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疯了吗?那尊铜铃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
管事喇嘛扎西冲到我面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身后跟着一群披着绛红袈裟的僧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我握着手里沾满铜锈的抹布,懵逼地看着眼前这群激动的喇嘛。五天前,我只是觉得那口挂在佛塔顶层、被厚厚灰尘覆盖的铜铃太脏了,顺手擦了擦而已。谁他妈能想到,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活佛让你立刻去大殿。」扎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敬畏,「所有的仁波切都在等你。」
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转经廊,心里七上八下。三年前,我从拉萨逃到这座尼泊尔加德满都谷地的古老佛塔,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这三年里,我每天擦灯、添酥油、做最底层的杂活,从不多话,从不惹事。
可现在,当我踏进大殿,看到三十多位高僧齐刷刷地盯着我,主持白玛仁波切缓缓起身,双手合十,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平静生活彻底完蛋了。
「施主,」白玛仁波切的声音庄严得像诵经,「您可知道,您擦拭的那尊铜铃,四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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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背着一个破得不成样子的登山包,站在加德满都这座博达哈大佛塔的门前。
雨水顺着白色塔身流下来,砸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浑身湿透,牙齿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施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一个年轻喇嘛打开了厚重的木门,他的声音温和,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年轻喇嘛没有催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飘进门内,打湿他绛红色的袈裟下摆。
「我......我想在这里待几天。」我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厉害,「我可以干活,什么都行,真的。」
年轻喇嘛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突然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这里从不拒绝任何寻求庇护的灵魂。」
那个年轻喇嘛叫扎西,比我小三岁,却已经在这座佛塔修行了七年。他带我去见了主持白玛仁波切,一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的老人,眼神却澄澈得像孩子。
「想留下来可以,」白玛仁波切说,「但这里不是逃避的地方,而是修行的道场。你要遵守规矩,每天做好分配的工作。」
我连连点头。那会儿的我,只要能有个容身之地就谢天谢地了。
白玛仁波切给我安排的工作很简单——擦灯。整座佛塔里里外外有几百盏酥油灯,大大小小的佛堂、转经廊、祈祷室加起来有上百间。每天天还没亮,我就要开始擦拭灯盏、添加酥油,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02
第一个月,我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擦灯、添油、清理灯芯、擦拭佛像。我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必要的交流,其他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里。
扎西试图跟我聊天,但每次都被我用沉默怼回去。他也不生气,只是每次路过都会冲我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佛塔里的其他喇嘛对我这个外来者也很包容。他们从不打听我的过去,从不质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默契让我感激,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要留下来的决心。
两个月后,我开始熟悉佛塔的每一个角落。东面的文殊殿地面容易积水,需要特别注意;西侧的转经廊有几块木板松动,踩上去会吱吱作响;后院的菩提树下总是落满黄叶,扫也扫不完。
我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把每一处都打理得干干净净。这成了我唯一的寄托,也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
直到那天,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口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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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下午,空气潮湿得像要滴出水来。我正在佛塔最高层清理,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密室,密室顶部悬挂着一口不起眼的铜铃。
铜铃大约半米高,被厚厚的灰尘和铜锈覆盖,连上面的雕花都看不清楚。周围蜘蛛网密布,看起来很久很久没人打理过。我奇怪为什么佛塔里会有这样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你在看什么?」
扎西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我身后。这层楼梯很陡,一般人不会上来。
「这口铜铃,」我指了指,「为什么没人管它?看着就脏。」
扎西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甚至后退了半步。
「这口铃不能碰,」他压低声音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塔里有规矩,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它。」
「为什么?」我觉得莫名其妙。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扎西摇摇头,「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这口铃就被单独供奉在这里。白玛仁波切说过,如果有人擅自触碰,会招来厄运。」
我看着那口被灰尘覆盖的铜铃,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种感觉,我太他妈熟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密室跑。每次擦灯的时候,都会多看那口铜铃几眼。
扎西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林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天晚上,他端着两碗酥油茶来到我房间,「我看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我接过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那口铜铃,为什么会被供奉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扎西叹了口气:「你还在想这个?」
「我就是觉得......它太脏了,」我搅动着碗里的茶,「被那么多灰尘覆盖着,看着就难受。」
