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跟我提赤壁,主公。那场仗,咱们胜得不明不白。”
周瑜躺在榻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子和烂木头的味儿,眼睛里却烧着两团鬼火。
“我们赢了船,赢了人,可我总觉得,在那场大风里,江东输了最要紧的东西。”
孙权听得心烦,一脚踢开地上的铜盆:“公瑾!你魔怔了!诸葛亮不过是走了运,恰好让他等来一阵东风!”
“运?”
周瑜突然笑了,笑得整个胸腔都在漏风。
“他要是告诉我,他能把天捅个窟窿,我信。可他说那是天意……他骗了所有人。主公,你靠近些,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那晚的七星坛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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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黏糊。
巴丘城就像一块被雨水泡发了的旧抹布,拧一把,能滴下半斤灰色的水。
江上的雾气没日没夜地往城里钻,见着墙角就长绿毛,闻着人味就往骨头缝里钻。
街面上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水汽。
按理说,赤壁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烧得曹操八十万大军屁滚尿流,整个江东都该是扬眉吐气,走路带风的。
酒馆里的说书先生,嗓子都喊哑了,天天都在讲“都督神机妙算,火烧连环船”。
可一提到都督府,所有人的声音就都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都督府里没风,只有一股死气。
那股气味,是上好的药材在瓦罐里熬成了黑乎乎的汁,又被丫鬟失手熬糊了的焦苦味。
混着血水浸透了纱布,在阴暗的屋里捂久了发出的腥臭味。还有,就是人身上那股子生气一点点被抽干,慢慢腐烂的味道。
江东水师大都督,那个在阵前弹着琴就能让敌人肝胆俱裂的周瑜,像一棵被雷劈中的大树,直挺挺地倒了。
不是倒在刀光剑影里,那倒痛快。
他是被一根从死人堆里射出来的流矢给阴了。
箭头喂了毒,虽然当时拔得快,毒清得也算干净,可那伤口就像个不知足的恶鬼,怎么也喂不饱,反反复复地裂开,往外淌着脓血。
身子骨好的时候,这点伤算个屁。可连着几个月的操劳,加上巴丘这鬼天气,那点伤口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权从建业赶来的时候,骑的马在都督府门口直接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他一脚踹开马夫,自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去。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熏得他脑门子一阵阵发紧。
“都给我滚出去!”
他对着满屋子垂头丧气的郎中和哭哭啼啼的侍女吼了一嗓子。这些人像是被赦免的囚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空了,也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的声响。
静得能听见床上那个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抽扯。
孙权走到床边,看着躺在榻上的周瑜。
也就几个月没见,那张曾经顾盼神飞、能让江东女子看痴了的脸,现在蜡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要不是那双眼睛偶尔还会转动一下,简直就是一具摆在床上的干尸。
鲁肃像根木头桩子,杵在屏风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公瑾。”孙权的声音发涩,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江东的英雄,不能就这么躺着。”
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已经下了死命令,谁能治好你,封侯拜将,赏万金。就算是把洛阳皇宫里的太医给绑来,也得把你给治好!”
周瑜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从漏雨的屋顶,缓缓移到孙权的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声音太小,孙权没听清,俯下身子去听。
“孔明……诸葛孔明……”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像根针,扎得孙权心里一抽。
又是这个名字。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鲁肃。鲁肃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心病。”
孙权懂了。他心里一阵烦躁,又一阵心疼。英雄末路,最怕的就是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公瑾,你魔怔了!”孙权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赤壁是我们赢了!是你周公瑾带着我们江东子弟,一把火把曹操的皇帝梦烧了个干净!你才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功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那个诸葛亮,不过是运气好。他会算什么?他就是个神棍!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蒙对了天时,等来了一阵东南风。这事儿换了谁去祭坛上跳大神,没准风也一样来。你跟他置什么气?不值当!”
