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开丈夫谭永明的微信支付记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呼吸已经屏住了。
然后我停住了。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里,除了我的名字“陆心言”,还有一个陌生的备注。
“小安”。
最近一次的同行记录,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从“云顶国际酒店”到“枫林苑小区”。
车费四十二块八。
我抬起头。
浴室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
谭永明在里面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是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有的状态。
我退出微信,锁屏。
把手机放回他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口袋里。
动作很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天前,周五晚上。
谭永明难得准时下班回家。
他脱了皮鞋,公文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
“累死了。”
我从厨房端出煨了三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项目进展不顺?”
“顺,就是太顺了。”他揉着太阳穴,“甲方催得紧,天天加班。对了,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盛汤的手顿了顿。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谭永明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老房子那边要拆迁了,补偿款下来之前,她没地方住。想来我们这儿长住一段时间。”
我没说话。
把另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
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想?”他问。
我没抬头。
“你妈要来长住,你问我怎么想?”
谭永明放下碗。
“心言,那是我妈。她现在一个人,年纪也大了,来儿子家住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经地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声音很平。
“去年你爸生病,住院三个月,护工费、医药费,我出了二十八万。你说那是你爸,应该的。我出了。”
“前年你妹妹结婚,彩礼不够,你偷偷拿了我们共同账户里的十五万给她垫上。你说那是你亲妹妹,不能看着她为难。我认了。”
“现在你妈要来长住。”
我抬起眼睛看他。
“谭永明,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陆心言,我年薪六十七万,你年薪一百二十四万,是,你赚得比我多,但这不是你瞧不起我家里人的理由!”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他们了?”
我的声音还是很平。
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个家,从买房到装修,首付我出了百分之七十,月供我在还。你爸生病,你妹妹结婚,所有的额外开支,都是我在承担。现在你妈要来长住,意思是,以后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陪聊伺候,这些事,也默认是我的义务,是吗?”
谭永明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有种压迫感。
但我不怕。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先移开了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气软了些,“妈来了,家务我们可以请钟点工,吃饭可以点外卖,不用你辛苦。她就是来住一段时间,等拆迁款下来,买了新房就搬走。”
“一段时间是多久?”
“可能……半年?一年?说不准。”
我笑了。
笑得很淡。
“所以,在未来不确定的一段时间里,我要和一个生活习惯完全不同、观念天差地别的长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而这件事,你只是通知我,不是和我商量。”
“陆心言!”他又提高了音量,“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计较?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我没再说话。
起身收拾碗筷。
汤已经凉了。
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现在。
浴室的水声停了。
谭永明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走到我身边,弯腰想亲我的脸颊。
我侧头避开了。
“累了。”我说,“早点睡吧。”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
我起身往卧室走。
他跟在后面。
“是不是还在为妈的事生气?我都说了,不会让你辛苦的。妈人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有点唠叨,你让着点她就好了。”
我停在卧室门口。
转过身。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谭永明。”
我叫他全名。
他每次听到我这样叫,都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嗯?”
“我们结婚五年了。”
“是啊,怎么了?”
“五年里,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
他怔住了。
“当然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你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浴室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
声音很清晰。
“我怎么了?”他笑了,有点不自然,“我当然也没有。陆心言,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怪怪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睡吧。”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没锁。
但我知道,他今晚不会进来。
周六早晨。
我起得很早。
谭永明还在睡,鼾声轻微。
我轻手轻脚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街道空旷,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
我开着车,没有目的地。
只是沿着环路一圈一圈地转。
车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脸颊发麻。
脑子里很乱。
却又异常清醒。
那个“小安”是谁?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们为什么一起从酒店出来?
云顶国际酒店,五星级。
枫林苑小区,城东的高档住宅区。
车费四十二块八。
距离不近。
我打开手机导航,输入起点和终点。
预估车费:四十二到四十五元。
吻合。
等红灯的时候,我点开微信。
我和谭永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短。
短到只剩下生活必需的信息传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我升职总监,年薪突破百万开始?
还是从他连续两年绩效考评拿B,升职无望开始?
抑或是,从三年前那次流产后,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开始?
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像放在冰箱里太久的食物,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腐烂生菌。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我踩下油门。
我把车停在云顶国际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坐在车里,没下去。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
这里是这座城市消费最高的场所之一。
谭永明公司的商务接待有时会在这里。
但他个人,从未提过要来这里。
更别提是晚上十一点。
我打开手机,搜索“云顶国际酒店 上周四 活动”。
网页跳转。
一条信息映入眼帘。
“周四晚八点,凯悦厅,‘金融科技新趋势’行业交流晚宴。”
主办方是谭永明公司所在的行业协会。
他作为公司代表参加,合情合理。
晚宴八点开始。
通常十点左右结束。
他十一点十七分才离开。
这两个多小时,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关掉网页。
启动车子。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
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没有回家。
去了公司。
周六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人。
我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
我打开电脑,却无心工作。
鼠标无意识地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这些年我和谭永明的照片。
从恋爱到结婚,到蜜月,到日常。
一张张翻过去。
笑容从灿烂到温和,到最后的礼貌性微笑。
像一部快进的默片,记录着一段感情如何从沸腾走向冷却。
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春节在他老家拍的。
全家福。
他,我,他父母,他妹妹一家。
我站在最边上,笑容得体,但身体微微侧向外面。
像随时准备离开。
当时没觉得。
现在看,原来潜意识里,我早就想逃了。
门被敲响。
“请进。”
助理小周探进头来。
“陆总,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有点事处理。”我关掉文件夹,“你怎么也在?”
“赶个方案。”小周晃了晃手里的咖啡,“给您也带了一杯,拿铁,不加糖。”
“谢谢。”
她放下咖啡,却没走。
犹豫了一下。
“陆总,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昨天下午,我在金融街那边的咖啡馆见客户,看到谭先生了。”
我端起咖啡的手顿了顿。
“和谁?”
