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盛家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五姑娘如兰简直就是个异类。
她脑子好像被门夹了,把自己嫁给那个穷书生文炎敬,还美其名曰是“嫁给爱情”。
刚嫁过去那会儿,她真以为自己是戏文里的女主角。
苦日子愣是被她过出了甜味儿,洗碗水里都能看见爱情的泡泡。
她还跑去跟明兰和华兰炫耀,说她们困在宅斗里太可怜,哪像自己,自由又快活。
可现实的巴掌,很快就扇了过来。没钱的日子,连呼吸都是错的。
尤其是在娘家那场金碧辉煌的宴会上,姐姐妹妹塞过来的银子,哪是心疼她?
那分明就是在她脸上写了两个大字:“废物!”这份“好意”,这感觉比黄连还苦。
那个冬天,那几车由明兰和华兰派人送来的炭火米面,浩浩荡荡地堵在胡同口。
就像一场盛大的游街示众,把她的贫穷和不堪,血淋淋地亮给了全天下看。
丈夫的尊严当场被碾碎,而她,也终于在这场闹剧里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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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盛家大娘子王若弗的屋里,一地碎瓷片。
那不是什么前朝的古董,就是一套她日常喝茶用的汝窑茶具,平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此刻,它们却静静地躺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绿莹莹的碎片像是长满了青苔的石头,冰冷又刺眼,像极了王氏此刻的心情。
盛家五姑娘如兰,就直挺挺地跪在这片狼藉中央。
她的膝盖硌在坚硬的青石砖上,传来阵阵钝痛,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她只是梗着脖子,一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娘,女儿心意已决。文家是穷,可文炎敬待我好,我宁愿跟他去吃糠咽菜,也不愿嫁进那些高门大户里,天天对着一群小妾姨娘斗心眼子。”
“你……你这个不孝女!”王氏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如兰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这是要学戏文里那些不要脸的私奔女吗!你看看你大姐姐华兰,高嫁忠勤伯爵府,是何等的风光体面!再看看你六妹妹明兰,如今是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诰命在身!她们哪个不是给我们盛家光耀门楣?偏偏你,你这个不争气的,非要往泥地里钻!你这是要把我这张老脸,连同整个盛家的脸面,都丢到护城河里去!”
如兰咬着下唇,没说话。她知道,在母亲眼里,女儿的婚事就是一笔买卖,一门生意,要算计得失,要权衡利弊。
可她不懂那些。她从小被母亲护在羽翼下,虽是嫡出,却不像华兰那样背负着为家族铺路的长姐重任,也不像明兰那样自小就得看人脸色、步步为营。她的世界,简单又纯粹,黑白分明。
她只知道,那天在相国寺的桃花林里,她不小心崴了脚,是那个叫文炎敬的年轻书生,红着脸,却又礼数周全地将她扶起。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后来几次偶遇,他从不谈论权贵,只与她聊诗词,聊民生,聊他心中的抱负。他告诉她,大丈夫当凭手中之笔,安天下,济苍生。
那一刻,如兰觉得,话本子里那些关于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故事,一下子有了鲜活的模样。她就是那个富家小姐,而文炎敬,就是那个有朝一日会金榜题名、许她一世一双人的穷书生。她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情爱”,纯粹,干净,不掺杂任何算计。
“娘,大姐姐的日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如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倔强的委屈,“在袁家,她要应付那个刁钻的婆婆,要忍受夫君纳妾,那些委屈,她与您说过多少回?明兰……明兰在顾家更是如履薄冰。她们的日子是风光,可那风光背后,有多少眼泪,您看不到吗?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王氏被她堵得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大姑娘华兰和六姑娘明兰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她们显然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脸上都带着一丝担忧。
“娘,您消消气,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华兰快步上前,扶住王氏,又递了个眼色给明兰。
明兰心领神会,走到如兰身边,将她轻轻扶起,柔声道:“五姐姐,地上凉,快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坐下好好说。”
如兰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的麻木感瞬间涌了上来,让她一个踉跄。
“五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华兰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长姐的无奈与规劝,“夫妻过日子,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钱打点?那文炎敬虽是个举子,可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你嫁过去,是要跟着他住租来的小院子,要自己洗衣做饭的。这种苦,你从小到大,何曾吃过一分?”