「林哥,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扎西认真地说,「既然塔里有规矩,我们就应该遵守。你要是真的好奇,可以去问白玛仁波切。」
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口铜铃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
一个半月后的某个傍晚,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雨停后整座佛塔都笼罩在一片雾气中。我拿着抹布往那个密室走去,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04
当我站在密室里,看着那口被雨水湿气侵蚀得更加脏污的铜铃,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抹布。
我知道这违反了规矩,知道可能会惹来麻烦。但我就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一口神圣的铜铃被这样冷落、被这样遗忘。
就像当年的我,被所有人遗忘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我踩着梯子爬上去,抹布轻轻擦在铜铃上。灰尘在擦拭下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铜绿色。我一点点地擦着,从铃顶到铃身,从雕花到底座。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铜铃上。随着灰尘的脱落,一些奇怪的纹路开始显现出来。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我愣住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你在干什么!」
是管事喇嘛扎西旺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满是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我只是想把铜铃擦干净。」我从梯子上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扎西旺堆快步走过来,看到已经被擦拭干净大半的铜铃,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抖,「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这口铜铃四百年来从没有人敢碰过!」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佛塔。
当晚,白玛仁波切召集了所有喇嘛开会。我站在大殿中央,低着头,等待着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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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施主,」白玛仁波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弟子知错,」我跪了下来,「弟子只是......只是觉得铜铃太脏了,想擦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铜铃,」一个年长的喇嘛站了出来,他叫丹增,是塔里资历最老的仁波切之一,「这是我们佛塔的护法铜铃,传说中只有真正得道的转世灵童才能触碰。」
「四百年前,」另一个喇嘭接着说,「有个喇嘛不信邪,强行擦拭了铜铃,结果当天晚上就暴毙而亡。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碰它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寒意。我不是怕死,而是怕连累了这座收留我的佛塔。
「仁波切,要不要报告拉萨总寺?」有喇嘛提议。
白玛仁波切摆了摆手:「先不急,我们观察几天再说。林施主,这几天你就在禅房里静思,不要外出。」
我点点头,被扎西领回了房间。
「林哥,你怎么这么冲动?」扎西又气又急,「现在可怎么办啊?传说中碰过铜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对不起,」我苦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是看不得那口铜铃那么脏。」
扎西叹了口气:「你先好好休息吧,也许......也许不会有事的。念在你这三年兢兢业业的份上,佛祖会保佑你的。」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05
第一天过得很平静。
我待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扎西给我送来了糌粑和酥油茶,告诉我塔里一切如常。
第二天也还好,没有什么异常。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林哥!林哥!」扎西急匆匆地推开门,脸上写满了震惊,整个人都在发抖,「出事了!大事了!」
「怎么了?」我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那口铜铃,」扎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它在响!它自己在响!」
我跟着扎西冲到那个密室,远远就听到清脆的铃声。一群喇嘛围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挤进人群,我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那口被我擦过的铜铃,正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摇晃,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那些我之前注意到的纹路,此刻都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整个人都懵了。
「四百年了,」丹增仁波切颤抖着声音说,「传说中的神迹,终于出现了。」
白玛仁波切站在铜铃下,双手合十,眼中含着泪水。
「嗡嘛呢叭咪吽,」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预言终于应验了。」
那天晚上,白玛仁波切把我叫到了他的禅房。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主持的私人空间。房间很简朴,除了一张床、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几乎没有其他东西。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画的是莲花生大士。
「坐吧,」白玛仁波切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盘腿坐下,等待着他开口。心跳得很快,像打鼓一样。
「林施主,你知道那口铜铃的来历吗?」白玛仁波切问。
我摇摇头。
「四百年前,我们佛塔的第一任主持在圆寂前,留下了一个预言,」白玛仁波切缓缓说道,「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擦拭那口护法铜铃。当铜铃自己鸣响的时候,就是这个人该被认出真实身份的时候。」
「真实身份?」我不解,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逃难的普通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白玛仁波切的目光深邃,像能看穿一切,「一个普通人,能够触碰四百年来无人敢碰的铜铃?能够让它自己鸣响?」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邪门。
「这三天我一直在观察,」白玛仁波切继续说,「铜铃的响声越来越清脆,那些纹路组成的图案,正是我们佛塔失传已久的护法心咒。这是千真万确的神迹。」
「您的意思是......」我心里开始发慌。
「林施主,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白玛仁波切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是啊,我是谁?