“一个年轻女孩。长得挺漂亮的,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聊得挺开心。”
小周观察着我的脸色。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
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知道了。谢谢你,小周。”
“陆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去忙吧。”
小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云朵很白。
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我的世界,在刚刚那几分钟里,无声地坍塌了一角。
我提前下了班。
开车去了金融街。
那家咖啡馆很好找,临街,落地窗,白色遮阳棚。
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
坐在车里等。
下午三点十七分。
谭永明和那个女孩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浅灰色羊绒衫,卡其色长裤。
身形挺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女孩站在他身边,穿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披肩,仰头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很青春,很美好。
美好得刺眼。
谭永明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咖啡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了两杯饮料。
交谈。
微笑。
偶尔,谭永明会伸手过去,帮女孩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眼神专注。
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和专注。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
握得很紧。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却不觉得疼。
原来人在极度冷静的时候,是真的感觉不到疼痛的。
我只是看着。
像一个旁观者。
看着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阳光正好的下午,坐在咖啡馆里,谈笑风生。
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他们在咖啡馆待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谭永明搂着女孩的肩膀。
女孩依偎在他怀里,笑得甜蜜。
他们在路口分开。
谭永明往地铁站方向走。
女孩则走向另一边的停车场。
我发动车子,缓缓跟上了女孩。
她开一辆白色奥迪A3,车牌号我记得。
因为上周谭永明提起过,他们部门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开的就是白色奥迪,车牌尾号668,很好记。
当时我还笑着说,现在实习生条件都这么好了?
他说,是啊,家里挺有钱的,来体验生活。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实习生。
小安。
白色奥迪。
云顶国际酒店。
枫林苑小区。
原来如此。
女孩的车开进了枫林苑小区。
门禁识别车牌,自动抬杆。
我跟不进去。
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
我拿出手机,点开谭永明的微信。
聊天框里,最后一句还是我发的“随便”。
我打字。
“晚上回来吃饭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
“妈的事,我们可以再谈谈。”
这次回复得很快。
“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妈的事你别多想,我会处理好的。”
我看着这两行字。
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应酬。
多好的借口。
和年轻漂亮的实习生小姐在咖啡馆约会,叫应酬。
在酒店待到深夜,叫应酬。
送她回家,叫应酬。
谭永明,你的应酬可真多啊。
我没有回家。
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沈,四十出头,干练精明。
我简单说明了情况。
“陆女士,您的诉求是?”
“我想咨询一下,如果离婚,财产如何分割。”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
“根据《民法典》,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均分割。但如果有证据证明一方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比如出轨,无过错方可以要求多分财产,并主张损害赔偿。”
“出轨证据,需要到什么程度?”
“能够证明双方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证据。比如亲密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开房记录等。您目前有吗?”
我摇摇头。
“还没有。但我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住在哪里。”
“知道身份和住址,是一个方向。”沈律师说,“但法律讲证据。您需要收集到实质性的证据,才能在诉讼中占据主动。”
“我明白。”
“另外,关于您提到的,丈夫母亲要来自住的问题。”沈律师顿了顿,“从法律上说,如果房产是夫妻共同财产,任何一方都有居住权。但如果是婚前财产,或者一方个人财产,情况会复杂一些。您的房子是?”
“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百分之七十,贷款一直是我在还。但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
“那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沈律师说,“他的母亲要来居住,从法律上您无法拒绝。除非能证明她的居住严重影响了您的正常生活,或者存在其他法定事由。”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想和他母亲同住,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婚。”
“从法律角度,是的。”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沈律师,如果我不想马上离婚呢?”
“嗯?”
“我的意思是,我想先收集证据。同时,我需要一种方式,在这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保护我自己的利益。比如,签订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沈律师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可以。婚内财产协议在法律上是有效的。只要双方自愿签署,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就可以对夫妻财产进行约定。您想约定什么内容?”
“我想约定,从协议签署之日起,双方经济独立。各自的收入归各自所有,日常开销AA制。重大开支需要双方协商一致。如果一方违反忠诚义务,出轨或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则视为重大过错,在离婚时,过错方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沈律师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吗?”
“有。”我说,“协议还需要约定,未经双方一致同意,任何一方的直系亲属不得以任何形式长期居住于婚内住所。如果一方擅自让亲属入住,另一方有权要求其立即搬离,且违约方需要向守约方支付每日一千元的补偿金,直到搬离为止。”
沈律师停下笔,抬头看我。
“陆女士,这些条款……比较严格。您丈夫会同意签署吗?”
“他会同意的。”我说。
声音很平静。
“因为他现在有求于我。他需要我同意他母亲来住。而这份协议,是我同意的前提。”
沈律师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根据您的要求起草协议。不过,陆女士,容我多说一句。”
“您说。”
“婚姻走到需要签协议的地步,其实已经……”她斟酌着用词,“很艰难了。您确定这是您想要的吗?”
我想要什么?
我曾经想要一个家。
一个温暖、彼此尊重、共同成长的家。
但谭永明给了我什么?
一个需要我不断付出、不断妥协、不断牺牲的泥潭。
而现在,这个泥潭里还多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确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给谭永明发了条微信。
“明天周日,我们谈谈。上午十点,家里。”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周日早晨。
我起得很早。
做了早餐。
煎蛋,培根,烤吐司,牛奶。
摆好盘,放在餐桌上。
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
九点五十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谭永明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到餐桌上的早餐,他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他放下公文包,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
谁都没说话。
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后,我收拾碗筷。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财经新闻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我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关掉了电视。
“谈谈吧。”我说。
谭永明抬起头。
“谈什么?妈的事?”
“不止。”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皱眉。
“婚内财产协议。你看一下。”
谭永明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文件,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难看。
看到最后,他猛地将文件摔在茶几上。
“陆心言!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如果你同意签署这份协议,我就同意你母亲来住。如果不同意,那抱歉,我不能接受她长期住在我们家。”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平静地看着他,“是交易。”
“交易?”他气得笑了,“陆心言,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你跟我谈交易?!”
“那夫妻之间,应该谈什么?”我问,“谈你瞒着我和女实习生去酒店?谈你和她约会喝咖啡?谈你送她回家,深夜才回来?”
谭永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怎么,很惊讶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谭永明,我不是傻子。你手机里的支付记录,你身上的香水味,你最近反常的早出晚归,还有你看手机时那种心虚的表情。你以为我真的毫无察觉吗?”