如兰低着头,小声嘟囔:“我不怕吃苦。”
明兰拉着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没有像华兰那样直接说教,只是轻叹一口气,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五姐姐,你若真想好了,我们做姐妹的,总会是你后盾。”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如兰的心田。她抬起头,感动地看着明兰。看,还是六妹妹最懂她!她不是孤军奋战,她的姐妹是支持她的。
可她没有看到,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明兰与华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更深层次的、如兰此刻还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为了能与文炎敬多一些“共同语言”,如兰开始偷偷做一些她以前从不会做的事。她把自己不常用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尾钗当给了当铺,换来的银子,没有给自己买新衣服,而是托人给文炎敬送去了上好的徽墨和澄心堂纸。她觉得,这是她为他们的爱情做出的第一次“投资”,心里既甜蜜,又带着一丝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刺激。她想象着文炎敬用她买的笔墨,在考场上挥斥方遒的样子,脸颊就忍不住发烫。
她的婚事,最终还是在她的执拗和盛老太太的点头下,定了下来。没有高门嫁娶的十里红妆,没有震动京城的排场,一切都办得简简单单。
出嫁的前一夜,华兰和明兰一起来到了她的闺房。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她们三姐妹。红烛跳跃,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她们没有多说那些女儿家出嫁前的伤感话,气氛有些异样的凝重。
华兰拍了拍手,门外,几个健壮的婆子抬进来一个硕大的紫檀木箱子,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如兰不解地看着她们。
华兰走上前,亲自打开了箱子。箱盖掀开的瞬间,如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珠宝首饰,没有绫罗绸缎。箱子里码放着的,是厚厚一摞地契和铺契,用红绳仔细地捆着。旁边,是几叠崭新的、印着大额数目的银票,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华兰伸手拍了拍那箱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五妹妹,这些是你大姐夫、你妹夫,还有我们姐妹俩给你凑的‘压箱底’。京郊的两个庄子,城里三间铺子,还有这些现银。你收好,契书上的名字都是你的。这事,千万别让你婆家知道,也别告诉你那个书呆子丈夫。”
她顿了顿,看着如兰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以后过日子,手里没钱,腰杆子都挺不直。女人,什么时候都得有自己的底气。”
如兰的心头猛地一热,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以为全世界都反对她,都觉得她傻,可她的姐妹,却在用这样一种最实际、最笨拙的方式支持着她。这不是嫁妆,这是她们沉甸甸的爱和保护。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挨个抱住华兰和明兰。
可就在她抱着明兰,脸颊贴着明兰肩膀的时候,她借着烛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明兰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疼爱,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复杂神色。那不是单纯为姐妹觅得良人而感到的欣慰与祝福,更像是一种……一种为她不可预知的未来,提前准备好的一份厚重“保险”。
那眼神,让如兰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根细细的冰针扎了一下。
这……这究竟是嫁妆,还是一笔提前支付的,用以防备她未来潦倒的“救济金”?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即将为人新妇的喜悦和姐妹情深的感动所淹没。她告诉自己,是她想多了。
02
婚后的日子,比如兰想象的更清贫,也比她想象的更……有滋味。
她们的新家,安在京城南边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一个租来的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厢房做了书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没有了成群的丫鬟婆子,没有了前呼后拥的排场,天地一下子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她和文炎敬两个人。
第一天,如兰就要学着自己打水。那木桶比她想象的沉多了,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把水桶提到井口一半,手心的皮一下子就被粗糙的井绳磨红了。文炎敬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她这副狼狈又较劲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接过绳子,轻轻松松就把水打了上来。
