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死死攥住我的手,那力道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她的指甲冰冷,深深嵌进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快扔掉它!烧了它!”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
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缕用红绳系好的乌黑头发,它在昏暗的堂屋里,红得像一滴泣血。
“妈,这到底是什么?”我试图挣脱,却被她抓得更紧。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煞白的嘴唇翕动着,眼睛里是全然的、让我感到陌生的恐惧。
她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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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市里接到我爸的电话,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闷,隔着电流传来:“菲菲,有空就回来一趟吧,老房子要拆了,帮忙收拾收拾。”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林立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河,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座青砖黛瓦的老宅,像是我人生硬盘里一个被遗忘的文件夹,如今却被一个“拆”字强行打开。
我请了年假,坐上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空气里不再是写字楼中央空调的干燥气味,而是南方小镇特有的,混合着水汽、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复杂气息。
我爸陈建军来接我,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闷头在前面走。
我妈王秀兰在门口张望着,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被一种惯常的忧虑所取代。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院子里那棵比我年纪还大的桂花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树影。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桌腿已经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我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自己童年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早已过气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整理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我爸负责处理院子里的杂物,我妈则在厨房和卧室里翻箱倒柜。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旧物,一件件被搬到阳光下,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有我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有我爸年轻时获得的劳动奖章,还有我妈结婚时陪嫁的牡丹花图案暖水瓶。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个时间的切片,记录着这个家庭的过往。
我妈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她的情绪总是很敏感,看到一件旧衣服会伤感半天,翻出一张老照片又能让她短暂地高兴起来。我爸则始终沉默,只是默默地干活,偶尔对我妈的感慨报以一声无意义的“嗯”。
我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奇怪的相处模式。一个在不停地说,一个在安静地听,仿佛两个不同频率的电台,却诡异地维持着几十年的信号连接。
第三天,轮到最麻烦的阁楼。
阁楼是这个家里我最不愿踏足的地方。它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堆满了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无人问津的杂物。通往阁楼的木梯又陡又窄,踩上去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推开那扇矮小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埃、霉菌和旧木头的热浪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唯一的采光,来自屋顶一片被掀开的瓦片,一束丁达尔光柱斜斜地照进来,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我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动手。大部分都是些破旧的家具和废弃的农具,我把它们一件件搬到楼梯口,让我爸接下去处理。
汗水很快浸湿了我的后背,口罩也变得湿漉漉的。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算让剩下的东西和房子一起被夷为平地时,我的脚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藏在旧棉被堆里的樟木箱子,箱体已经有些腐朽,但上面的铜锁扣还泛着暗沉的光。我拂去上面的灰尘,试着提了一下,很沉。
我找来一根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箱盖撬开。一股浓郁的樟脑丸气味涌出,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丝绸质地的旧衣物,看款式至少是三四十年前的。
我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在箱子的最底层,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小铁盒。
它大约巴掌大小,长方形,铁皮已经生了锈,印着模糊的牡丹图案。它没有上锁,我轻轻一拨,盒盖就弹开了。
盒子里垫着一块早已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缕头发。
那是一缕极其乌黑亮丽的头发,长长的,被一根鲜红如血的细绳,紧紧地系成了一个漂亮的同心结。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下,那根红绳显得格外刺眼,而那缕头发,仿佛还带着生命的光泽,与周围的尘埃与腐朽格格不入。
这是谁的头发?是某种定情信物,还是某个逝去亲人的遗物?
我心里充满了好奇。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铁盒,决定下楼去问问我妈。也许,这背后藏着一段父母年轻时的浪漫往事。
我拿着铁盒,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堂屋的光线让我有些不适应,我眨了眨眼,看到我妈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择菜。
“妈,你看我从阁楼上翻到了什么?”我扬了扬手里的铁盒,朝她走去。
我妈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东西上。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手里的青菜散落一地,沾上了泥土。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我冲了过来。
她的动作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冰冷刺骨,仿佛抓住我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只铁爪。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惊骇、绝望和疯狂的恐惧。
“快把它烧了!”她嘶吼着,声音尖利,划破了小院午后的宁静。
我被她吓得愣住了,下意识地问:“妈,你干什么?这不就是一缕头发吗?”
“头发?”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字眼,抓着我的手更紧了,“什么头发!这不是头发!这是索命的绳!快!快去灶台烧了它!”
我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心里又惊又怕。我试图解释:“我就是好奇这是谁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凄厉的尖叫打断了。
“别问!不许问!”她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母亲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让我浑身僵硬。小院里,阳光正好,蝉鸣依旧,可我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秀兰!你发什么疯!”