我叫林默,三十一岁,曾经是拉萨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逃离那座城市,逃离所有认识我的人。
但白玛仁波切说的「你是谁」,显然不是指这些。
06
「仁波切,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坚持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之所以擦铜铃,只是因为看不惯它那么脏。就这么简单。」
白玛仁波切微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吗?四百年来,有多少人路过那个密室?有多少人看到那口脏污的铜铃?但为什么只有你,会产生擦拭它的念头?」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确实,这三年里肯定有其他人路过那里,为什么他们都没动手?
「因为你的心是清净的,」白玛仁波切说,「只有心清净的人,才能看到污浊;只有慈悲的人,才会想要清除它。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可这不代表我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啊。」我还在挣扎。
「后天,」白玛仁波切站起身,「拉萨总寺的大活佛会来。他是藏传佛教界最有威望的高僧,也是唯一能够解读护法心咒的人。到时候,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我走出禅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佛塔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扎西在我房间门口等着,手里还拿着一壶热茶。
「怎么样?白玛仁波切说什么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把白玛仁波切的话转述了一遍。扎西听完,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林哥,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会告诉你的。」
第四天一早,整座佛塔都陷入了忙碌。
从拉萨来的大活佛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法号洛桑。据说他十二岁出家,修行了七十多年,精通梵文、藏文和各种古老的佛教典籍。更重要的是,他被认为是某位高僧的转世。
上午十点左右,四辆黑色越野车驶进了佛塔。洛桑活佛在几个喇嘛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大殿。
白玛仁波切带领所有喇嘛迎接。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高僧。
洛桑活佛看起来很瘦弱,佝偻着背,走路都需要人扶。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星星。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很强烈,像是有人在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了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带我去看那口铜铃,」洛桑活佛说,声音虽然苍老,却很有力量。
一行人来到密室。铜铃已经不响了,但那些金色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洛桑活佛在铜铃前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突然,他开始念诵一段经文,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着经文的声音,铜铃开始发生变化。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流动,从金色逐渐变成了淡蓝色,又从淡蓝色变成了纯白色,最后竟然变成了彩虹般的七彩光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07
经文念完,洛桑活佛转过身,目光直接锁定了我。
「就是你擦拭了这口铜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弟子林默。」
洛桑活佛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着我。他的目光让我感到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翻阅我的人生,把我所有的秘密都看了个遍。
「你为什么要擦拭它?」
「因为......因为它太脏了,」我如实回答,「我觉得一口这么神圣的铜铃不应该被那样对待。就这样。」
「可你知道规矩,知道不能触碰它。」
「我知道,」我低下头,「但我还是忍不住。我就是看不得它那么脏,那么被忽视。」
洛桑活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白玛仁波切:「把佛塔的那本古籍拿来。」
十分钟后,一个喇嘛捧着一本破旧得不成样子的经书走了过来。那本书看起来年代非常久远,封面已经发黄发脆,像是随时会碎掉。
洛桑活佛小心翼翼地翻开经书,找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你们看,这里记载了四百年前的预言。」
白玛仁波切凑近去看,脸色逐渐变得严肃,甚至有些激动。
「『当护法铜铃重见光明之日,即是转世灵童现世之时。』」他读出声来,声音都在抖,「『此人心怀慈悲,不忍神铃受辱,以清水拭去尘埃,令铜铃自鸣放光。此即为认证之信。』」
转世灵童?