然后,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着气,眉头皱得紧紧的:“这点粗活,我来做就是了。你这双手,是拿绣花针的,不是干这个的。”
如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像是被蜜填满了,一点也不觉得疼了,反而笑嘻嘻地说:“那怎么行,以后你只管安心读书,家里的事都交给我。咱们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你耕田来我织布’,现在就是‘你读书来我持家’。”
她开始学着做很多“第一次”的事情。第一次亲手洗衣,搓板硌得她手指生疼,满盆的泡沫让她手忙脚乱。文炎敬就在旁边帮她拧干,两人笑着闹着,水花溅了一身,清脆的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如兰觉得,那一天,阳光都格外的暖。
她学着跟邻居家的大婶一样,挎着篮子去菜市场。起初,她连青菜和菠菜都分不清,闹了不少笑话。后来,她竟然也学会了为了几文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第一次成功地让小贩多饶了一根葱,她提着篮子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那种小小的成就感,比她在盛家时得到一支名贵的珠钗还要让她开心。
回到家,她会像献宝一样,兴致勃勃地跟文炎敬炫耀自己今天又省下了多少钱,可以多买半斤肉了。文炎敬总是含笑听着,然后刮刮她的鼻子,宠溺地说:“我的如兰,现在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小管家了。”
文炎敬在书房里读书,她就在廊下做针线。阳光透过稀疏的葡萄藤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针线笸箩里。没有丫鬟在一旁递茶,渴了就自己去倒一杯凉白开;没有婆子捶腿捏肩,累了就站起来伸个懒腰,看看院子里被她养得越发精神的几盆花草。
虽然偶尔也会觉得辛苦,但一抬头,透过窗户就能看到那个伏案苦读的熟悉身影,她就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这,就是她想要的“神仙眷侣”,平淡,真实,每一分辛苦里都带着甜。
她也学着报喜不报忧。每次盛家派人来问候,或是她托人给娘家带信,她说的都是生活多么自由,文炎敬对她多么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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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生动地描述她如何在院子里种下了两株石榴树,期待着来年能结出又大又红的果子;她会说文炎敬又得了先生的夸奖,离金榜题名不远了。她绝口不提冬天的炭火不太够用,她夜里总是被冻醒;也绝口不提米缸有时会见底,她不得不厚着脸皮去邻居家借半碗米。
她有她的骄傲。她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而且要走得漂漂亮亮,让所有当初不看好她的人都看看,她的选择是对的。
华兰和明兰还是会时常派人送东西来。起初是一些时令的果蔬、江南新进的点心,后来是几匹上好的素色锦缎。如兰都高高兴兴地收下,只当是寻常的姐妹往来。她觉得,她们是心疼她,见不得她受苦。她会用那些柔软的锦缎,亲手为文炎敬缝制一件新袍子,看着丈夫穿上新衣,挺拔的身姿更显儒雅,她心里便充满了为人妻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源源不断、并且从不需要她“回礼”的单向赠予,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将她们姐妹之间那架原本平衡的天平,压得渐渐倾斜了。
转眼中秋将至。这是如兰出嫁后的第一个中秋节,盛家大办家宴,特地派了马车来接她和文炎敬。
回到久违的盛府,看着那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景象,如兰竟有了一丝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丫鬟们恭敬地称她“五姑奶奶”,可那恭敬里,似乎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家宴设在花厅,灯火通明,满桌的珍馐佳肴晃得人眼花。盛紘坐在主位,王氏、华兰夫妇、明兰都围坐着,言笑晏晏。
席间,大家聊的都是京城的权贵动向,谁家又添了什么新产业,宫里的娘娘又赏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华兰的丈夫,忠勤伯爵府的袁文绍,正端着酒杯给岳父盛紘敬酒,谈论着西北的战事和朝堂上的人事变动,言语间充满了世家子弟的自信与练达。明兰虽不常开口,但每当有人问及宁远侯府的近况,她总能应对得体,几句话就能将顾廷烨的赫赫战功和在军中的影响力不动声色地展现出来。
文炎敬坐在席间,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他穿着如兰为他新做的锦袍,可在这满堂的华服之中,依旧显得有些单薄。那些关于朝堂、关于爵位、关于财富的话题,他一个也插不上。他试图与身边的姐夫们搭话,可对方也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便又转向了更“重要”的人物。
