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2年的初秋,北方的天空有一种被洗过太多次的淡蓝色,干净,却也显得有些单薄。
城南的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股复杂而具体的生活气息。
是家家户户煤炉里冒出的、带着硫磺味的呛人烟火,是老旧筒子楼阴湿的走廊里泛起的、经年不散的霉味,还混杂着街角国营副食店里,酱菜缸子敞开着盖子所散发出的咸香。
陈庚年就在这样的空气里,推着他那辆独轮板车,缓缓移动。
他的车子很老了,木制的车身被岁月侵蚀得露出了粗糙的纹理,唯一的轮子是实心的铸铁,压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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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像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在费力地喘着最后几口气。
他本人,也和这辆车子一样,老旧,沉默,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年近七旬,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是细密的皱纹,而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每一道沟里,都填满了风霜和无人知晓的故事。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土布褂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肩头、手肘和膝盖的位置,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自己缝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笨拙的抽象画。
头顶上那顶破烂的草帽,帽檐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起了毛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得皮包骨的下巴,和一双因为常年紧抿而显得格外倔强的嘴唇。
小城里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他,或者说,见过他的背影。
一个孤僻的、收破烂的陈老头。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身份标签。
他像一只沉默的甲虫,每天天不亮就从那个依墙而建的棚屋里钻出来,推着他沉重的“躯壳”,在城市的背街小巷里缓慢爬行,直到月亮升起,才拖着一身疲惫和一身尘土,爬回自己的巢穴。
他的“家”,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杂物堆。
屋顶是捡来的油毡布,用几块大石头压着;四壁是用碎砖头、烂木板和泥巴糊起来的,风大的夜晚,整个棚屋都在呜呜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邻里们对他的评价,大多围绕着一个“怪”字。
他几乎不与人交流。
街坊邻居碰见他,热情地打声招呼:“陈大爷,出工啦?”
他最多只是从草帽的阴影下抬起眼皮,看对方一眼,然后极轻微地点点头,便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用他那根长长的火钳,对付垃圾堆里一个被人丢弃的酒瓶。
巷子里调皮的孩子,会跟在他的板车后面,学他佝偻着腰走路的姿态,嘴里喊着“收破烂的——”,拖着长长的、带着恶作剧的尾音。
他也不恼,从不回头呵斥。
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一点脚步,将那些稚嫩的、却也伤人的嘲笑声,甩在身后那“咯吱咯吱”的车轮声里。
他的板车上,总是一边挂着个脏污的蛇皮口袋,用来装拣选出来的纸壳和塑料;另一边,则固定着那根已经磨得油光发亮的火钳。
火钳就是他的第三只手。
在别人避之不及的污秽与腐臭中,那根火钳总能精准、利落地夹起一个生了锈的罐头盒,或是一截被人丢弃的电线。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熟练。
仿佛他生来就该做这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庚年就像这座城市墙角的一丛苔藓,沉默地、卑微地存在着,见证着周围的高楼起起落落,见证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悲欢离合,而他自己,却仿佛被时间冻结了,永远是那副模样。
这天傍晚,收成并不好。
他把板车停在棚屋外的空地上,开始就着昏暗的路灯光,整理一天的“战利品”。
几个歪歪扭扭的酒瓶,一小堆被压扁的牙膏皮,还有一些零碎的、不知名的铁疙瘩。
这些东西,或许能换来三五个馒头,外加一小撮咸菜。
这就是他未来两天的口粮。
整理完废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进屋躺下。
他蹲在板车旁,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那是今天在一个垃圾桶里翻到的,还剩小半包,对他来说,已是难得的奢侈。
他用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弯下了腰,满是褶子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窗户里,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
那是巷子里唯一的一台12寸黑白电视机,主人是街道办的一位干部,每晚七点,总会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大,半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今晚,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纪实报道。
播音员那字正腔圆、带着独特共鸣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为进一步完善烈士档案,告慰英雄英灵,各地民政部门正积极开展寻找战争失踪人员遗物的工作……”
陈庚年夹着烟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电视画面他看不清,但那声音,却像一把锥子,一字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许多年前,他们为国捐躯,甚至没能留下一抔黄土。如今,我们有责任,为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一位刚刚领到父亲遗物的烈士后代在采访中流着泪说,三十多年了,我们等的不是一张通知书,等的,就是一样东西,一件能让我们觉得,他回来了的东西……”
“……对于牺牲将士的家人们而言,一件小小的遗物,就是英雄回家的路标,是三十余年漫长等待的最终慰藉……”
“路标”……
“慰藉”……
这两个词,像两颗烧红的炭,烙在了陈庚年死寂的心上。
那一点点猩红的烟头,在他的指间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打了个激灵,猛地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辆陪伴了他半生的板车,踉踉跄跄地,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黑暗的棚屋里。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这一夜,陈庚年彻夜未眠。
他没有点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他瘦小的身影完全吞噬,也仿佛能给他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那是一张用几块木板搭成的简陋床铺,上面铺着一床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被。
电视里播音员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英雄回家的路标……”
“三十余年等待的慰藉……”
他的胸口,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了。
他以为时间已经足够长,长到可以把一切都磨平,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把所有的记忆都埋进尘埃里。
可他错了。
有些东西,不但没有被磨平,反而在岁月的重压下,变得愈发尖锐,时时刻刻都在刺着他的心。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那里,挂着一根粗糙的红绳。
绳子已经褪色,被汗水和油污浸染成了暗褐色,紧紧地贴着他干瘪的皮肤。
绳子上,穿着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这把钥匙,他贴身戴了三十年,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无论是清醒还是睡梦,从未离身。
