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朝鲜,寒风如刀。1952年10月末的上甘岭,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年仅16岁的卫生员王清珍和几位战友接到一个特殊任务——趁战斗间隙,寻找黄继光的遗体。
黄继光牺牲已经三四天了,阵地仍不时遭受敌军火力控制。王清珍与官义芝、何成娟等卫生员在男战士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向敌军残破的碉堡靠近。当她们终于到达碉堡前,眼前的景象让这些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卫生员们瞬间泪目:黄继光的遗体依然紧紧趴在机枪射孔上,双臂高举,保持着舍身堵枪眼时的姿态。敌军子弹将他的脊椎打穿,胸口留下碗口大小的贯穿弹孔。
“给我们的战友换上新军装,让他干干净净回到祖国。”王清珍强忍泪水对战友们说。但执行这个简单心愿的过程却异常艰难。严寒中,烈士的遗体已僵硬,血衣紧紧粘在身上无法脱掉。她们先用温水把血衣浸软,再用剪刀一块块小心翼翼地剪开、揭下。
更棘手的是,黄继光高举的双臂无法放下,新军装怎么也穿不上。卫生员们找来汽油桶烧水,用热毛巾持续敷在烈士僵硬的手臂和背部。整整三天三夜,她们轮流操作,直到烈士的手臂终于能够活动,才为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当一切整理妥当,大家列队肃立,向英雄庄严地行了最后一个军礼。
这位细心整理英雄遗体的卫生员,其实自己还是个少女。王清珍1936年出生,14岁时命运发生转折。当时15军45师在贵州剿匪,驻扎在她家。看到部队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兵,王清珍萌生参军念头。起初部队领导嫌她年纪小不肯收,直到她父亲急切道出苦衷:“我的闺女你们不带走,就要被土匪抢去做小老婆了!”
部队才最终收下她,安排她在卫生班学习护理。1951年初,年仅15岁的王清珍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一年后,上甘岭战役打响,她作为45师医政股收容所的卫生员,投入到紧张的战地救护中。
战役最激烈时,王清珍一个人要照顾20多名重伤员。在阴冷潮湿的坑道里,她不仅为伤员清洗包扎伤口,还像女儿般细心体贴。有伤员脚冻坏了,她将他们的脚放在自己怀里捂热;有伤员嘴巴化脓不能咀嚼,她先把饭嚼烂,一口一口喂到战友嘴里。
一天深夜,一位腹部中弹的曹姓排长因泌尿系统重伤无法排尿,痛苦呻吟。王清珍不顾羞怯,俯下身用导管为排长吸出尿液。当排长难为情地拒绝时,她坚定地说:“你们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这一幕,被指挥上甘岭战役的秦基伟将军写进回忆录,称赞其“情操之高尚令人肃然起敬”。
战后,王清珍荣立二等功,被授予二级战士荣誉勋章。1954年随部队回国后,她与在战场上相识相恋的师医政股长刘焕杰结婚。1958年复员到北京一家医疗器械厂当工人,但1961年又响应号召重返部队,直到1982年从15军卫生处副处长岗位上退休。晚年生活在湖北孝干休所的她,常受邀讲述革命故事,传颂“上甘岭精神”。2021年11月,王清珍被评为“先进军休干部”。
许多人知道她是电影《上甘岭》中女卫生员王兰的原型,但王清珍始终谦虚地说:“王兰的原型不是我一个人。在真实的战争中,还有更多跟我一样的女卫生员。她们都做得很好,她们都是王兰的原型。”
然而,这位记录了许多英雄故事的老兵,晚年却有一个深深的遗憾:在整理黄继光遗体时,她们没有记录下所有参与工作的卫生员的名字。那些在战场上与她并肩工作的女卫生员——如何成君、张向珍、官义芝等,由于当时条件所限,部分人的全名未能被完整记录下来。对此,王清珍曾叹息道:“当年忘了件事……很多战友的名字没有记下来。”
2023年10月27日,王清珍在湖北孝感逝世,享年87岁。她带着对战友的深情怀念离去,也带着对那段历史的珍贵记忆离去。在她的心中,自己只是万千战士中的普通一员,但她为英雄最后尊严的付出,以及晚年那份质朴的遗憾,共同构成了历史的真实注脚。
透过王清珍的故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女卫生员的个体经历,更是一代人在烽火岁月中用生命书写的忠诚、勇气与担当。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人物,如同上甘岭上的松柏,在风雪中挺立,成为民族记忆中永恒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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