这四个字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你们在开玩笑吗?」我忍不住说,声音都变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逃难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是什么转世灵童?这太荒谬了!」
「命运从来不会开玩笑,」洛桑活佛说,语气里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四百年前,我们佛塔的第一任主持圆寂时曾说,他会再回来。为了让后人能够认出他,他留下了这口护法铜铃,并设下了禁制。」
「只有他的转世之身,才能够触碰这口铜铃而不受伤害,」白玛仁波切补充道,「而且只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铜铃才会显现神迹。这都是有记载的。」
我感觉这一切都太荒谬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不信佛,」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甚至连信仰都没有。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逃避......」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有些事,我还不想说出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信仰不在于你信不信,」洛桑活佛说,「而在于它信不信你。佛法不会因为你的怀疑而消失,真理也不会因为你的否认而改变。」
这句话听起来像绕口令,但不知为什么,却让我心里一震,说不出话来。
「活佛,」丹增仁波切站出来说,「就算铜铃显灵了,也不能就此断定林施主就是第一任主持的转世啊。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更严格的认证。」
「你说得对,」洛桑活佛点点头,「按照规矩,我们需要进行三项测试。如果他都能通过,那就说明他确实是转世灵童。如果通不过,那就说明这只是一场误会。」
「什么测试?」我问,心里忐忑不安。
「第一项,辨识法器,」洛桑活佛说,「我们会拿出十件法器,其中有一件是第一任主持生前使用的转经筒。如果你是转世,应该能够认出它。」
「第二项,诵读经文。我们会让你读一段古老的经文,看你是否能够理解其中的深意。」
「第三项,入定冥想。你需要在禅房里静坐七天,如果能够见到前世的记忆,就算通过。」
08
我想拒绝,真的想拒绝。但看到周围那么多期待的目光,那么多充满希望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我拒绝呢?」我还是问了出来,想要最后挣扎一下。
「你可以拒绝,」白玛仁波切说,语气温和但坚定,「但你要知道,如果预言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第一任主持的转世,那么无论你逃到哪里,命运都会找到你。这是你的宿命,躲不掉的。」
这话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摆脱过去。但这三年来,噩梦依然每晚都会找上门来,那些记忆依然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一刀一刀,从来没有停过。
也许,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我接受测试,」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洛桑活佛问。
「如果测试证明我不是什么转世灵童,你们就不要再提这件事,让我继续当我的擦灯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不想搞这些玄乎的东西。」
洛桑活佛笑了,那笑容很慈祥:「可以。如果你不是,我们绝不勉强。」
第一项测试定在第二天进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睡不着。
转世?前世?这些概念对我来说都太陌生了。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从小接受的就是无神论教育,从来不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但铜铃自己响是真的,那些纹路发光也是真的。这些都无法用科学解释,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林哥,你睡了吗?」扎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有,进来吧。」我坐起来。
扎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
「给你的,」他把茶杯递给我,「明天要测试了,别太紧张。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我不紧张,」我苦笑,接过茶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一个逃难的,怎么可能是什么转世灵童?」
14
「林哥,」扎西坐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这三年来,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在逃避什么?是什么事情,能把一个人逼到这种地步?」
我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茶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来,烫得我手心发疼。
「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扎西连忙道歉,「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不,」我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既然都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反正明天就要测试了,说不定我很快就得离开这里。」
我喝了口茶,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那段我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三年前,我在拉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专门负责藏区学校的建筑设计。有一次,设计院接了一个大项目,要为一个偏远县城设计一所希望小学。我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我们设计的方案得到了各方的高度认可。那是一个很漂亮的设计,充分考虑了当地的气候和文化。但就在项目快要收尾,准备施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扎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窗外传来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呼呼作响。
「那个施工队为了节省成本,使用了大量不合格的建材,」我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钢筋的规格不够,水泥的标号不达标,就连最基础的地基都偷工减料。我找到了证据,想要举报。」
「但设计院的院长不让我管,他说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我们只是负责设计的,施工的事跟我们没关系。而且那个施工队的老板背景很硬,我们得罪不起。」
「可我知道,那个项目要建的是学校啊。如果使用不合格的建材,将来会有多少孩子在危险的建筑里上课?万一发生地震,万一出了事故,那些孩子怎么办?」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还是去举报了。我把证据交给了教育局,交给了质监局,甚至写信给了省里。但我低估了对方的能量,严重低估了。」
「他们先是威胁我,让我撤回举报。我没答应。然后他们就开始对付我,用尽了各种手段。」
「先是把我从设计院开除,说我品行不端,收受贿赂。然后在业内散布我的谣言,说我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故意陷害他们。一夜之间,我从优秀的建筑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没有任何一家单位愿意再雇佣我。」
「我的女朋友也离开了我。我们本来都准备结婚了,日子都定好了。但她说她受够了我的固执,受够了因为我而要承受的压力。她说我是个傻子,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前途。」
「最后,他们甚至威胁我的家人。我父母在老家甘肃开了个小餐馆,有一天突然被人砸了,砸得稀巴烂。警察说是意外,说是醉汉闹事,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那天晚上,我爸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他在强忍着。他说:『儿子,爸不怪你做了正确的事。但爸也想你好好活着。你要是再坚持下去,爸妈可能真的会出事。』」