它比他的命还重要。
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陈庚年终于动了。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动作缓慢而坚定地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棚屋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箱。
箱子是老式的军用物资箱,绿色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了下面暗色的木头。箱子的边角用铁皮包裹着,大部分已经锈蚀,一碰就掉渣。
箱盖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锁。
陈庚年颤抖着,将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来,摸索着,对准了那个小小的锁孔。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他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突兀。
仿佛是某个被封印了太久的灵魂,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樟脑丸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任何值钱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
军装的颜色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草绿色。上面同样打了好几个补丁,但针脚却异常细密、整齐,和他自己衣服上的完全不同。
那是……母亲的手艺。
他的手指,在那件军装上轻轻拂过,仿佛能感受到三十年前,母亲灯下缝补时留下的温度。
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军装捧出来,放在一旁。
军装下面,是一个用好几层泛黄的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棉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如今却被岁月染上了一层沉静的黄,像一张老照片。
陈庚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动作,也变得愈发轻柔,愈发虔诚。
他一层,一层,又一层地,揭开包裹的棉布。
仿佛在剥开一颗尘封了太久的心。
当最后一层棉布被揭开,露出来的,是一块锈迹斑斑的、不规则的铁片。
晨曦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铁片上。
它反射不出任何光泽,只有一片死寂的暗红色,和凝固了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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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庚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它,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仿佛那不是一块冰冷的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的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漫天遍野的、刺眼的白色。
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寒风。
年轻士兵们被冻得发紫、毫无血色的脸。
震耳欲聋的、能把人的魂都炸飞的炮火声。
还有……还有一张模糊的、却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年轻脸庞……
“庚年,活下去……替我……回家……”
一个遥远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不!
不能再等了!
他怕自己再等下去,就真的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他怕自己到了下面,没脸去见他。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块铁片。
冰冷,粗糙,沉重。
这就是他背负了三十年的重量。
今天,他要把这个重量,交出去。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在他心里埋藏了三十年,压得他日夜不得安宁的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陈庚年开始了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准备。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胡乱用冷水抹把脸就出门。
他找出了家里最大的一个盆,用捡来的碎木柴,烧了一大锅热水。
蒸腾的热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简陋的棚屋,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和生机。
他脱掉身上那件满是污垢的褂子,用一块粗糙的毛巾,蘸着滚烫的热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找出一块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肥皂,反复搓洗着自己的双手,连指甲缝里的黑泥,都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一点一点地抠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木箱,取出了那件他只在心里瞻仰过无数次的旧军装。
他没有穿上它。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只是从军装下面,拿出了另一件叠得同样整齐的、藏蓝色的确良衬衫。
那是他复员时发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件衣服。
他郑重地换上衬衫,一颗一颗地,扣好所有的扣子。
最后,他重新拿起那块铁片,用一块最柔软、最干净的布,蘸着清水,极其轻柔地擦拭着。
他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不是在擦拭一块废铁,而是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他想把上面的锈迹擦掉,让它露出本来的面目。
但又怕擦得太用力,会损伤到上面可能存在的、肉眼看不见的痕迹。
这个矛盾,让他手上的动作,愈发迟缓和艰难。
整个上午,他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直到日头偏西,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擦拭干净的铁片,用那块干净的布巾重新包裹好,然后郑重地揣进怀里,紧紧地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他锁上了棚屋的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推那辆吱嘎作响的板车。
他徒步,挺直了佝偻了半生的背,朝着城南派出所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城南派出所,像一锅永远也煮不沸的温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一股琐碎而焦灼的热气。
所长周卫东的办公室,就是这锅温水的火源中心。
此刻,他正经历着一个典型的、令人头疼的上午。
刚上班,户籍警小李就来报告,昨天新换的打字机色带又断了,整个上午的户口本都办不了,外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骂娘了。
他刚打完电话给后勤处催零件,联防队长老张又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说抓到了一个偷工厂电缆的贼,可那贼是个滚刀肉,一问三不知,还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非说联防队员打了他。
周卫东黑着脸赶过去,软硬兼施,连唬带诈,总算让那小子招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口水,桌上的电话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街道王大妈打来的,说楼上小夫妻俩又打起来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让她这个心脏不好的老太太怎么活。
“行了行了,王大妈,您别急,我马上派人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年轻民警小王吼了一嗓子:“小王!去一趟幸福里三号楼,又是张家那两口子!”
