来。
我去厕所看,去客厅看。
没有液体。
只有那个声音,无处不在。
我开始观察张老师。
每天早晨七点半,她会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下楼。
垃圾袋很沉,她得用两只手拎着,走下楼梯的时候,袋子和水泥台阶摩擦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我假装在楼道里晨练。
“张老师,这么早就扔垃圾啊?”我凑过去,想闻闻那袋子里有什么味儿。
张老师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
她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疲惫感几乎要溢出来。
“嗯……李叔……学校清理实验室,带回来点废料。”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看着那个垃圾袋,底部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
“废料?怎么还有血味儿?”我皱着眉问。
张老师沉默了三秒钟。
那是极度压抑的三秒钟。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隔着口罩,我似乎能感觉到她嘴角在微微抽动。
“是福尔马林和猪血。”她轻声说,“给学生做生物实验用的。李叔,您好奇心真重。”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远了。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寒意。
那种寒意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她眼神里那种死寂。
那种杀过生的人才会有的,对生命极度漠视的死寂。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甚至买了一个分贝计,试图记录下那些噪音。
凌晨两点零五分,35分贝。 凌晨两点十五分,42分贝。
那些跳动的数字像是一张张催命符。
我老婆在老家带孙子,她在电话里劝我:“老李,你就是闲的。人家一个单身女人,干点啥不行?你非得去较真。你要是实在嫌吵,就回老家住一阵子。”
“你不懂。”我对着话筒吼道,“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正经声音!”
我想报警。
可报警说什么?邻居半夜剁肉,声音太大?
警察只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我决定自己解决。
我有我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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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记录张老师的生活。
作为一个退休职工,我有的是时间。
我发现,她买肉的频率高得吓人。
小区门口的王屠夫,是我老相识。
“老李,你说那个张老师啊?怪人一个。”王屠夫一边剔骨头一边跟我抱怨,“每隔两天就来我这儿买半头猪,还得是带骨头的那种。我说我帮她剁好了,她不肯。非说要回去自己处理,说是要研究什么肌肉纹理。”
“半头猪?”我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个人吃得完?”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是搞科研的。”王屠夫摇摇头,“不过那姑娘力气真大,半头猪扛起来就走。”
研究肌肉纹理。 清理实验室。
这些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荒诞。
更让我怀疑的是,赵强彻底消失了。
那个曾经每隔几天就来闹一次的“花臂男”,已经整整一个月没出现了。
小区里的闲话变了风向。
有人说赵强可能进去了,有人说他可能跑路躲债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赵强最后一次出现的那天晚上,并没有吵架声。
那天晚上,只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伴随着一种压抑的、由于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呜咽声。
然后,就是那个“剁肉声”的开始。
我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却又像鸦片一样让我沉迷。
我想,张老师是不是把那个男人……
不,这太荒谬了。她是老师。她教的是孔孟之道,是唐诗宋词。
可每当我闭上眼,那个“咚、咚”的声音就会在我脑子里自动变换,变成骨头断裂、血肉横飞的场景。
这种窥私欲和恐惧感的混合体,让我的神经衰弱走向了失控。
昨晚,那声音到了极致。
凌晨一点四十分。
我正坐在书桌前,盯着分贝计。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砰!”
像是一个巨大的麻袋从高处坠落在地板上。
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天花板传下来,听得我汗毛直立。
然后,那个熟悉的“咚”声响起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泄愤般的力度。
“咚!咚!咚!咚!”
速度极快,像是在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愤怒。
我甚至听到了张老师的声音。
她在笑。
那种极低、极压抑、带着气声的笑。
“呵呵……断了……终于断了……”
我彻底崩溃了。
那种常年被噪音折磨的屈辱感,和对未知的巨大恐惧,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同归于尽的愤怒。
我一把抓起那根木棍,冲出了家门。
04.
楼道里的感应灯果然坏了。
我每走一级台阶,心脏都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终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谁家垃圾发酸的气息。
我摸黑走到了302门口。
原本想好的那一肚子开场白,在这一刻全忘了。
我想砸门。我想大骂。我想让这个疯女人停下来。
可当我举起木棍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门,没锁。
不仅没锁,还虚掩着一条缝。
一股刺骨的冷气从那条缝隙里钻了出来,吹在我的脸上,让我原本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在那股冷气里,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气味。
那是铁锈的味道,混杂着某种劣质洗洁精的甜腻,让人作呕。
作为机械厂的老职工,我对血腥味并不陌生。那就是这种味道。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走,还是进去?
理智告诉我,赶紧下楼报警。
但那股折磨了我一个月的、病态的好奇心,却死死地按住了我的脚。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尖叫。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
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厨房。
那时冰箱的门大开着,投射出来的、惨黄色的光。
借着那道光,我看到了张老师。
她背对着我,蹲在厨房的地板上。
她没有穿那件米色的长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塑料雨衣,雨衣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红色。
她手里举着一把长长的剔骨刀,刀刃在冰箱光的映照下,闪着阴冷的寒芒。
她正对着冰箱,不知道在塞些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发出“噗嗤、噗嗤”的挤压声。
那种浓烈的、腥甜的气味,在这一刻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感到一阵眩晕,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老师的动作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看向了那个大开着的冰箱。
冰箱的冷冻室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里面没有速冻水饺,没有冻鱼。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那种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的块状物。
而在那些块状物中间,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由于被冻了一阵子,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然而,当我看清那是什么时,我的大脑瞬间炸裂开来,如遭雷劈。
我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不像人声的呻吟。
就在这时,张老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脸上的口罩不见了。
她那张曾经温婉、美丽的脸上,溅着几滴新鲜的血珠。
她的声音在黑暗的客厅里响起,像是一条蛇爬过我的皮肤。
“李叔,您还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