父亲沉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快步走出,看到我们母女俩对峙的场景,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几步跨到我们面前,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
母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指着我手里的铁盒,语无伦次地对父亲喊:“建军!你看她!她把那东西翻出来了!那个不干净的东西!会害死她的!会害死我们全家的!”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铁盒上,他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唤醒的沉重和躲闪。
他没有像母亲那样激动,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阴云。
“菲菲,听你妈的。”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东西给我。”
我看着父亲,又看看几近崩溃的母亲,大脑一片混乱。一缕头发而已,为什么会让他们有如此剧烈的反应?“索命的绳”?“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这些话从我朴实了一辈子的母亲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荒诞,又那么真实。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得告诉我啊!”我的固执劲儿上来了,手反而攥得更紧。
“没什么回事!”母亲尖叫着,试图从我手里抢过铁盒,“就是不吉利!快烧了它!”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混乱中,我的手指下意识地一勾,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竟将那缕系着红绳的头发从盒子里勾了出来,紧紧攥在了手心。
而那个空铁盒,则被母亲一把抢了过去。
她如获至宝又如避蛇蝎般地捧着空盒子,转身就往厨房的土灶冲去。父亲没有阻拦,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悲哀。
他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对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菲菲,你不该这么犟。家里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说完,他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跟进了厨房。
我站在堂屋中央,手背火辣辣地疼,但更让我心悸的是掌心里那缕头发的触感。它柔滑、冰凉,像一条活物在我手中。
厨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传来父母压抑的争吵声。
“你怎么让她翻到的!我不是说了阁楼上的东西不要让她碰吗!”是母亲带着哭腔的质问。
“我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谁能样样都盯着?”父亲的声音烦躁而无力,“你也是,反应那么大干什么?好好跟她说不就行了!”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告诉她这东西会要了她的命吗?”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建军,你看到了,她又开始了……自打菲菲把那东西拿出来,我这心口就堵得慌,喘不过气……它找上门了,它真的找上门了!”
“别胡说八道!”父亲低吼,“赶紧烧了,烧了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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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砰”的一声,似乎是灶膛门被粗暴地打开。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很快,一股铁皮和绒布被烧灼的焦臭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正准备离开,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从里面走出来,她的脸白得像墙壁,眼神空洞,走路的姿态像一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她没有看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像是根本没看到我这个人。
她刚走出两步,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地上倒去。
“妈!”我尖叫着冲过去,却没能扶住她。
父亲从厨房里追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母亲,脸色大变。他冲过来,一把将母亲打横抱起,脚步踉跄地往他们的卧室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一种夹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眼神瞪着我:“现在你满意了?非要把你妈逼成这样你才甘心?”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抱着母亲进了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我一个人隔绝在外。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堂屋里,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口袋里的那缕头发,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皮肤生疼。内疚、困惑、还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我的心脏。
一下午,父母房间的门都没有再开。我几次想去敲门,手抬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直到傍晚,父亲才从房间里出来。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妈睡着了。”他声音沙哑地说,“晚饭简单吃点吧。”
那晚的饭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桌上只有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母亲没有出来,她的那份孤零零地摆在空着的座位前。
父亲一言不发地喝着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我端着碗,却一口也咽不下去。粥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到的,是下午母亲倒下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我几次想开口,都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他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筷子,点上了一根烟。整个堂屋都弥漫着廉价烟草的呛人味道。
饭后,母亲早早地回房睡了。我帮着父亲收拾碗筷,终于忍不住开口:“爸,下午那到底是怎么了?妈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父亲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背对着我,宽厚的肩膀显得有些佝偻。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菲菲,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妈……她不容易。别再拿那些陈年旧事去戳她的心窝子了。”
“可是爸,她今天都晕倒了!这不是小事!”我提高了音量,“那缕头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会说出那么可怕的话?她说的‘它’,又是指什么?”
“没什么‘它’!”父亲猛地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水珠顺着他满是褶皱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汗。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似乎想用一贯的严厉来压制我,但对上我固执的眼神,那股气势又泄了下去。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妈就是……就是太迷信了。年轻时候听了些不着四六的闲话,自己吓自己,吓出病来了。”他试图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解释。
“迷信?”我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什么样的迷信能把人吓成这样?能让她三十年都活在恐惧里?爸,您别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我没糊弄你!”父亲的音量也高了起来,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怒,“你非要问!非要问!问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让你妈再晕倒一次吗?”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我们父女俩就这样对峙着,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像在为这场沉默的战争计时。
最终,他败下阵来。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靠在灶台上,又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别问了。”他摇摇头,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你只要知道,那东西不干净。你妈这辈子……过得苦啊,尤其是你小姨走了以后,她就……”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了失言,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再看我。
小姨?