渐渐地,文炎敬不再尝试了。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酒意,还是因别的什么。
如兰看着丈夫的窘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一阵阵地刺痛。她想夹一块丈夫爱吃的炙烤鹿肉给他,却发现那盘菜离得太远,她根本够不着。而在从前,只要她稍稍流露出一点想吃什么的意思,身边的丫鬟早就把菜夹到她碗里了。
那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丈夫,与这张桌子上的其他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宴后,宾客渐渐散去。如兰正要扶着有些醉意的文炎敬离开,明兰却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五姐姐,你等一下。”
明兰将她拉到一处灯影照不到的假山背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是做什么?”如兰一惊。
明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五姐姐,姐夫的才学我们都知道,只是这科场之上,除了真才实学,有些地方……也需要打点打点,才能更稳妥些。这点银子你拿着,别告诉姐夫,就当是……就当是我提前给未出世的小外甥的见面礼。”
如兰捏着那个锦囊,入手是银子独有的、坚硬而沉重的触感。这触感,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从她的指尖一直烫到了她的心底。
这已经不是出嫁前那箱“压箱底”了。那箱东西,她可以理解为姐妹不放心她而做的长远准备。可这笔钱,用途如此明确,目的如此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她拒绝的体贴,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安排。
“我……”如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用”与“不用”的现实,在刚才那场宴席上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明兰眼里,她和文炎敬引以为傲的“爱情”和“生活”,似乎成了一个脆弱不堪的、需要被她们这些“有能力”的姐妹精心“维护”才能勉强运转下去的易碎品。
她的骄傲,在那个沉甸甸的锦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03
春闱放榜那天,天还没亮,文炎敬就出门了。
如兰一夜没睡好,心里七上八下的,比自己上考场还要紧张。她把家里打扫得纤尘不染,炖了一锅鸡汤,只等着丈夫金榜题名,回来与她一同庆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文炎敬中了进士,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明兰给的那些“打点”的银子,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她要用行动告诉她们,她的丈夫,靠的是真才实学。
可她等来的,是文炎敬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家门,脸色灰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如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怎么了?”
文炎敬没有看她,径直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如兰被那声巨响震得心头一颤。她端着鸡汤,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文-炎-敬正坐在书桌后,将桌上他写过的文章一页页地撕碎,眼中布满了血丝。
“夫君,没关系的,”如兰柔声安慰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你这么有才华,早晚会被赏识的。我们不急。”
“不急?”文炎敬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第一次对她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你说得轻巧!你懂什么!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功名的重要,不知道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十年寒窗的苦!盛如兰,你是不是觉得,就算我一辈子考不中,你也能靠着你那侯府的妹妹、伯爵府的姐姐,过一辈子好日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又狠又准地扎在了如兰的心上。她端着汤碗的手一抖,滚烫的鸡汤洒了出来,烫得她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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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在桃花林下对她温柔微笑的文炎敬吗?这还是那个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丈夫吗?