孙权以为这番话能劝慰到周瑜。
可他错了。
周瑜听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像是被扔进去了两块烧红的炭,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动,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瘦骨嶙峋的后背一起一伏,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心肝肺给咳出来。
侍女听见动静,端着痰盂跑进来,被他一把推开。
一口黑红色的血,混着黏稠的痰,喷在了床前的地板上。
鲁肃赶紧上前去给他捶背。
周瑜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鲁肃的手。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口。
“子敬……你……你先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主公说。”
鲁肃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孙权,最后只能长叹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屋里只剩下周瑜粗重的喘息声,和孙权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孙权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他宁可去面对曹操杀气腾腾的十万水军,也不想待在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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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过了很久,久到孙权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了。
“主公……”周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你刚才说,诸葛亮是蒙上的?”
“难道不是?”
孙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冬季的长江,刮了快一个月的西北风。老渔夫都说,今年冬天别想有东南风了。可偏偏就在咱们要动手的那天晚上,风向转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周瑜的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错了。”
“主公,你全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砸在孙权的心口。
“那晚的滔天东风……它……它根本就不是天时。”
孙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觉得周瑜是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
“公瑾!你清醒一点!不是天时,难道是人力?谁有本事能改变天上的风向?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
“我没糊涂!”周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的火光更盛了,“我这几个月,躺在床上,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了。我唯一能干的,就是想!把赤壁那天晚上,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不寻常的动作,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筛子!”
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主公,你不觉得奇怪吗?有很多事,我们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全是破绽。”
“你说。”孙权重新坐下,他决定听听自己这位最倚重的大都督,到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了些什么。
“第一,那个七星坛。”
周瑜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他为什么要把坛设在南屏山?他说那里离天近,方便和老天爷沟通。放屁!我后来专门找人画了那一带的地形图。南屏山,就是个不高不矮的土包子,但位置刁钻得很。它正好卡在长江拐弯的地方,站在山顶上,往西能看见咱们的水寨,往北能清楚地看到曹军在乌林那边的动静。它根本不是什么祭坛,它是个视野最好的观察哨!是个指挥台!”
孙权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疑点,但他当时只想着火攻,没往深处想。
“第二,他要的那些人。”
周瑜又伸出一根手指,“我拨给他一百二十个精壮的兵士,让他使唤。他说要这些人手持旗幡,布成阵势,帮他护法。可我后来找了几个当时在场的兵士来问话,你知道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吗?”
“干了什么?”
“乱七八糟,什么都干!”周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迷惑,“诸葛亮把他们分成十几拨。一拨人,在山顶上,根据他给的图纸,插上五颜六色的旗子。另一拨人,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一个时辰跑一趟,去山腰、山脚,甚至江边,一会儿量量水面的温度,一会儿看看风吹动布条的方向,把结果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回去交给他。”
“还有几拨人,更是莫名其妙。有的被派去挖土,在山坡上挖出一条条浅浅的沟渠。有的被派去砍伐特定的树木,把树枝捆成一捆一捆的。最奇怪的是,他让一队人抬着几十口大水缸,从江里取了水,放在不同的位置,每天早晚都要他亲自去查看。”
孙权听得一头雾水:“这都是干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吧?”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装神弄鬼。”
周瑜摇了摇头,“可现在想来,他不是在祭天,他是在做一场我们谁都看不懂的……勘测。他在收集数据!风速,湿度,温度……这些都是打仗要用的东西吗?不是。但或许……是另一件事要用的。”
“第三,也是最让我起疑心的,是他跟我要的那些物资。”
周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列了个单子,派人送到我帐中。上面写着,要上好的硫磺五百斤,干燥的芦苇秆三千捆,桐油一百石,还有上百面用最韧的牛皮蒙成的大鼓。名义上,这些都是祭天用的法器,说是要用硫磺的烟沟通神明,用鼓声震慑鬼魅。”
孙权记得这件事,当时他还笑话诸葛亮排场大,一个祭祀搞得像要攻城一样。
“主公,这个量不对劲。”周瑜一字一顿地说,“五百斤硫磺,足够把一座小城熏得一个人都活不了。三千捆芦苇,够一万匹战马吃上一个月。一百石桐油,能把我们整个水寨的船都刷上一遍!他要这么多东西,真是用来祭天的?他祭的是哪路神仙,胃口这么大?这些东西,分明就是用来放火的!是用来打仗的!”