这个称呼对我来说,遥远得像一个历史名词。我只知道我有个小姨,叫王秀雅,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家里人几乎从不提起她,我只在几张被压在箱底的黑白老照片上,见过她模糊的样子。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在我心里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说想看看以前的老照片,翻出了家里那个装满回忆的旧皮箱。在相册的夹层里,我找到了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合影。照片上,两个年轻的女孩亲密地相拥而笑。一个是我年轻时的母亲王秀兰,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腼腆而温婉。
另一个,无疑就是我的小姨王秀雅。
她比我母亲看起来更活泼,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冬雪。她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其中一缕调皮地垂在额前。那头秀发,和我口袋里那缕,何其相似!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这缕头发,是小姨王秀雅的。
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我揣着那缕头发,借口出去买点东西,走出了家门。我没有去镇上的小卖部,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东头,秦奶奶的家。
秦奶奶是我外婆还在世时的老邻居,八十多岁了,眼神不太好,但记性却出奇地好,尤其是对村里的陈年旧事,如数家珍。
我提着一袋水果走进她家小院时,她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打盹。
“秦奶奶。”我轻声喊她。
她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是菲菲啊,城里回来的大姑娘,快坐。”
我搬了个小凳子在她身边坐下,和她拉着家常。聊着聊着,我状似无意地提起:“秦奶奶,我家老房子要拆了,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了,她旁边还有一个……”
“是秀雅吧?”秦奶奶不等我说完,就接了过去。她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你小姨啊,那可是我们这一带当年最出挑的姑娘。”
“我听我妈说,小姨是掉河里淹死的?”我小心翼“她长得漂亮,人又聪明,手巧,还会唱山歌。可惜了,走得太早了……”秦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翼地试探。
秦奶奶撇了撇嘴,凑近我,压低了声音,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传来:“外面都这么说。可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犯嘀咕。秀雅那丫头,水性好得跟条鱼似的,夏天我们都在河里洗澡,她能一口气从河这边游到那边。怎么可能在洗衣服的那个浅水滩淹死?”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那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秦奶奶的声音更低了,“邪乎得很。我只记得,她出事的前几天,好像跟你妈大吵了一架。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姐妹俩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具体为什么,就听不清了。”
“吵架?”
“是啊。”秦奶奶点点头,“你妈那时候刚生了你不久,身体不大好。姐妹俩吵完架,秀雅就跑出去了,哭着跑的。没过两天,就听说她出事了。”
秦奶奶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邪乎的是,你小姨走了以后,你妈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就像变了个人,原来虽然内向,但还算开朗。从那以后,就变得沉默寡... ...,有时候神神叨叨的,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从秦奶奶家出来,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姨王秀雅。
意外的死亡。
死前和母亲的争吵。
母亲之后的性情大变。
那缕被母亲视为索命符的、属于小姨的头发。
所有的线索像碎片一样,在我脑海中飞速旋转,最后拼凑出了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轮廓。
一个我绝不敢深想,却又无法遏制的猜测,浮上了心头。
小姨的死,不是意外。
而这个秘密的答案,就藏在那天下午,母亲近乎崩溃的嘶吼里。
我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走到厨房,看到灶膛里还有些未烧尽的灰烬,那个铁盒已经变成了一块扭曲的、黑色的废铁。
我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缕头发。
它躺在我的掌心,冰凉,沉重。红绳的结,像一个沉默的嘴唇,紧紧闭合着,守护着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秘密。
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必须知道真相,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个在照片上笑得无比灿烂的小姨。
更为了我那被这个秘密折磨了半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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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了。
不是温柔地降临,而是粗暴地席卷。乌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片天空。风在窗外呼啸,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发出鬼魅般的呜咽。
第一道闪电,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黑沉沉的夜幕。紧接着,滚雷在天际炸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这老宅的屋顶掀翻。
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瓦上,汇成水流,从屋檐下淌下,像一道道流不尽的眼泪。
这种压抑的天气,仿佛是为揭开秘密而生的背景。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缕头发。它在我汗湿的掌心里,触感冰凉而柔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和天边的雷声应和着。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堂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道道闪电,短暂地照亮父母紧闭的房门。我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雷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清晰地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轻轻推开了父母的房门。
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母亲就坐在床边,没有睡,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泼墨般的雨夜,神情恍惚,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父亲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窗外,只是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暴雨还要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走进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一个信号。母亲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地转过头看我。父亲也抬起了头,夹着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们面前,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慢慢地,慢慢地,摊开了我的手掌。
那缕用红绳系好的乌黑头发,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昏黄的灯光下,那红与黑的对比显得异常诡异和刺眼。闪电再次划过窗外,惨白的光一闪而过,映在我掌心的头发上,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森然的银边。
母亲的目光触及到那缕头发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你……你没烧了它?”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牙齿都在打颤。
旁边的父亲也霍然站起,手里的烟头“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又迅速熄灭。他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的目光笔直地迎向她,那目光里有悲伤,有不解,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举起那只手,将那缕头发送到她的眼前。
“妈,”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沙哑,但我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