那一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撕碎了所有的文章,也撕碎了如兰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爱情的完美幻想。
生活的压力,不会因为文人的失意而有片刻的停歇。
秋天的时候,如兰生下了一个女儿。孩子的降生,给这个清冷的小院带来了一丝生机,却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经济负担。
请奶妈的钱,孩子日常的衣物、尿布,还有一次半夜发烧,急急忙忙请郎中所花费的诊费……每一笔开销,都像一座座小山,压得如兰喘不过气来。她出嫁时,华兰和明兰给的那些“压箱底”,她一直没舍得动。那是她的底气,是她最后的退路,她不想那么快就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开始悄悄地变卖自己的陪嫁。
起初是一对金丝累珠耳环,然后是一支嵌红宝石的簪子,再然后,是一只小巧的赤金手镯……那些都是她未出阁时,母亲和祖母一件件为她添置的。每一次,她都用帕子把首饰包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像做贼一样走进当铺,又在伙计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中,窘迫地接过几两碎银。
每一次从当铺那高高的门槛里迈出来,如兰都觉得自己的尊严,也跟着那些曾经象征着她身份的物件一起,被留在了里面,剥掉了一层。
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她低估了华兰和明兰在京城的人脉。
很快,来自忠勤伯爵府和宁远侯府的“援手”便到了。这一次,不再是委婉的点心布料,而是更直接、更赤裸裸的东西。
华兰派人送来了一车上好的银霜炭,说是“天冷了,给小外甥女取暖”。明兰的管事则送来了几大包给产妇和婴孩的补品,人参、燕窝、阿胶,样样都是精品,还附带了两百两的银票,说是“给小外甥女做衣裳的”。
她们的下人来到这个狭小破旧的院子,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可那份恭敬背后,是一种掩饰不住的、仿佛在巡视自家田产般的优越感和疏离感。他们小心地避开地上坑洼的青砖,用帕子捂着口鼻,打量着这个与他们主家天差地别的环境。
这些举动,让本就因生活窘迫而内心敏感的如兰,如坐针毡。
邻居们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平日里与她一同在井边洗衣、在菜场砍价的大婶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那里面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八卦。
“看,那就是盛家五姑娘。当初非要嫁个穷书生,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她家里的米面木炭,全靠她那两个有钱的姐妹接济呢。”
“啧啧,真是可怜,放着好好的嫡出小姐不当,非要来吃这种苦。现在还不是要娘家养着?”
这些闲言碎语像风一样,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如兰的耳朵里,也钻进了文炎敬的耳朵里。
文炎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不再与如兰谈笑,也很少抱女儿。他把自己埋在书堆里,比以前更加疯狂地读书,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外界的流言和内心的屈辱。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如兰开始频繁地失眠。夜深人静时,她会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和女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里面空空荡K荡,只剩下几件最不值钱的银簪子。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下带着青影的妇人,粗糙的双手上甚至还有洗衣留下的裂口。
这真的是她吗?是那个曾经在盛家鲜衣怒马、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五姑娘吗?
她再想起华兰和明兰每次出现时的光鲜亮丽,她们身上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的珠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言谈举止间是从容与自信。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曾经以为,只要有情,饮水也能饱。可现在她才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地割着你的血肉,磨掉你的傲骨。
她和文炎敬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多。谈论的不再是诗词歌赋,而是下一顿的米钱在哪里,孩子的药费还差多少。
一次,文炎敬因为一件小事又对她大发脾气,如兰终于忍不住哭着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这个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文炎敬看着她,眼中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被屈辱灼烧后的冷漠:“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让你需要靠你姐姐妹妹的‘接济’才能活下去!你满意了吗?”