他脸色煞白。
“心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们只是同事?解释你们在酒店只是谈工作?解释你摸她头发、搂她肩膀,也只是同事之间的正常接触?”
“我……”
“谭永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不算长,但也不短。我以为我了解你。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你。”
他低下头。
双手插进头发里。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对不起?然后呢?”我问,“对不起之后,是继续,还是结束?”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我没有……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至少,没有到最后一步。”
“所以呢?精神出轨就不算出轨?肢体接触就不算越界?谭永明,你把我当什么?一个给你赚钱、照顾你家人、还要容忍你在外面暧昧的傻子?”
“不是的!”他也站起来,“心言,你听我说。我和小安……她只是我的实习生。她年轻,活泼,崇拜我。我承认,我享受那种被崇拜的感觉。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没想过要破坏我们的婚姻。”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因为我知道你会生气。”他苦笑,“你那么强势,那么理性,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得很近,你一定会大发雷霆。”
“所以是我的错?”我笑了,“因为我强势,因为我理性,所以你就可以欺骗我,就可以和别的女人暧昧?谭永明,这是什么逻辑?”
“不是你的错。”他摇头,“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太贪心。我想要一个像你一样能干、能赚钱的妻子,又想要一个像小安一样温柔、崇拜我的女人。我两个都想要,所以……所以我做了蠢事。”
他说着,蹲了下来。
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颤抖。
“心言,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我会和小安保持距离,我会把全部心思放在家里,放在你身上。妈的事,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就不让她来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现在像条丧家之犬,蹲在我面前,乞求我的原谅。
我应该心软吗?
应该。
毕竟五年婚姻,毕竟曾经爱过。
但我没有。
我的心像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硬。
“谭永明。”我说,“站起来。”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不需要你下跪,不需要你忏悔。我需要你面对现实。”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我们的婚姻已经出了问题。不是因为你妈要来住,也不是因为小安的出现。这些问题早就存在,只是我们一直假装看不见。”
我走回沙发,坐下。
“你站起来,坐下,我们好好谈。”
他慢慢站起来,坐到我对面。
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
“你想怎么谈?”
“签了这份协议。”我说,“这是我能给我们的婚姻,最后一次机会。”
他拿起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离婚。”
我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谭永明看着我。
看了很久。
“陆心言,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狠心。”我说,“是清醒。”
“好,好,你清醒。”他苦笑,“那我问你,签了这份协议,然后呢?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日子?”
“不。”我摇头,“协议只是开始。签了协议,意味着我们愿意重新建立规则,愿意尝试修复这段关系。但能不能修复,怎么修复,那是以后的事。”
“如果修复不了呢?”
“那就按协议来。”我说,“谁违约,谁承担后果。”
谭永明沉默了。
他盯着那份协议,像盯着一个烫手山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权衡。
权衡利弊,权衡得失,权衡面子,权衡未来。
这就是谭永明。
永远理性,永远算计,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我点头,“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晚上之前,给我答复。”
“一天太短了。”
“那就现在。”我说,“签,还是不签。二选一。”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也许是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
“如果我签了,”他慢慢说,“你真的会同意妈来住?”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说,“只要你遵守协议条款,你母亲可以来住。但前提是,她必须尊重我的生活习惯,不得干涉我们的私人生活。如果发生矛盾,你有义务协调解决。如果协调不了,她必须搬走。”
“那……小安呢?”
“辞退她。”我说,“或者调去其他部门。总之,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不想再看到她的影子。这是底线。”
谭永明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好。”他说,“我签。”
协议签得很顺利。
沈律师在场见证。
谭永明逐条阅读,逐条确认,然后在每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抬头看我。
“心言,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没回答。
只是把印泥推到他面前。
他苦笑,按下手印。
协议一式三份,我们各执一份,沈律师保管一份。
签完字,沈律师离开。
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协议生效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按协议执行。”
“我知道。”谭永明说,“我会遵守的。”
“希望如此。”
我转身准备回卧室。
“心言。”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脚步。
“还有事?”
“我……我能抱抱你吗?”
我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刚和我签下婚内财产协议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许诺要爱我一辈子的男人。
“不能。”我说。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没有锁。
但我知道,他不会再进来。
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谭永明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不再加班,不再应酬。
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不再随身携带。
他主动承担了一部分家务。
洗碗,倒垃圾,周末拖地。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很少。
但至少,不再有火药味。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而疏离。
周五晚上,他母亲来了。
谭永明去火车站接的她。
我下班回家时,老太太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心言回来啦。”她笑着打招呼,但没站起来。
“妈。”我点点头,“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永明开车接的,方便得很。”
我换了鞋,放下包,去厨房倒水。
谭永明跟了进来。
“妈带了好多老家的特产,有腊肉、腊肠,还有你爱吃的红薯粉。晚上我们做腊肉炒蒜苗?”
“你决定就好。”我说,“我有点累,先去洗个澡。”
“好。”
我走出厨房,听到老太太在客厅里问。
“永明啊,心言是不是不高兴我来啊?怎么看着不太热情。”
“没有的事,妈。她今天工作忙,累了。”
“哦哦,工作忙好,赚钱多。不过啊,女人家,还是得多顾家。你看你妹妹,虽然赚得不多,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老公孩子都照顾得好好的……”
声音渐渐模糊。
我关上浴室门,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下来。
我仰起头,闭上眼睛。
这才第一天。
老太太住下的第三天,矛盾开始显现。
先是生活习惯。
她习惯早起,五点半就起床,在客厅里走动,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
我睡眠浅,被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
跟谭永明提了一次。
他去跟老太太说了。
第二天声音小了点,但还是有。
然后是卫生习惯。
老太太喜欢攒塑料袋,攒纸箱,说可以卖钱。
阳台很快堆满了。
我跟谭永明说,这样影响美观,也容易招虫子。
他又去沟通。
老太太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继续攒。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她的观念。
“心言啊,你都三十三了,该要孩子了。”
“女人啊,事业再好,没个孩子,人生就不完整。”
“你看永明他表姐,也是高学历,当年非要拼事业,现在四十了,想生生不出来,后悔都来不及。”
我尽量不接话。
她就跟谭永明说。
“永明,你得劝劝心言。钱是赚不完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谭永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妈,孩子的事我们有自己的规划,您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我是你妈!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上演。
我开始加班。
故意晚回家。
在办公室里待到八九点,然后去健身房,练到精疲力尽才回去。
谭永明看出来了。
“心言,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老一辈思想,没恶意的。”
“我知道。”我说,“但她住在这里一天,这样的话就会说一天。谭永明,协议里写了,如果协调不了矛盾,你母亲必须搬走。”
他脸色变了。
“这才几天?你再忍忍,妈住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我笑了,“谭永明,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不是习惯问题,是观念问题。她永远不会习惯一个不打算生孩子的儿媳,就像我永远不会习惯一个整天催生的婆婆。”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妈现在就走?”