小王一脸苦相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周卫东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硬茬茬的短发,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今年四十出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当这个派出所所长,快五年了。
他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这五年,几乎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
他怀念在部队的日子。
那时候,面对的是钢铁洪流,是令行禁止的士兵,一切都简单、直接、有效率。
可现在呢?
他每天面对的,是丢了一只鸡的大婶,是孩子被邻居家狗吓哭了的大叔,是为了一点点宅基地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兄弟俩。
无穷无尽的鸡毛蒜皮,无穷无尽的家长里短。
这些琐事,像一把钝刀子,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他的锐气和耐心。
他端起桌上那个巨大的白色搪瓷缸子,上面用红漆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大字,是他退伍时,部队发的纪念品。
缸子里的茉莉花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凉透了,他却毫不在意地“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压下去了一点点。
他拉开抽屉,想找两片止痛片,却只翻出来半包受了潮的香烟。
他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靠在吱嘎作响的藤椅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秋风一吹,黄叶簌簌地往下掉。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槐树。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屁虫,整天跟在哥哥周卫国的屁股后面。
哥哥总是爬到树上,给他摘槐花,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香。
哥哥……
想到这个名字,周卫东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一个刻在他生命里,却又无比模糊的名字。
模糊到,他甚至快要记不清哥哥的模样了。
他只记得,哥哥走的那天,也是一个秋天。
哥哥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笑着摸他的头,说:“卫东,在家要听话,等哥打完仗回来,给你带美国人的罐头吃。”
他等啊等,罐头没等到,却等来了一张薄薄的、写着“光荣失踪”的通知书。
从那天起,家里的天,就塌了。
烟雾缭绕中,周卫东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
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怨恨。
他恨那场该死的战争,恨那张语焉不详的通知书。
“失踪”,多么残忍的一个词。
它不像“牺牲”那样,虽然痛苦,但至少有个结果。
“失踪”,意味着无尽的等待,意味着永不熄灭的、却又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
他就是在父母这种绝望的等待中,长大的。
他之所以选择当兵,又转业当警察,或许内心深处,就是源于一种执念。
他想给所有的事情,都找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和“交代”。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周卫东回过神,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影,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周卫东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的老人。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衬衫,虽然干净,却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贫寒和卑微。
尤其是他身上那股复杂的味道,是长年累月在垃圾堆里打滚才会有的,混杂着尘土、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这股味道,让周卫东下意识地感到了排斥。
老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只敢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不敢完全走进来。
他那双浑浊的、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不太适应室内的光线,下意识地眯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游移,最后,像找到了目标一样,落在了周卫东的身上。
“大爷,有事吗?”
没等周卫东开口,旁边正在整理案卷的年轻民警小王,已经站了起来,公式化地问道。
小王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充满了年轻人的热情,但也同样缺乏耐心。
他每天都要接待十几个像这样来求助、报案、或者纯粹来诉苦的老人,早已经锻炼出了一套标准流程。
陈庚年没有看小王,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周卫东身上。
仿佛这间办公室里,只有那一个人,才是他此行的目标。
“我……我找你们所长。”
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带着长时间不与人交流的生涩和不确定。
“所长正忙着呢,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是家里东西丢了,还是跟邻居闹矛盾了?”小王一边说,一边已经准备拿笔记录了。
陈庚年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把身子又往里挤了挤,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不……我找所长。”他重复着,声音里多了一丝执拗,“有……有重要的东西,要上交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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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交国家?”