“接济”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淬了毒的冰,瞬间冻结了如兰所有的眼泪和委屈。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原来,她所以为的姐妹情深,在他眼里,早已变成了刺伤他自尊的“接济”。而她,就是那个靠着施舍过活的、可怜的中间人。
04
压垮如兰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华兰儿子的周岁宴。
作为长姐长孙的周岁宴,忠勤伯爵府办得异常隆重。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请帖,整个伯爵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车马喧嚣,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
如兰和文炎敬也去了。
出发前,如兰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翻遍了衣箱,才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湖蓝色素面锦缎褙子。那是她刚出嫁时,明兰送她的料子,她一直没舍得穿。可即便是这样,当她站在忠勤伯爵府那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花厅里时,依旧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孔雀群里的灰鸽子。
满堂的贵妇人,身上穿的不是织金就是云锦,头上戴的不是累丝就是点翠,一个个珠光宝气,言笑晏晏。如兰的湖蓝色褙子,在那一片锦绣华服之中,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她给小外甥的贺礼,是她花了半个多月,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一对虎头鞋,和用一小块碎银打的、轻飘飘的长命锁。那虎头鞋做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可见是用了心的。可当她将礼物送上,管事高声唱喏,将她的礼物与其他人送的金锁、玉如意、麒麟金元宝放在一处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意,瞬间就被淹没在了璀璨的金光玉色里。
宴席开始,如兰和文炎敬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她努力地想融入其中,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那些贵妇人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京城新开的珠宝楼“聚宝斋”又到了什么新样式的首饰,哪家王妃的生辰宴办得如何奢华,谁家的园子里又从江南运来了什么奇石。这些话题,离如兰的生活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想找明兰说说话,聊聊孩子,聊聊家常。可她一抬头,就看见明兰正被好几位诰命夫人围在中间。她们热情地与她攀谈,言语间满是对宁远侯的恭维和对她的奉承。明兰端坐其中,一手抱着她那粉雕玉琢的儿子团哥儿,一手端着茶盏,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微笑得体,滴水不漏。那一刻的明兰,身上有一种如兰从未见过的、属于当家主母的气场和威仪。
如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她觉得自己像个要糖吃的孩子,冒然过去,只会打扰大人们的“正事”。
华兰作为主人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穿梭在宾客之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偶尔,她会抽空走到如兰这一桌,关切地拍拍她的手,俯下身在她耳边问:“累不累?孩子还乖吧?银钱够不够花?别硬撑着,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大姐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长姐的关怀。可那语气,那神态,却像是在对待一个不懂事、需要时时被提点照顾的晚辈。每一次,华-兰-问完,不等如兰回答,就又被其他人簇拥着走开了。
如兰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文炎敬比她更沉默。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边缘。他那张清秀的脸,在周围一片喧嚣和欢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落寞和苍白。
中途,如兰借口去更衣,想透透气。
她穿过挂着纱幔的抄手游廊,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熏香和食物的香气,让她有些反胃。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她无意中听到了两个端着果盘的小丫鬟的低声对话。
“欸,刚才坐在角落里那位,就是府里常说的五姑娘吧?”一个丫鬟好奇地问。
“可不是嘛,”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同情,“看着真可怜。听说当年也是咱们大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嫡小姐,脾气大着呢。结果非要嫁个穷书生,现在倒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全靠咱们大夫人和那位宁远侯夫人帮衬着呢。”
“真的假的?我听说,她家里的米面木炭,都是咱们府上和顾府按月送去的,就跟发月钱似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见过账房的单子。唉,你说这人啊,真是命。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放着好好的凤凰不当,非要去当那落毛的麻雀。”
丫鬟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们的对话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锥子,一字不漏地扎进了如兰的耳朵里。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早已不是那个值得同情的、为爱牺牲的盛家五姑娘,而是一个笑话,一个需要被定期“接济”、靠着姐妹“发月钱”才能活下去的穷亲戚。
她所以为的、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如兰扶着冰冷的廊柱,才没有让自己软倒下去。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宴席的,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华兰和明兰,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头彻尾的孤独。
她们是她的手足至亲,血脉相连。
可她们的世界,是一场她永远无法入席的盛宴。而她,是这场盛宴之上,唯一的局外人。
05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十一月刚过,京城就落下了第一场鹅毛大雪。雪花铺天盖地,不过一夜之间,就给整个京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寻常富贵人家,早早地就在屋里烧起了银霜炭,暖意融融。可对如兰一家来说,这场大雪,不啻于一场灾难。
