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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桂花又开了。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进来,像在提醒着什么。我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那甜丝丝的味道里,竟尝出些往事的涩来。
结婚那天的枣子花生,还在记忆里红着、白着。母亲把它们塞进我手心时,指尖有些凉。她说“早生贵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这四个字太沉,说响了会碎。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手心被硌得发痒,红盖头下的世界是晃动的、温热的。礼堂的灯真亮啊,亮得人发晕。他的手心全是汗,却把我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像氢气球一样飘走。我们对着满堂宾客笑,笑到脸颊发酸。那时的我们哪里知道,婚姻这副担子,不是靠一时的气力就能挑到头的。它重,且磨人,会把柔嫩的肩,磨出厚厚的、沉默的茧。
我们最初的家,是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墙壁薄得像纸,能听见邻居的电视声,和楼上夫妻深夜的争吵。可那时不觉得苦。冬天,我们挤在小小的电暖气旁,脚碰着脚,看热气在空中呵出白色的雾。他会在我生日时,从街角买回一朵用报纸裹着的玫瑰,花瓣边缘有些蔫了,我们却郑重地把它插在喝光的玻璃罐头瓶里。水是清的,花是红的,日子是透亮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是为了什么?好像是为了一只没洗的碗,又好像是为了谁该去缴那催了三次的水电费。具体的话都忘了,只记得那声音像碎玻璃,在小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最后我们都累了,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站在门边,中间隔着一地冰凉的月光。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呢?是他半夜推醒我,说他梦见我走了,在火车站的人潮里怎么追也追不上。我们便在黑暗里静静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像听着两颗迷失的种子,在泥土深处笨拙地互相找寻。原来,“和好”不是谁赢了道理,而是两个人,在情绪的废墟上,同时选择了弯腰,捡起那份叫做“我们”的东西。
房子终于买下的时候,我们好像都松了口气。可那口气一松,有些东西也跟着散了。装修是无休止的争吵,北欧风还是新中式?实木地板还是强化复合?每一个选择都像一场微型战争。婚礼从教堂草坪改成了酒店宴席,又从酒店宴席简化成了亲朋小聚。站在台上念誓词时,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在音乐节大雨里,拉着我转圈、笑得像个孩子的人吗?誓言是滚烫的,可生活正用它冰冷的手,一点一点,把我们的棱角熨平,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熨成一张苍白的、写着“现实”二字的纸。
孩子出生,是个冬天。产房外长长的走廊,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生疼。阵痛的间隙,我瞥见他眼眶红得厉害。那一刻,我以为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可爱情是什么时候悄然退场的呢?是第几次,在凌晨三点喂奶的昏暗灯光下相对无言?是第几次,为“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而嘶吼?爱走了,留下一种更结实的东西,叫“责任”,或者说,叫“战友”。孩子高烧那夜,我们轮流用温水给他擦身体,困得眼皮打架,就靠在一起,说些不成句的话。天快亮时,烧退了,我们瘫坐在儿童床边的地板上,他靠着我的肩睡着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没有心动,没有柔情,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粝的同盟感。婚姻的面目,终于在我们最狼狈的时刻,露出了它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烛光与玫瑰,是废墟上并肩作战的两个士兵。
沉默,不知何时成了我们最熟悉的语言。他的父母来小住,餐桌上,他母亲习惯性地挑剔我的汤“太咸”“火候过了”。我望向他,期待他说点什么。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扒饭的速度更快了。那碗饭,后来在我胃里沉了一整夜。我终于懂了,在血缘的版图上,我永远是一个外来者,一片温柔的飞地。保持距离与尊重,不是冷漠,是在这错综复杂的亲情地图上,唯一能让彼此呼吸的方式。
手机屏幕上那句突兀的“哥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我对婚姻最后的、自欺欺人的幻想。对峙的那一刻,时间凝固了。我看见他脸上先是不耐烦,继而惊慌,最后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恼怒。没有想象中的崩溃,我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说:“你今天睡书房。明天,我们有两个选择。”他选择了咨询室。在那个安静的、放着绿植的房间里,我们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足以流淌一条银河的距离。我们学习说“我感到……”,而不是“你总是……”。那些话语生涩、别扭,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可有些裂痕,不是学会了新词就能缝合的。它在那里,像瓷器上永恒的冰纹,提醒你这件器物曾经承受过怎样的撞击。
决定分开,是在一个无比寻常的秋日下午。阳光很好,客厅的地板上铺满金黄的光斑。我们坐在光斑里,平静地聊着财产分割,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原来,婚姻最深的绝望,不是恨,而是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的平静。
从民政局出来,台阶很长。他忽然在身后说:“那年说好带你去北海道看雪的。”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也说过要学吉他,弹《月亮代表我的心》。”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两个尽职的会计,在最后关头核对着一本早已糊涂的烂账,却发现彼此亏欠的,早已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如今,我住在自己的公寓里。阳台很小,刚够放下一把躺椅,和几盆绿萝、茉莉。它们活得简单,给点清水和阳光,就自顾自地绿着,开着。书架上,离婚后读的书已经占了大半。有时半夜醒来,在黑暗里静静躺着,会听见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一条平静的河。我拥有了完整的孤独,和完整的自己。
前些天收拾旧物,翻出一本硬壳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的“永结同心”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我翻开它,像翻开一部默片。照片里的我们,笑容那样饱满,眼神那样亮,仿佛预见了人生所有的花好月圆。我一张张看过去,指尖抚过那些光滑的、冰冷的相纸。然后我合上它,轻轻放回箱底。有些故事,读完了,就让它安睡在句号里。不必时时翻阅,也不必刻意遗忘。
最近我开始学油画。第一堂课,老师让画“家”。我调了许久的颜色,最后画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着一把空椅子,和一把坐着人的椅子。坐着的人,侧影模糊,手里好像拿着一本书。老师看了看,说:“构图有点空,再加个人吧。”我摇摇头,笑了笑。他不懂,那空着的一把椅子,不是缺失,是留白。是一个人为自己预留的,永不撤离的港湾。
桂花的香气又涌了进来,这次更加浓郁,几乎有些霸道了。我忽然想起,婚姻里其实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他冬天为我焐热的双手,我们合力为孩子搭起又垮掉的积木城堡,甚至是大吵之后,那个带着泪水和烟草味的、紧紧的拥抱。它们都曾真实地、滚烫地存在过,像这桂花香,确凿无疑地甜过。爱与痛,从来不是此消彼长的对手,而是交织在同一段时光里的经线与纬线,共同编织出那幅叫做“过往”的锦缎。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婚姻是什么?我想,它大概是一场漫长的泅渡。我们抱着爱情的浮木跳下水,以为能轻松到达彼岸。途中才发现,水比想象中冷,浪比预判中急,而那根木头,也会被泡得发胀、变形。有的人,挣扎着一起游到了对岸;有的人,中途抓住了别的浮木;也有的人,像我一样,最终决定松开手,自己学习游泳。呛水是疼的,沉没是可怕的,但当你终于浮出水面,学会依靠自己的呼吸和节奏,你会看见一片更广阔的海。那海容纳所有的故事——圆满的,破碎的,甜蜜的,苦涩的。它们都沉在海底,成为养分,让新的生命,得以漂浮,得以远航。
风吹进来,翻动着画架上未干的画。那抹暖黄,在午后的光里,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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