说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哗哗地流下来。这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得这么厉害。
「我知道如果我继续待在拉萨,我的家人会一直处在危险之中。所以我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逃避。」
「我一路向南,从西藏到云南,从云南到缅甸,最后来到了尼泊尔。我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静静地活着,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扎西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也红了,我能看到他眼眶里闪烁的泪光。
「林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你做了正确的事。真的,你做了绝对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我苦笑,「可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爱的人都留不住。这样的正确,有什么意义?我宁愿自己是错的。」
09
「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扎西认真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坚定,「你选择了站在正义这一边,选择了保护那些孩子,这本身就有意义。哪怕最后没有成功,哪怕你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这个选择依然是对的。」
我摇摇头,不置可否。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了,但依然无法让我释怀。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扎西也告诉我他的故事——他二十岁那年,父母在朝圣的路上遭遇车祸双双去世,留下他和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为了让妹妹能够上学,他选择了出家,因为佛塔可以提供他住宿和伙食,他也能把打工赚的钱都寄给妹妹。
「现在我妹妹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加德满都工作,」扎西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让我还俗,跟她一起生活,说要照顾我。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几年的修行,让我找到了内心的平静,」扎西微笑着说,「我发现帮助别人、服务众生,比什么都让我快乐。这里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有那么多迷茫的灵魂,我想留下来,继续做点有意义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也许,我来到这座佛塔,不仅仅是为了逃避。也许,这里有我需要寻找的东西,有我需要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测试开始了。
大殿里摆放着十件法器,每一件看起来都年代久远,都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有转经筒、金刚杵、法铃、念珠、哈达......
「这十件法器中,有一件是第一任主持生前使用的转经筒,」洛桑活佛说,「你仔细看,仔细感受,告诉我们哪一件是。不要着急,慢慢来。」
我走到法器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老实说,我完全看不出哪件是第一任主持用过的。它们在我眼里都差不多,都是普通的藏传佛教用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在法器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喇嘛都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可以了吗?」洛桑活佛问,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对不起,」我摇摇头,有些沮丧,「我看不出来。它们在我眼里都一样。」
周围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我能感觉到那些期待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
「不过,」我突然说,自己都觉得奇怪,「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洛桑活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转经筒,」我指着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的小转经筒,「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看到它,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强烈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白玛仁波切追问。
「就像......就像见到了老朋友,」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一种熟悉感。好像我曾经无数次转动过它,无数次握过它。」
洛桑活佛走过去,拿起那个转经筒,翻开底座仔细查看。
「紫檀木转经筒,制于明朝永乐年间,」他读出声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正是第一任主持生前最常使用的那个转经筒。他每天转经一万遍,持续了四十年,把手柄都磨得发亮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真的只是凭感觉说的,没想到居然蒙对了。这概率也太小了吧?
「第一项测试通过,」洛桑活佛宣布,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准备第二项。」
10
第二项测试是诵读经文。
一个喇嘛递给我一本古老得不成样子的经书,上面的文字我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梵文,又像是古藏文,还夹杂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符号。
「这是第一任主持当年手抄的《金刚经》,」白玛仁波切解释说,「使用的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文字,是梵文和古藏文的混合体。现在整个藏区能认识这种文字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都需要借助字典才能勉强翻译。如果你真的是转世,应该能够读出来。」
我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怎么可能读得出来?我连这是什么文字都不知道,更别说读了。
「试试看,」洛桑活佛说,「不要想太多,让你的心引导你。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看。」
让心引导?这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
但我还是照做了。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睁开眼睛,再次看向经书。
突然,有一个符号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图案,像是好几个字母叠加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符号,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音。清晰无比的一个音。
「如。」我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围的喇嘛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继续,」洛桑活佛鼓励我,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我继续看着那些符号。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原本完全陌生的文字,此刻却好像在对我说话。每看到一个符号,脑海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冒出对应的读音,就像本能一样。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我听到自己在念诵,但我发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出来的。那些音节就这样从我嘴里流淌出来,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完全不需要思考。
