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相亲，输得彻底

我们村东头老吴家的小武，性子木讷老实，大专毕业后在县里汽修厂当学徒，相亲路比雨后村口的烂泥路还要磕绊难堪。

村西刘婶为他牵线第一个姑娘，姑娘在镇上超市收银，模样周正，小武一见便倾心，头回见面就倾尽当月工资好好招待。交往半年谈婚论嫁时，小武才得知，姑娘要照料家中瘫痪的父亲，还要供养读高中的弟弟，一家的重担全压在她身上，刘婶事前对此绝口不提，只推脱只管看人不管家事，这桩亲事终究告吹，小武满心只剩被蒙骗的憋屈。

隔壁村王婆婆介绍的第二个姑娘，在服装厂做工，少言寡语却手脚麻利，正是小武心中认定的过日子人选。一次逛夜市，小武见她对着银镯子恋恋不舍又不舍得买，当即买下相送，姑娘感念他的实诚，主动坦言过往，曾在南方与人同居，未领证还流过孩子。

小武心里过不了那道坎，彻夜辗转后提出分手，后来姑娘寄回银镯子，还附带两双针脚密不透风的厚鞋垫，那藏着满心赤诚的鞋垫，被他一股脑塞进工具箱底，再没碰过。

小武熬到二十九岁，成了家里人人蹙眉的老大难，远房表舅妈从山里为他寻来名叫彩霞的姑娘，生得白净温婉，平日里低眉浅笑，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表舅妈拍着胸脯打包票，称山里姑娘清白干净，问及过往，彩霞始终只一味摇头，半句不多言。小武紧绷多年的心弦就此松了，两人火速成婚，礼金一分不少，婚礼仪式却潦草从简。婚后彩霞持家妥帖，对公婆恭顺周到，小武只觉苦尽甘来，以为觅得良缘，捡了天大的福气。

彩霞怀孕八个月时，肚子大得反常，乡医上手检查后眉头紧蹙，直言她肚皮松垮、胎位不正，毫无头胎的紧实感，催促她去县医院做细致检查，彩霞听罢脸色惨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县医院里，彩霞进诊室做产前评估，房门未关严，护士询问既往孕产史的声音清晰传到走廊，等候的众人瞬间噤声。良久，诊室里传来彩霞细若蚊蚋的回应，说自己曾生育过一个孩子，没能保住，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她此前满口的清白全是伪装，并非初为人母。小武爹惊得手里的烟卷掉落，烫到脚都毫无察觉，彩霞妈慌忙捂住嘴，喉咙里憋住的呜咽，满是藏不住的心虚。

小武直勾勾盯着半掩的诊室门，脑子里嗡嗡作响，此刻才彻底醒悟，工具箱底那两双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厚鞋垫，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坦诚，而他心心念念追寻的干净，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儿子满月酒当天，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小武喝得酩酊大醉，蹲在院子里机械地清洗碗筷。彩霞默默走上前，递来干净毛巾，小武没有接，目光死死盯着盆里浑浊的污水，忽然没头没尾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想知道那两双鞋垫，到底得多厚的脚才配得上穿。彩霞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再也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