小王听到这几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穷酸气的老头,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
前几天还有个大妈拿着一块玻璃,非说是她家祖传的钻石,要派出所帮忙鉴定呢。
他觉得,眼前这个老头,八成也是精神有点问题,或者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骗点补助。
“大爷,您别开玩笑了。”小王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调侃,“我们这儿是派出所,不是文物局,也不负责接收‘宝贝’。您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出门右转,到街道办事处,他们会帮您的。”
说完,他便想把陈庚年请出去。
这边的动静,不大不小,正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周卫东的耳朵里。
他本就因为想起往事而心烦意乱,此刻听到“上交国家”这几个不着四六的字眼,心里的火气更是“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又是这种拎不清的人!
把派出所当成什么地方了?
“小王,怎么回事?外面那么多人等着办事,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他沉声喝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小王像是得到了指令,回头一脸无奈地对周卫东说:“所长,这位大爷,非说有重要东西要上交国家,点名要见您,我怎么说他都不听。”
周卫东的目光,像两道利剑,射向了门口的陈庚年。
那是一种常年审视犯人才会有的、带着巨大压迫感的目光。
“什么事?给你一分钟时间,快说!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听你在这儿胡扯!”
他的声音洪亮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陈庚年的心上。
陈庚年被他这股强大的气场震慑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人忽视,习惯了在社会的边缘行走。
他早已丧失了与人、特别是与这种“大人物”正常交流的能力。
他只是本能地、慌乱地摆着手,眼睛里充满了惶恐、无助,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
周卫东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他觉得这完全是一场荒唐的、浪费时间的闹剧。
“拿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吧?”他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陈庚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到底有什么事?要是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以扰乱公共秩序的罪名,把你拘留几天,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他的话,说得极重。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偷听的民警,也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都知道,周所长这是真的发火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幸灾乐祸的窃笑。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这下要倒大霉了。
陈庚年被吓得脸色惨白,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没想到,自己鼓起了三十年的勇气,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和威胁。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来。
或许,这个秘密,就该永远地烂在他的肚子里,陪着他一起化为尘土。
“听见没有?拿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周卫东指着门外,下了最后的通牒。
陈庚年没有动。
他没有哭,也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轻蔑的、嘲弄的、不耐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哭着跑开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不再试图用他那笨拙的语言去解释什么。
他只是用那双微微颤抖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缓缓地、郑重地,伸进了自己那件藏蓝色衬衫的怀里。
那个动作,很慢,很慢。
慢到仿佛每一个瞬间都被无限拉长。
他掏出了那个用洗得发白的布巾,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布包吸引了过去。
大家都好奇,这个被所长骂得狗血淋头的老头,到底要拿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陈庚年没有立刻打开布包。
他双手托着它,像托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托着自己一生的重量。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周卫东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将布包,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那个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安放一个熟睡的婴儿。
周卫东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盯着桌上那个带着老人体温和淡淡皂角味的布包,心里的厌烦达到了顶点。
装神弄鬼!
他伸出手,带着一股发泄似的粗鲁,一把扯开了布巾的一角。
一抹暗红色的、凝固了的锈迹,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周卫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看清了。
布里裹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贝。
就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乎乎、锈迹斑斑的铁片。
那铁片形状极不规则,边缘还有着锋利的豁口,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报废的机器上被暴力撬下来的零件,上面甚至还沾着一些干涸的黄泥。
一股被戏耍的、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上了周卫东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烫。
他堂堂一个派出所所长,竟然被一个疯疯癫癫的收破烂老头,当着全所人的面,耍得团团转!
“老人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办公室里轰然响起。
“你这是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觉得这很好玩吗?拿一块破铁片来消遣我?”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现在就叫人把你……”
“所长……”
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是陈庚年。
他没有被吓跑,他只是站在那里,泪水在布满沟壑的脸上纵横。
他看着周卫东,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的语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周卫东自己的怒吼声所淹没。
但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周卫东的耳朵里。
“所长……你……你看看背面……”
周卫东本想一把将这块破铁片从窗户扔出去,再把这个不可理喻的老头彻底赶走。
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老人那双浑浊的、充满了泪水却又异常执拗的眼睛时,他还是心软了。
他强压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怒火,将那块铁片翻了过来。
铁片的背面,同样锈迹斑斑,凹凸不平。
但在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赫然刻着几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字。
那字迹,一看就不是用专业的工具刻的,更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利器,比如刺刀的刀尖,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划出来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决绝和悲壮的力量。
周卫东的目光,扫过了那几行字,一瞬间,周卫东如同被雷电击中,全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