整部《金刚经》,我一个字都没有卡壳,全部流畅地念了出来。而且我能感觉到,我不仅仅是在读音,我甚至能理解那些文字的意思,能感受到其中的深意。
念完的时候,我自己都惊呆了,整个人都傻在那里。
大殿里鸦雀无声,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我,那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自在,让我想要逃跑。
「这......这不可能,」丹增仁波切喃喃自语,声音都在抖,「这种古文字已经失传三百多年了,现在全世界能认识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都是研究了几十年的学者。他怎么可能一眼就能读出来?而且读得这么流畅?」
「除非,」洛桑活佛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些文字本来就刻在他的灵魂深处。除非他的前世就是抄写这部经文的人。」
我想反驳,想说这只是巧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发生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完全超出了理性的范畴。
「第二项测试通过,」洛桑活佛宣布,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庄严,「明天开始第三项测试——入定七日。这是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那天下午,白玛仁波切带我去了佛塔后山的一间禅房。
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石室,建在半山腰,周围都是松树。石室里面只有一个蒲团,一盏酥油灯,其他什么都没有。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经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神秘而庄严,甚至有些诡异。
「这间禅房是第一任主持当年闭关的地方,」白玛仁波切说,「四百年来,只有历代主持在重大决定前才会来这里静思。你是第一个不是主持身份就能进入这里的人。」
「我需要在这里待七天?」我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心里有些发慌。
「是的。这七天里,你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不能说话,不能进食,只能喝水。」白玛仁波切递给我一个大水壶,「你需要做的,就是静坐、冥想,让你的心沉静下来。如果你真的是转世,你会看到前世的记忆。」
「如果我坚持不下来呢?」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那就说明你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白玛仁波切说,「但我相信你可以的。你有一颗坚强的心,你能做到。」
11
白玛仁波切离开后,厚重的石门被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眼前跳动的酥油灯火,心里百感交集,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七天不吃不喝,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我从来没有禁过食,更别说静坐七天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就没有退路。而且说实话,我也想知道答案。我到底是不是什么转世灵童?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往事不断闪现,根本静不下来。
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甘肃的黄土高原上奔跑;看到了大学时代的自己,在图书馆里熬夜画设计图;看到了刚工作时的自己,意气风发地走进设计院......
然后,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看到了自己发现建材问题时的震惊,看到了院长对我的威胁,看到了女朋友离开时的决绝,看到了父母餐馆被砸后的残垣断壁......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行,我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被这些记忆控制。
我努力按照扎西教过我的方法,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慢慢的,心跳开始平缓,那些纷乱的思绪也逐渐散去,像雾一样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宁。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像是漂浮在一片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第一天过去了。
或者说,我以为第一天过去了。在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我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饥饿感开始袭来,胃在抗议,肚子咕咕作响,像是在提醒我该吃东西了。我喝了几口水,继续坐在蒲团上,试图忽略那种难受的感觉。
第二天,饥饿感变得更加强烈,几乎要把我逼疯。我开始出现幻觉,眼前浮现出各种美食的画面。父母做的手抓羊肉,奶奶包的饺子,大学食堂的红烧肉......
我知道这些都是幻觉,都是大脑在饥饿状态下产生的错觉。但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真实,甚至能闻到香味,能听到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必须坚持。我不能放弃,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第三天,身体开始变得虚弱,整个人轻飘飘的。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好像随时会飘起来,随时会消失。
但奇怪的是,随着身体越来越虚弱,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敏锐。那些平时被忽略的感觉,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
我能听到石室外风吹过松树的声音,能感觉到酥油灯燃烧时空气的微小流动,甚至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清晰无比。
第四天,一些奇怪的画面开始出现,在我闭着眼睛的时候出现。
我看到一个身穿绛红色袈裟的老人,坐在这间石室里,手里拈着念珠。他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星星。
那个老人在抄经,一笔一划,专注而虔诚。抄完一页,他会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抄下一页。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
这个画面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个老人,久到我能感受到他握笔的手的温度。
第五天,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坐在石室里,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俯瞰着山下的佛塔。那座佛塔看起来很小,像一个玩具。
我看到佛塔在慢慢建起来,从一座小小的土台,变成一座宏伟的白色建筑。我看到一代又一代的僧人在这里修行、生活、圆寂。我看到他们的喜怒哀乐,看到他们的执着与放下。
我看到那口铜铃被铸造出来,看到它被供奉在塔顶。然后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岁月的侵蚀,它慢慢被灰尘覆盖,被人们遗忘。
我看到三年前的自己,背着登山包,在暴雨中敲响佛塔的门。那个画面看起来很遥远,又很清晰。我看到当时的自己眼中的绝望和迷茫,看到扎西为我打开门时的温柔和善意。
然后,画面突然转换,变得非常快。
我看到一个孩子,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坐在学校的教室里。教室很简陋,墙壁有裂缝,天花板在漏雨,窗户都是破的。
突然,地震来了。剧烈的震动。
建筑物开始摇晃,墙壁开始崩塌,天花板开始往下掉。孩子们尖叫着往外跑,但有些孩子没能跑出来,被压在了废墟下。
我看到那些孩子被压在废墟下,看到他们伸出的小手,听到他们微弱的呼救声,听到他们喊妈妈......