她家那点微薄的积蓄,在女儿上次生病时已经耗得七七八八。家里仅存的那点黑炭,潮湿且不耐烧,点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却没什么热气。如兰把女儿用厚厚的旧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可孩子的小脸依旧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令人心疼的咳嗽。
文炎敬停下了读书,每日早出晚归,去外面找些替人临摹书信、写对联的活计。可天寒地冻,生意寥寥,挣来的那几个铜板,还不够给女儿买一副止咳的汤药。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一开口,可能就是关于钱的争吵,或是相对无言的沉默,只会让这个本就寒冷的家,更添一层冰霜。
这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如兰看着空空如也的炭盆和炉子里早已熄灭的火星,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女儿在怀里睡得不安稳,小小的身体不时地抽动一下。她紧紧地抱着孩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可她自己也冻得手脚冰凉。
她想到了那箱“压箱底”,想到了明兰给的那个锦囊。可一想到文炎敬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她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那个决心。动用那笔钱,就等于彻底承认了这场婚姻的失败,承认了她丈夫的无能。
就在她进退两难、心如死灰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她疑惑地起身,走到门口,顺着门缝向外望去。只一眼,她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她们家那条狭窄的胡同口,不知何时停了好几辆高头大马拉着的板车。车上堆得小山一样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泛着银光的银霜炭。
旁边几辆车上,是厚实崭新的棉被、一袋袋鼓囊囊的白米和面粉,甚至还有几件给孩子准备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羔皮小袄。
华兰和明兰府上的管事,正指挥着下人们将这些东西往下搬。他们的动静闹得很大,半个胡同的邻居都从家里探出头来,围在周围,对着那些东西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和……同情。
为首的管事一眼看到了门后的如兰,立刻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上前来,隔着门恭敬地行了个礼:“五夫人,我们奉大夫人和六夫人的命,给您送些过冬的东西来。两位夫人说,天冷了,怕您和哥儿姐儿冻着,让我们赶紧送来。这点东西您先用着,若是不够,只管打发人去府里说一声,我们再给您送。”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语气也充满了关切。可这种大规模、公开化的“输送”,在所有邻居那混杂着各种情绪的目光注视下,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开施舍。如兰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寒风中烧得滚烫,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
她想拒绝,想让他们把东西都拉回去。可“不要”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瞬间就被一个母亲的本能击得粉碎。
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文炎敬从胡同的另一头回来了。他手里只捏着几枚铜钱,显然今天的活计又不顺利。
当他看到家门口这番景象时,整个人都定住了。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被寒风吹出的红色,瞬间褪为了惨白,然后,又从惨白,渐渐涨成了猪肝般的青紫色。
他没有看那些东西,也没有看那些邻居,甚至没有看一眼门口的如兰。他像一个被人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过人群,走进院子,走进屋里。
“夫君!”如兰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外人了,急忙追了进去。
屋里,文炎敬背对着她,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边。他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背影,和那双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的手。
“夫君,你听我解释……”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说,这只是姐姐和妹妹的心意,她事先并不知道……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文炎敬猛地一回头,一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够了!”他低吼出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盛如兰,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废物!是不是觉得离了你那个富贵的娘家,我们母女俩就活不下去了!”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伸手指着门外,一字一顿地嘶吼道:“让他们!把那些东西!全都给我拉走!我文炎敬,就算冻死!饿死!也绝不吃这种嗟来之食!”
如兰被他这副样子彻底吓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看着丈夫那张因受到极致羞辱而扭曲的脸,再看看门外那些能让女儿温暖过冬、吃上饱饭的炭火和米面,一颗心被撕扯成了两半,痛得无法呼吸。
拒绝?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寒冷和饥饿中挣扎?
接受?她丈夫那点可怜的、仅存的读书人的骨气,和他们之间早已岌岌可危的感情,要被彻底碾碎吗?
她站在那里,进退维谷,如坠冰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胡同口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辆精致的青呢马车停了下来,与那些装满货物的板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掀开,露出了明兰那张清丽而镇定的脸。她显然是跟着送东西的队伍一起来的,想看看情况。当她看到院内外的对峙,以及如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时,神色一变。
她快步走下马车,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如兰身边,扶住她冰冷的手臂,声音依旧是那么温和,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五姐姐,别哭。这只是我们做姐妹的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
“心意?”
如兰猛地抬起头,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永远从容得体的妹妹。她挥开明兰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将她逼疯的问题,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
“明兰,你告诉我……在你和姐姐眼里,我嫁给文炎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