“协议是你签的。”我说,“该怎么做,你清楚。”
他沉默了。
又过了一周。
矛盾升级。
老太太趁我上班,进了我的卧室。
翻了我的衣柜,梳妆台,甚至床头柜。
我回家发现东西被动过,立刻去找谭永明。
“你妈进我房间了。”
“可能就是想帮你收拾收拾……”
“收拾需要翻我的抽屉?需要看我的病历本?”我把病历本摔在他面前,“谭永明,这是我的隐私!她凭什么?!”
谭永明拿起病历本。
翻开。
里面是三年前那次流产的记录。
还有医生写的“子宫内膜薄,受孕困难”的诊断。
他脸色发白。
“妈……看到了?”
“你说呢?”
他颓然坐下。
“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我说,“现在,请你履行协议。要么你妈搬走,要么我搬走。”
“心言,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说,“我很冷静。谭永明,这是最后一次。明天我下班回来,如果她还在,我会直接联系中介找房子。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违约方需要支付补偿金。你可以算算,从她住进来到现在,十五天,一万五千块。这笔钱,我会从共同账户里直接划走。”
我说完,转身回卧室。
这次,我锁了门。
第二天。
我下班回家。
老太太不在。
她的行李也不见了。
谭永明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
“妈呢?”我问。
“送她去我妹妹那儿了。”他声音沙哑,“暂时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我没说话。
去厨房倒了杯水。
“心言。”他在身后叫我,“我们谈谈,好吗?”
我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婚姻。”他说,“谈谈我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喝了口水。
水温刚好。
“你想听真话吗?”
“想。”
“好。”我放下水杯,“谭永明,我们结婚五年,我一直在付出,你在享受。我赚钱养家,我照顾你家人,我容忍你的缺点,我甚至容忍你精神出轨。我以为这是爱,是包容。但现在我发现,这不是。这是纵容。”
“纵容你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理所当然。纵容你觉得,我的付出是应该的,我的退让是必须的。纵容你觉得,即使你做了错事,只要道歉,我就会原谅。”
“谭永明,我不是圣母。我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失望。”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太混蛋。心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怎么改?”
“我……我会更关心你,更体贴你。家务我全包,你什么都不用做。妈那边,我会处理好,不会再让她打扰你。工作我也会更努力,争取早点升职,多赚钱……”
“谭永明。”我打断他,“你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家务,不需要你赚更多钱,更不需要你为了我改变你自己。”我说,“我需要的是尊重,是平等,是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你的附属品。”
“我需要你明白,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我需要你明白,我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你的索取也不是天经地义。”
“我需要你明白,爱不是一味索取,也不是一味付出。爱是相互的,是平衡的,是彼此成就,而不是彼此消耗。”
我一口气说完。
胸口有些发闷。
但很畅快。
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我原来还可以说出口。
谭永明呆呆地看着我。
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心言,你……你变了。”
“是吗?”我笑了笑,“也许吧。也许我早就变了,只是你一直没发现。”
“不,是我一直没在意。”他低下头,“是我太自私,只看到自己,看不到你。”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心言。”他抬起头,眼眶湿润,“如果……如果我愿意改,愿意学习怎么去爱你,尊重你,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爱过的眼睛。
此刻盛满了悔恨和恳求。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真的?”他眼睛亮了。
“但前提是,你必须遵守协议。不只是字面上的遵守,是真正从心里认同,并且做到。”
“我会的!我保证!”
“别急着保证。”我说,“做比说难。谭永明,我们的婚姻就像这间屋子的灯泡,已经坏了很久了。现在,我们试着换一个新的。但能不能亮起来,能亮多久,我不知道。”
“没关系。”他急切地说,“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愿意试。试一辈子都行。”
一辈子。
多遥远的词。
我曾经也以为我们会有一辈子。
现在,我不敢想了。
“先过好眼前吧。”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重新相处。像两个陌生人,慢慢了解,慢慢靠近。”
“好,好。”他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但睡前,谭永明敲了我的门。
“心言,我能进来吗?”
“门没锁。”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热的,助眠。”
“谢谢。”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能抱抱你吗?就一下。”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可以。”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心言。”
我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晚安。”他说。
“晚安。”
他松开我,转身离开。
轻轻带上了门。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谭永明确实在改变。
他开始真正分担家务,不再只是做做样子。
他学着做饭,虽然一开始做得很难吃,但至少愿意尝试。
他不再提起他母亲的事,偶尔老太太打电话来,他会去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
他也不再加班,每天准时回家。
周末,他会问我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就提议一起看电影,或者出去走走。
我们像两个刚开始约会的情侣,客气,试探,小心翼翼。
有时我会恍惚。
好像回到了五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这样,温柔,体贴,事事以我为先。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们结婚了。
后来,我升职了,赚得比他多了。
后来,我流产了,很难再怀孕了。
后来,一切都变了。
“心言。”某个周末的午后,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突然开口,“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去做试管?”