「不!」
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12
原来,这就是我一直在逃避的。这就是我最害怕的。
不仅仅是因为举报后遭受的打击,遭受的那些迫害。更是因为我害怕,我深深地害怕。我害怕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将来真的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而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如果真的有孩子因为那些不合格的建材而受伤或者死亡,我会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我会在愧疚中度过余生。
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像决堤的洪水。
我哭了很久很久,把这三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所有痛苦、恐惧、愧疚、绝望,全都哭了出来。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哭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那些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好像突然消失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第六天,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状态,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状态。
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意识,纯粹的存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一缕风,融入了天空;像一束光,融入了阳光。
在这种状态下,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界限。过去、现在、未来,都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永恒的当下。
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画面,无数的画面。
有些画面我认识,那是我这辈子的经历,是我的记忆;有些画面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另一个人的记忆。
我看到一个僧人在佛塔里修行,他每天念经、打坐、抄经、做饭。他的生活简单而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慈悲,有一种深深的智慧。
我看到他在帮助别人——给流浪者施粥,为病人治疗,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为绝望的人带来希望。
我看到他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虚弱,背越来越驼。但眼神却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澈,像孩子一样。
最后,我看到他盘腿坐在这间石室里,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带着微笑,那种笑容很安详,很满足。
第七天,我醒了。
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从一个梦进入了另一个梦。整个人处在一种很奇妙的状态里。
石门被打开,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遮住眼睛,慢慢适应着光线。
白玛仁波切、洛桑活佛,还有所有的喇嘛,都站在门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紧张。
「林施主,」白玛仁波切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七天了,你可以出来了。你做到了。」
我试图站起来,但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完全不听使唤。扎西冲过来扶住我,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林哥,你没事吧?」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我......我很好,」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锣一样,「真的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们把我扶到大殿,让我坐下。一个喇嘛端来了热腾腾的稀粥,还有一些温水。
「慢慢喝,」白玛仁波切说,「你七天没吃东西了,肠胃很脆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先喝点粥暖暖胃。」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那碗粥的味道,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美味的东西。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生命,在品尝活着的感觉。
「林施主,」洛桑活佛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这七天里,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们。」
我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组织着语言。
「我看到了很多,」我缓缓说道,声音还是很哑,「我看到了我的过去,我的恐惧,我的逃避。也看到了......也许是我的前世,也许不是,我也不确定。」
「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详细地说。」洛桑活佛说。
我把这七天的经历都说了出来。我说了那个老僧人,说了他的一生,说了他抄经、施粥、治病救人的场景,说了他最后在石室里圆寂的画面。我说得很详细,连一些很小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13
「你说的那个老僧人,」洛桑活佛听完后说,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就是我们佛塔的第一任主持,洛桑嘉措大师。」
「你看到的一切,跟历史记载完全吻合,一丝一毫都不差。洛桑嘉措大师确实每天都会给流浪者施粥,确实为很多病人治病。他精通藏医,救过无数人的命。他在八十六岁那年,在这间石室里圆寂。」
「但这些历史记载都保存在拉萨总寺的档案室里,是绝密档案,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你不可能事先知道这些细节,绝对不可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洛桑活佛继续说,「洛桑嘉措大师圆寂前,曾经对他的弟子说:『我会回来的。当佛塔需要我的时候,当众生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以另一个身份回来,继续我未完成的使命。』」
「他留下了三个认证的方法:一是能够辨认他的法器,二是能够读懂他手抄的经文,三是能够在他闭关的禅房里见到前世的记忆。这三个方法缺一不可。」
「现在,这三项你都做到了。而且你做得非常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周围的喇嘛全都跪了下来,对着我磕头。那种场面让我惊恐万分。
「不,等等,」我连忙摆手,试图让他们起来,「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转世。那些画面,也许只是幻觉,也许是我在禁食状态下产生的幻觉。饿久了都会产生幻觉的。」