孙权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周瑜把这些疑点一个个摆出来,像一块块拼图,虽然还看不出完整的图案,但已经能嗅到一股浓烈的阴谋味道。
“公瑾,你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何止是骗我们。”周瑜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大雾弥漫的江上。
“最关键的,是他给出的时间。他还记得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孙权当然记得。
那天,他、周瑜、鲁肃,还有一众将领,都在中军大帐里,为了这该死的西北风愁得焦头烂额。诸葛亮一袭白衣,飘然而至,轻摇羽扇,说:“都督,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周瑜问他,东风何时有?
诸葛亮笑着回答:“甲子日,亮登坛借风。待到丙寅日三更,大风必至。届时,都督可遣战船出击。”
时间,精准到了“日”,甚至精准到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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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你我都是用兵之人。”周瑜把视线收了回来,死死地盯住孙权,“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我们可以骗敌人,骗自己人,但有谁敢跟老天爷玩心眼?谁敢拍着胸脯跟别人保证,后天半夜,老天爷一定会听我的,给我刮一阵我想要的风?”
“这世上,只有一种事,时间是可以算得这么准的。”
“什么事?”孙权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个计划。”周瑜说,“一个工程。从什么时候开始备料,什么时候开始动工,什么时候可以完工,什么时候能看到最终的效果。这个,只要人手足够,调度得当,是完全可以计算的。”
孙权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面前的周瑜,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大都督。他像一个在黑夜里独自追查凶案的捕头,冷静,偏执,用手里的一个个线索,逼近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赤壁之战打完,我班师回巴丘养伤。可我心里,这根刺一直扎着。我总觉得,我们赢了,但赢得不踏实。我们好像被人当了棋子,却不知道执棋的手在哪里。”
“于是,我动用了我能动用的所有私人关系,派出了我最信得过,也最不起眼的几十个亲卫。”
“我没让他们穿军服,没让他们打着我的旗号。我让他们扮作贩卖丝绸的商人,收山货的货郎,到处流窜的渔民,甚至是逃荒的难民。”
“我给了他们一个任务。沿着长江两岸,从柴桑到夏口,几百里地,一寸一寸地给我去查。查什么?查在赤壁开战前后那一个月里,所有不寻常的事情。”
“哪里突然多了很多外地人?哪里被划成了禁区,不许本地人靠近?哪里莫名其妙地起了大火?哪里有过大规模的、不像官府所为的土木工程?”
“他们去了两个多月。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到。诸葛亮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手脚干净得很。”
“直到半个月前,一个扮作渔民的亲卫,在鄱阳湖水域的西岸,就是我们赤壁战场的上游,隔着好几座山头的地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周瑜说到这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孙权,而是用尽力气,一把攥住了孙权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像一只烧红了的铁钳,死死地箍着孙权。
“查……查到了……”周瑜的眼睛里,那种孙权一开始看不懂的恐惧,再一次山洪般地爆发出来,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真实。
他看着孙权,眼神里充满了发现真相后的巨大惊骇,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对某种力量的深深敬畏。
“主公……我们……我们所有人都被他耍了。被那个仙风道骨的七星坛,被他那一身干净的白袍,被他嘴里那些听不懂的咒语……全都耍了!”
“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江面上曹操的连环船,盯着那阵该死的、迟迟不来的风。可他的手,他的那只手,早就伸到了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也想不到的角落里去了!”
周瑜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整个上半身都凑到孙权耳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孙权的手臂上。
“主公……世人都说,诸葛亮通天彻地,呼风唤雨,近乎于妖。我以前……我以前也差点就信了。直到我的亲卫,把那些东西……那些被烧焦的土地样本,那些当地人的口供,送到我床前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才终于明白……”
“他根本就不是妖……”
“他比妖……可怕一万倍!”
孙权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能清晰地闻到周瑜身上那股死亡和草药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等着周瑜说出那个最终的、能解释一切的谜底。
他感觉周瑜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痛的折磨,还是因为那个即将被揭晓的真相,本身就带着一种足以摧毁人意志的力量。
周瑜剧烈地喘息着,双目圆睁,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不是算到了风……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