我转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不是突然。”他说,“我想了很久。以前是我太自私,总觉得生孩子是你的责任,是你要完成的任务。但现在我明白了,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这番话,如果是三年前说,我可能会感动得落泪。
但现在,我只是平静。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好,不急。你慢慢考虑。”
他握住我的手。
手心很暖。
我没有抽开。
又过了一个月。
谭永明提出想带我出去旅行。
“就我们两个人,去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什么都不想,就好好放松。”
我同意了。
我们去了云南。
丽江古城,玉龙雪山,洱海苍山。
风景很美。
人也很多。
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牵手,拍照,吃路边摊。
晚上住在民宿里,听雨声,聊天。
聊很多以前没聊过的事。
他的童年,我的梦想。
他对未来的规划,我对婚姻的理解。
有时聊到深夜,有时沉默着看星星。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以为,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但只是几乎。
旅行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我们在客栈的天台看星星。
星空很美,银河清晰可见。
“心言。”谭永明突然说,“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会做什么不同的事吗?”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时的我,就是那时的我。即使重来一次,以我当时的心智和阅历,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我说,“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那……你后悔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很重。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谭永明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我说。
他松了口气。
“但也不庆幸。”我接着说。
他愣住了。
“婚姻就像一场旅行。”我看着星空,“有的人一起走了很远,看到了很美的风景。有的人中途走散了,去了不同的方向。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我们是哪一种?”
“不知道。”我说,“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走到了岔路口。”
“我不想走散。”他握住我的手,“心言,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我没说话。
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旅行回来,生活继续。
谭永明依然在努力。
努力做一个好丈夫。
努力修复我们的关系。
我也在努力。
努力放下过去的芥蒂。
努力给这段婚姻一个新的可能。
但有些裂痕,一旦存在,就很难完全弥合。
就像破镜重圆,再怎么拼凑,裂痕永远都在。
只是我们学会了不去看那些裂痕。
学会了把目光放在还完好的部分。
又过了两个月。
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
谭永明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
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接过我的包。
“项目收尾,事情多。”我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
我们安静地吃饭。
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不断。
“对了。”谭永明突然说,“小安辞职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她找到了新工作,在另一家公司。”
“哦。”
“我和她……后来没什么联系。”他补充道,“就是普通同事,工作交接而已。”
“嗯。”
我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谭永明去洗澡。
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
发件人:小安。
内容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移开视线,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
掩盖了心跳的声音。
睡前,谭永明抱着我。
“心言,我们明天去把门锁换了吧。”
“为什么?”
“妈那边……虽然她现在住妹妹那儿,但我怕她哪天又自己跑过来。换了锁,安全些。”
我想了想。
“好。”
“还有,”他抱紧了些,“下个月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那我看着办了。”他吻了吻我的头发,“睡吧,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条微信。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他的照顾?
谢谢他的留情?
还是谢谢他,终于放她自由?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有些问题,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二天,我们换了门锁。
新的钥匙,一人一把。
谭永明把旧钥匙扔进了垃圾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说。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串旧钥匙。
它们曾经开启过一扇门。
门里,有过欢笑,有过争吵,有过期待,也有过失望。
现在,它们被扔掉了。
连同过去的一切。
生日那天,谭永明送了我一条项链。
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
“喜欢吗?”他问。
“喜欢。”我说。
他帮我戴上。
镜子里的我们,靠得很近。
像一对恩爱夫妻。
“心言。”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抱住他。
抱得很紧。
像抱着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安稳,甚至有些温馨。
谭永明成了朋友圈里的模范丈夫。
每天晒早餐,晒散步,晒我们一起看的电影。
朋友们都说,你们感情真好。
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知道,这份“好”下面,藏着多少小心翼翼,多少刻意维持。
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要计算重量,计算距离。
生怕一个不小心,冰面碎裂,一切又回到原点。
又过了三个月。
秋天来了。
树叶黄了,落了。
天气转凉。
一个周末的早晨,我被电话吵醒。
是谭永明妹妹打来的。
“嫂子,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高血压,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哪家医院?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叫醒谭永明。
他听到消息,立刻慌了神。
“怎么会突然晕倒?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先别急,去医院看看。”
我们匆匆赶到医院。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看到我们,她眼睛红了。
“永明,心言,你们来了。”
“妈,您感觉怎么样?”谭永明握住她的手。
“没事,老毛病了。”老太太说着,看向我,“心言,妈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妈,您别这么说。”
“该说的。”老太太叹气,“以前是妈不好,总想着自己,没替你考虑。你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我还总催你生孩子,给你添堵。是妈不对。”
这番话,说得诚恳。
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妈,您先好好养病,别想这些。”
“要想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心言,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永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前是妈糊涂,以后不会了。你们好好过,妈不掺和了。”
我鼻子一酸。
“妈……”
“好了,不说这些了。”老太太拍拍我的手,“你们去忙吧,我这儿有你妹妹呢。”
“我们陪您。”
“不用不用,你们工作忙,别耽误正事。”
我们坚持陪了一上午。
中午,谭永明妹妹来换班,我们才离开。
走出医院,谭永明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
“心言。”他停下脚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对我妈这么好。”
“她是你妈,也是我妈。”我说。
谭永明看着我,眼眶红了。
“心言,我……”
“好了,别说了。”我打断他,“先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谭永明一直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
像怕我会消失一样。
“心言。”他突然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转过头看他。
“怎么又提这个?”
“不是因为我妈,也不是因为别人。”他说,“是我自己想要的。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孩子。我想和你一起,看着他长大,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做人。”
“我想和你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无法怀疑他的诚意。
“如果……”我慢慢说,“如果还是怀不上呢?”
“那就不要了。”他说,“有你就够了。”
这话,很动听。
动听得像一句誓言。
但我只是笑笑。
“再说吧。”
老太太出院后,回了老家。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
“心言,妈回去了。你们好好过,有空回来看看。”
“好,妈您保重身体。”
送走老太太,家里又恢复了二人世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谭永明变得更体贴,更细心。
他会记住我的生理期,提前煮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加班时,送宵夜到公司。
他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按摩肩膀。
他做得很好。
好到无可挑剔。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多了些刻意讨好的成分。
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出于爱。
又过了一个月。
公司派我出差,去上海一周。
临走前,谭永明帮我收拾行李。
“上海冷,多带件外套。”
“嗯。”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早点回来。”
“知道。”
他送我到机场。
安检口前,他抱住我。
“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我转身走进安检。
没有回头。
在上海的第三天晚上。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陆心言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请问您认识谭永明先生吗?”
我心里一沉。
“认识,他是我丈夫。他怎么了?”