「幻觉不会如此真实,」白玛仁波切说,「更不会如此准确地还原历史。你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记载完全一致。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我......」我还想说什么。
「林施主,」洛桑活佛打断了我,「我知道你还有疑惑,还不能接受这个身份。没关系,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信仰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自愿的。」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而且必须现在就知道。」
「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座佛塔,」洛桑活佛环顾四周,声音变得沉重,「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一个可能让它彻底消失的危机。」
这话让我一惊,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什么危机?」我问,声音都变了。
「四个月前,尼泊尔政府批准了一个大型开发项目,」白玛仁波切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怒,「他们要在加德满都谷地建一个国际商业中心和豪华酒店群。我们佛塔所在的这块地,也被划入了开发范围。」
「政府给了我们两个选择:要么接受赔偿,把佛塔拆掉,在别处重建;要么证明这座佛塔有特殊的历史文化价值,可以申请世界文化遗产保护,阻止开发。」
「但要证明特殊价值,我们需要拿出足够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证据。」洛桑活佛说,「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证明这座佛塔的第一任主持转世了,证明这里有活着的传承。」
「如果转世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是洛桑嘉措大师的转世,就说明这座佛塔有着特殊的宗教意义,有着无法替代的价值。政府就不能随意拆除它,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会介入保护。」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如此急切地要认证我的身份,明白了这一切背后的原因。
「所以,你们是希望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希望你能够接受这个身份,」白玛仁波切诚恳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这座佛塔。这里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四百年来无数修行者的精神寄托,是无数信徒的精神家园。」
「如果佛塔被拆除,那些信徒将失去他们的精神家园。而且这里保存着大量珍贵的佛教文物和经书,一旦拆除,这些都将永远消失。这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我沉默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个决定太重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来到了那个密室,来到了那口铜铃下。
铜铃已经不响了,也不发光了。但在月光下,那些清晰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个因为坚持正义而付出惨重代价的自己。那个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追杀的自己。
那时的我,真的做错了吗?如果重新选择,我还会举报吗?还会坚持吗?
我想了很久很久,答案依然是肯定的。绝对肯定的。
因为有些事,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去做。就像当年那个老僧人,明知道修行之路艰辛,明知道要放弃很多东西,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林哥。」
扎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他的脚步很轻,我竟然没有听到。
「你说,」我问他,「如果我接受了这个身份,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我相信转世轮回?是不是就等于否定了我自己?」
「不一定,」扎西说,想了想,「也许转世是真的,也许不是。也许那些画面是真的前世记忆,也许只是某种神秘的心理现象。但这重要吗?」
「什么意思?」我转过头看着他。
「重要的不是你是不是真的转世,」扎西认真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智慧,「而是你愿不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佛塔需要你,那些信徒需要你,那些珍贵的文物需要被保护。如果你的存在可以保护这座佛塔,可以给那些人带来希望,那么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转世,你都已经实现了洛桑嘉措大师的愿望——在众生需要的时候回来帮助他们。」
这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让我重新审视这一切。
也许扎西说得对。也许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选择。就像三年前,重要的不是我能不能成功阻止那个工程,而是我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为那些孩子发声。
14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决定。一个可能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找到白玛仁波切和洛桑活佛,告诉他们我愿意接受认证。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我不要任何特殊待遇,我还是要继续做我的擦灯工。我不想被供起来,不想被当成什么神仙。」
「为什么?」洛桑活佛问,似乎有些不解。
「因为擦灯让我感到平静,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我如实回答,「而且,我觉得真正的修行不在于身份地位,不在于别人怎么看你,而在于每一天的言行,在于你怎么对待每一个人,怎么对待每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是什么转世,那我更应该保持谦卑,保持平常心。」
白玛仁波切和洛桑活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种笑容很真诚,很温暖。
「好,」洛桑活佛说,「那么后天,我们就举行正式的认证仪式。这将是藏传佛教界的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我梦到了那个老僧人,梦到他对我微笑,梦到他说:「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不要害怕。」
第二天清晨,佛塔里聚集了上千名信徒。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很多人专程从拉萨、从不丹、从印度赶来,想要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认证仪式很隆重,非常隆重。洛桑活佛亲自主持,白玛仁波切和其他高僧陪同。佛塔里挂满了经幡,摆满了酥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当我穿着崭新的袈裟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冲了进来,打断了庄严的氛围。
「仁波切!仁波切!出大事了!」
那是佛塔的门卫,他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