“谭先生涉嫌一起交通事故,现在在医院。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电话挂断。
我手抖得厉害。
定了最快一班飞机回程。
路上,我一直在想。
如果他死了,我怎么办?
如果他残了,我怎么办?
如果他……
我不敢想。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谭永明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
但意识清醒。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心言?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你出事了,我能不回来吗?”我走到床边,“怎么回事?”
“就是……开车不小心,追尾了。”他苦笑,“对方没事,我自己撞到头,有点轻微脑震荡,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气。
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赶紧扶住我。
“小心!”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这个差点失去的男人。
突然就哭了。
哭得毫无征兆,哭得撕心裂肺。
谭永明慌了。
“心言,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把我搂进怀里。
一遍遍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我哭了好久。
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都哭了出来。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
只剩下抽噎。
“谭永明。”我哑着嗓子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敢改嫁。”
他笑了。
笑得眼眶也红了。
“不敢死。”他说,“我舍不得。”
谭永明住院的那几天,我请了假陪他。
喂他吃饭,帮他擦身,陪他聊天。
像真正的夫妻一样。
没有协议,没有算计,没有小心翼翼。
只有最朴素的关心和陪伴。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扶着他走出医院。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以后开车小心点。”
“知道了,陆老师。”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心言,我们重新开始吧。真正地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期待的眼睛。
“好。”
我说。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之前更好。
谭永明不再刻意表现,而是自然而然地对我好。
我也慢慢放下了防备,试着重新接纳他。
我们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散步。
周末去看电影,去郊游,去拜访朋友。
像一对新婚夫妻,甜蜜而温馨。
朋友们都说,你们感情真好,像热恋一样。
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知道,这份“好”背后,是差点失去的恐惧,是劫后余生的珍惜。
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努力修复,努力重建。
努力让这段婚姻,活下去。
又过了两个月。
圣诞节快到了。
街上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浓厚。
谭永明提议去香港过圣诞。
“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玩几天。”
“好。”
我们定了机票酒店,做了攻略。
期待着这次旅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收拾行李。
谭永明在书房处理工作。
手机响了。
是他的手机。
我拿起来,准备给他送过去。
屏幕亮着。
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小安。
内容:“永明哥,我下个月结婚。谢谢你曾经给我的温暖。祝你幸福。”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
继续收拾行李。
去香港的飞机上。
我看着窗外的云层。
谭永明握着我的手。
“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又快一年了。”
“谭永明。”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先把你绑起来,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他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慢慢审问你,为什么要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也笑了。
“这么霸道?”
“就是这么霸道。”他握紧我的手,“所以,你最好别做对不起我的事。”
“那你呢?”我问,“你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承受不起失去你的代价。”
这话,很实在。
实在得让人心安。
我靠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
平稳,安静。
像我们的婚姻。
经历过颠簸,终于迎来了平稳期。
但未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他在我身边。
而我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从香港回来后的某个周末。
我们在家做大扫除。
谭永明在书房整理旧物。
突然叫我。
“心言,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时间胶囊。”他笑,“我们刚结婚时埋的,说好五年后打开。结果我给忘了。”
我想起来了。
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家。
在院子里埋了一个铁盒子。
里面放了写给五年后的自己的信。
还有一些小物件。
“打开看看?”他说。
“好。”
我们坐在院子里,打开铁盒子。
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他的,一封是我的。
还有一些照片,电影票根,旅游纪念品。
“先看谁的?”他问。
“你的吧。”
他拆开自己的信。
读了起来。
“致五年后的谭永明:你好啊,老谭。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了吧?有没有好好对心言?有没有让她幸福?如果敢欺负她,小心我穿越回来揍你……”
他读着读着,笑了。
笑中带泪。
“那时候真幼稚。”
“该我了。”我拆开自己的信。
“致五年后的陆心言:你好,未来的我。现在的你应该更优秀了吧?有没有实现自己的职业理想?有没有和永明生一个可爱的宝宝?有没有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管怎样,请记得,要幸福啊。”
我放下信。
看着谭永明。
他也看着我。
“五年了。”他说。
“是啊,五年了。”
“我们好像……没有变成当初期待的样子。”
“但也没有变得更糟。”我说。
他笑了。
“对,没有变得更糟。”
我们收拾好铁盒子,重新埋回土里。
“这次定多久?”他问。
“十年吧。”
“好,十年。”
埋好盒子,我们并肩坐在院子里。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
“心言。”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他说,“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埋下一个十年的约定。”
我没说话。
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要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陆女士,我是小安。很抱歉打扰您。我下个月结婚,想邀请您和永明哥来参加我的婚礼。如果您不愿意,我完全理解。祝你们幸福。”
我把短信给谭永明看。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吗?”他问。
“你想去吗?”我反问。
他摇头。
“不想。”
“那我也不去。”
“那……怎么回?”
“我来回吧。”
我拿过手机,打字。
“谢谢邀请。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我们就不去了,抱歉。”
发送。
谭永明看着我。
“心言,你……”
“我什么?”
“你比我想象的更大度。”
“不是大度。”我说,“是放下了。”
他抱住我。
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曾经让你那么难过。”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猜忌,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心碎。
都过去了。
现在的我们,站在废墟上,重建了一座新的房子。
也许不够坚固,也许还有裂缝。
但至少,我们还在努力。
努力让这座房子,能够遮风挡雨。
能够称之为,家。
夜深了。
谭永明已经睡着。
呼吸平稳。
我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
远处有霓虹闪烁。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陌生短信。
“陆女士,我是沈律师。您委托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关于谭永明先生和安小姐的关系,我们找到了新的证据。如果您需要,我可以随时向您汇报。”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键。
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的脸。
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转身回屋。
谭永明还在睡。
我躺回他身边。
他无意识地伸手,搂住我。
我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至于那条短信。
就当没看见吧。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过去,放下比记着好。
至少,现在这样。
挺好。
一个月后。
小安的婚礼。
我们没有去。
但托人送了礼金。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又过了一个月。
我升职了。
年薪涨到一百五十万。
谭永明也升了职,年薪涨到八十五万。
我们的生活,似乎越来越好了。
某个周末,我们去逛家具店。
想给书房添个书架。
逛到一半,谭永明接到电话。
是他妹妹打来的。
他走到一边去接。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套沙发。
米白色,布艺,看起来很舒服。
销售小姐走过来。
“女士,这套沙发现在做活动,很划算的。而且可以定制尺寸,送货上门。”
“我先看看。”
“好的,您慢慢看。”
我坐在沙发上试了试。
确实很舒服。
谭永明接完电话回来。
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我问。
“妈又住院了。”
“严重吗?”
“老毛病,高血压。但这次医生说,最好接来城里,方便照顾。”
我没说话。
“心言,”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我保证,这次我会处理好,不会让她打扰你。我们可以请个保姆,专门照顾她。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盛满了恳求的眼睛。
“如果我说不呢?”我问。
他愣住了。
“你会说‘不’吗?”
“我会。”我说,“谭永明,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未经双方一致同意,任何一方的直系亲属不得长期居住。”
“可是妈她……”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要么你送她去养老院,要么你搬出去和她一起住。二选一。”
他的脸色白了。
“心言,你怎么能这么冷血?那是我妈!”
“所以呢?”我站起来,“因为你妈,我就要一次次妥协?因为你妈,我就要放弃我的底线?谭永明,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家的保姆,更不是你妈的附属品!”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做的!”我提高音量,“从我们结婚开始,你家的事永远比我们的事重要!你爸生病,你妹妹结婚,你妈要来住,现在又要接来常住!谭永明,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围有人看过来。
销售小姐尴尬地站在一边。
谭永明拉住我的手。
“心言,我们回家说,好吗?”
我甩开他的手。
“不用回家说。就在这里说清楚。谭永明,我受够了。受够了你家的破事,受够了你理所当然的态度,受够了我永远排在最后!”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你心里,你妈第一,你妹妹第二,你自己第三,我永远排最后!”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我转身就走。
“心言!”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径直走出家具店。
外面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挡。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原来,我还是会哭。
原来,我还是会在意。
我没有回家。
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城市亮起灯火。
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手机响了。
是谭永明。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又按掉。
如此反复。
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
“心言,我在公司楼下。我们谈谈,好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妈的事,我听你的。不接她来了。我们请个保姆,在老家照顾她。这样可以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他立刻打来电话。
“心言,你终于肯理我了。”
“我只是同意你的提议,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又犯浑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家的事,我一定先和你商量,你不同意,我绝不勉强。”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他急切地说,“心言,你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沉默。
“心言?”
“谭永明。”我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们就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好。”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
第四天,他做了我爱吃的菜,等我回家。
我没说话,安静地吃。
吃完,他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洗好碗,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还在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理我?”
“累了。”
他叹了口气。
“心言,我们别这样,好吗?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真的改。你别不理我,我难受。”
我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像以前一样。”
“回不去了。”我说。
“回得去!”他急切地说,“只要我们愿意,一定回得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
此刻盛满了惶恐和不安。
“谭永明。”我说,“你爱我吗?”
他愣住了。
“当然爱。”
“爱到什么程度?”
“爱到……不能没有你。”
“那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会怎么样?”
他的脸色变了。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累到再也走不动。到那时,我会离开。”
他抱住我。
抱得很紧。
“我不会让你累的。”他说,“我会对你好,比以前更好。我会让你幸福,让你快乐。你别离开我,求你了。”
我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抱着。
窗外,夜色深沉。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而我们,都在井里。
拼命挣扎,想要爬出去。
却不知道,井口在哪里。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谭永明变得更小心翼翼。
说话前会先看我的脸色。
做事前会先问我的意见。
甚至在他母亲打电话来时,他会先开免提,让我一起听。
他在努力。
努力做一个好丈夫。
努力弥补过去的错误。
我都看在眼里。
但我的心,好像已经麻木了。
不再为他的好而感动。
也不再为他的错而生气。
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涟漪。
又过了几个月。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花开了。
谭永明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他说,石榴多子,寓意好。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把树苗种下去。
浇水,施肥,精心照料。
树苗慢慢长大。
长出嫩绿的叶子。
开出火红的花。
“等秋天,就能结果了。”他说。
“嗯。”
“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摘。”
“好。”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
但笑容未达眼底。
秋天到了。
石榴树真的结果了。
小小的,青色的果实。
挂在枝头,随风摇晃。
谭永明很高兴。
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
“等熟了,第一个给你吃。”他说。
“好。”
某个周末的早晨。
我被电话吵醒。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陆心言女士吗?”
“我是。”
“您丈夫谭永明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抢救。请您马上过来一趟。”
手机从手中滑落。
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
像我的心。
我赶到医院时,谭永明还在手术室。
医生出来,脸色凝重。
“病人伤势很重,颅内出血,多处骨折。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情况不乐观。请做好心理准备。”
我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会……”
“肇事司机酒驾,闯红灯。”医生说,“您丈夫当时正在过马路。”
酒驾。
闯红灯。
过马路。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他……他会死吗?”我问。
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正在全力抢救。”医生说,“但您要有心理准备。”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像等了一个世纪。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中,需要观察。”
我松了口气。
眼泪掉下来。
“谢谢医生,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谭永明被推进ICU。
我不能进去。
只能隔着玻璃看他。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像一具尸体。
我的丈夫。
那个曾经让我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的男人。
现在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我突然发现。
我还在意他。
很在意。
谭永明昏迷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
我进去看他。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心言……”声音很微弱。
“我在。”我握住他的手。
“我……怎么了?”
“你出车祸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好好休息。”
“车祸……”他想了想,“我想起来了。我去买早餐,想给你做石榴糕……”
石榴糕。
我最爱吃的。
他说过,等石榴熟了,就做给我吃。
“傻瓜。”我眼泪掉下来,“买什么早餐,我不会自己做吗?”
“我想……对你好一点……”他说,“再好一点……”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唇。
突然很后悔。
后悔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互相伤害。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我一定对他好一点。
再好一点。
谭永明恢复得很快。
一个月后,出院了。
只是腿脚还不利索,需要拄拐杖。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他。
喂他吃饭,帮他复健,陪他聊天。
像真正的夫妻一样。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
只有最朴素的相依为命。
“心言。”某天晚上,他靠在床头,突然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别说傻话。”
“我想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会。”
“会难过多久?”
“很久。”
“会改嫁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爱你。”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爱你。”他说,“很爱很爱。”
我们拥抱。
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终于找到了彼此。
冬天来了。
石榴熟了。
谭永明的腿也好了。
我们一起去摘石榴。
果子很大,很红。
掰开来,籽粒饱满,晶莹剔透。
他剥了一颗,喂到我嘴里。
“甜吗?”
“甜。”
“那以后每年都种。”
“好。”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着石榴。
阳光很好,风很轻。
“心言。”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转过头看他。
“怎么又提这个?”
“不是因为我妈,也不是因为别人。”他说,“是我自己想要的。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孩子。我想和你一起,看着他长大,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做人。”
这话,他说过。
但这次,我听出了不同。
不是恳求,不是讨好。
而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愿望。
“如果还是怀不上呢?”我问。
“那就不要了。”他说,“有你就够了。”
这话,他也说过。
但这次,我信了。
“好。”我说。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笑了,“我们生个孩子。”
他抱住我。
抱得很紧。
“谢谢你,心言。谢谢你。”
我们去看了医生。
做了检查。
医生说我子宫内膜薄,自然受孕几率很低。
但可以做试管。
成功率百分之五十。
“做吗?”谭永明问我。
“做。”我说。
过程很痛苦。
打针,吃药,取卵,移植。
每一步都像在渡劫。
但谭永明一直陪着我。
给我鼓励,给我支持。
第一次移植,失败了。
我哭得很伤心。
他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第二次移植,又失败了。
我几乎要放弃。
他说,别放弃,我们再试一次。
第三次移植。
成功了。
听到胎心那天,我们都哭了。
像两个傻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们有孩子了。”他说。
“嗯,我们有孩子了。”
怀孕的过程很辛苦。
孕吐,浮肿,失眠。
但谭永明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学会了煲汤,学会了按摩,学会了所有孕妇需要的东西。
他甚至去上了准爸爸课程。
学怎么换尿布,怎么喂奶,怎么哄孩子睡觉。
朋友们都说,他变成了一个超级奶爸。
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在改变。
为了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天。
顺产,六斤八两,女孩。
谭永明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她好小。”他说。
“像你。”我说。
“像你。”他说,“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别哭。”他握住我的手,“月子里不能哭。”
“我高兴。”
“我也高兴。”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谢谢你,心言。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盛满了爱和感激的眼睛。
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心碎。
都值得。
因为最终,我们找到了彼此。
找到了爱。
孩子取名谭思言。
小名念念。
念念不忘的念。
谭永明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我们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
我说,好。
念念很乖,很少哭闹。
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谭永明成了女儿奴。
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
给她唱歌,给她讲故事,给她换尿布。
乐此不疲。
“你看她,多像你。”他说。
“哪里像?”
“哪里都像。”他亲了亲念念的小脸,“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心碎的男人。
现在抱着我们的女儿,笑得像个孩子。
突然觉得,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它能治愈伤口,也能改变一个人。
念念一岁生日那天。
我们办了小小的派对。
请了几个好朋友。
谭永明母亲也来了。
老太太抱着念念,笑得合不拢嘴。
“像心言,漂亮。”
“妈,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谭永明开玩笑。
“以前是妈糊涂。”老太太说,“现在妈明白了,家和万事兴。只要你们好,妈就好。”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但心里是暖的。
派对结束后,客人都走了。
我们收拾残局。
谭永明在洗碗,我在擦桌子。
念念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心言。”他突然说,“我们把协议撕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协议?”
“婚内财产协议。”他说,“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它了。”
我想了想。
“好。”
他从书房找出那份协议。
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起把它撕成碎片。
扔进垃圾桶。
“从今天开始,”他说,“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协议,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爱,只有信任,只有彼此。”
“好。”我说。
他抱住我。
“我爱你,心言。”
“我也爱你。”
我们相拥。
像两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
窗外,月光如水。
室内,温暖如春。
又过了几年。
念念上幼儿园了。
谭永明升了职,成了部门总监。
我换了工作,去了另一家公司,职位更高,薪水也更可观。
我们换了房子,更大的,带院子的。
院子里种满了花。
还有那棵石榴树。
每年秋天,都会结满果子。
我们会在树下摘石榴,剥石榴,吃石榴。
念念最喜欢吃石榴。
她说,石榴甜甜的,像爸爸妈妈的爱。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某个周末的下午。
我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晒太阳。
念念在玩积木。
我和谭永明在喝茶。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一转眼,念念都这么大了。”
“是啊。”
“心言。”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我。”他说,“谢谢你给了我们这个家。”
我握住他的手。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
我们相视而笑。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像爱。
温柔,绵长,永不褪色。
夜深了。
念念睡着了。
我和谭永明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心言。”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别说傻话。”
“我是认真的。”他说,“我希望你幸福,哪怕没有我。”
“没有你,我怎么幸福?”
他笑了。
“傻瓜。”
“你才是傻瓜。”
我们靠在一起。
看着星空。
星河璀璨,永恒流转。
像我们的爱。
经历过黑暗,终于迎来光明。
经历过风雨,终于见到彩虹。
“谭永明。”
“嗯?”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好。”
“拉钩。”
“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
像许下一个永恒的诺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短信。
“陆女士,我是沈律师。之前您委托调查的事情,因为一些原因中断了。最近我又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关于谭永明先生和安小姐的关系,可能比我们之前了解的更复杂。如果您还需要,我可以继续调查。”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键。
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的脸。
平静的,带着微笑的脸。
谭永明凑过来。
“谁啊?”
“垃圾短信。”我说。
“哦。”他靠回椅子上,“现在的垃圾短信真多。”
“是啊。”
我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冷吗?”他问。
“不冷。”
“那我们再坐一会儿。”
“好。”
夜风吹过。
带着花香。
远处有霓虹闪烁。
近处有爱人相伴。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过去的,未来的,已知的,未知的。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
此刻,我们在一起。
此刻,我们相爱。
此刻,我们幸福。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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