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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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年头，人人都讲究个“活络”，可我偏偏是根筋，不懂拐弯。
就因为这，我从省警卫局那种好单位，一脚被踹到了基层派出所去看大门。
看大门就看大门，可我这臭脾气就是改不了。
管你是谁，到了我这门前，都得按规矩来。
没几天，我就把外卖小哥、食堂大叔，甚至我们所长的朋友都给得罪了个遍，成了全所最不受待见的人。
那天，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车队真来了，我照样往门中间一站，伸手就给拦了。
所长的脸当场就吓白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捅了天大的篓子，这回彻底完蛋了。
可谁都没想到，车上下来的那位大人物，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全所人从此看我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01
我叫陈卫，今年四十八。从省警卫局借调到城西派出所，刚好一个星期。
报到那天，所长办公室里那股淡淡的霉味和茶垢的味道，现在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张所长，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几岁的男人，挺着微凸的啤酒肚，热情地把我让到掉皮的沙发上。他那个一次性纸杯里，飘着三两根干瘪的茶叶梗，热水一冲，上下翻滚，就像我此刻的处境。
“老陈，以前在警卫局，那都是负责大场面的，保卫的都是大领导。我们这小庙，水浅，怕是委屈你了。”他搓着手，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和疏远。
我摇摇头，没接话。从省会大院出来，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一路上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房，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所长见我不说话，又干笑了两声，开始绕圈子。从所里的人员构成，说到辖区的治安状况，再说到食堂的饭菜口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我这尊“大佛”到底有多难伺候。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握着那杯几乎没有茶味的白开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冷不热。
终于，他似乎也觉得无话可说了，站起身，指着窗外那扇锈迹斑斑、漆皮剥落的电动铁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老陈啊，你看，你刚来，对咱们这儿也不熟。所里最近也没啥大案子，要不……你先去哪儿，熟悉熟悉环境？”
他嘴上说着“熟悉环境”，手指却稳稳地落在了门卫室那个小小的方块上。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卫室很小，窗户上积着一层灰，旁边那扇大铁门，一半的蓝色油漆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这就是我的新阵地。
心里的那点憋闷，在那一刻忽然就散了。我点点头，端起纸杯，将那杯温吞的白水一饮而尽，像是喝下了一杯壮行的酒。然后，我站起身，对张所长说了到这里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行，我去守门。”
从办公室走到大门口，不过五十米。这五十米，我像走过了我的半辈子。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是”与“否”，“通行”与“禁止”。我是从一个西北农村走出来的兵，在新兵连因为队列动作标准，眼神够“死”，被选进了全军都眼红的警卫部队。
从士兵到班长，再到警卫局的骨干教官，我负责过的安保任务，说出来能吓人一跳。我的世界是笔直的线条，是分秒不差的时间，是绝对服从的命令。我教出来的兵，都说我这个人，像一块淬了火的钢，又冷又硬，不会拐弯。
他们说对了。
新的局长是从下面基层提拔上来的，强调“人性化管理”和“有温度的执法”。开会时，他总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着，心里不认同，但嘴上没说。我的原则是，在其位，谋其政。
直到上个月，一次重要的经济论坛安保。一位省领导的远房亲戚，迟到了半个钟头，开着私家车，摇下车窗就想往里闯。证件？没带。他说他跟领导打过招呼了。我站在车前，一个标准的停车手势，纹丝不动。
“对不起，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入。”
他几乎是把脸贴在了我脸上，质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我只回了一句：“我只认证件，不认人。”
最终，他在外面车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钟，等里面的人把证件送出来才进去。事情不大，会后也没人批评我，但从那天起，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我成了那个“不懂变通”“一根筋”的典型。局里开会，新局长意有所指地说：“我们的同志，既要有原则性，也要有灵活性，不能因为一棵树，耽误了整片森林嘛。”
我知道，那棵树，就是我。
果然，没过多久，一纸调令下来了——“赴基层交流锻炼，加强警卫工作与基层实战结合”。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把我这块“顽石”给搬开了。
车子把我送到城西派出所门口时，我看着那松松垮垮敞着的大门，心里那股子火气，反倒彻底熄灭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守大门，对我来说，不是侮辱。恰恰相反，这可能是我唯一熟悉并且能掌控的事情了。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站岗”。
门卫室里，前任留下的东西还在。一张可以放倒的躺椅，上面油光发亮；一个半旧的收音机，旁边还扔着几份过期的报纸。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了外面的杂物间。
我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包里，拿出了我的“家当”：一个小马扎，一块叠成豆腐块的白毛巾，一个军用水壶。
我没坐下，先是里里外外打扫。用湿毛巾把门卫室的窗户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我找来纸和笔，参照我脑子里的模板，一笔一划地自制了一本《外来人员及车辆进出登记簿》。表格项目清晰明了：进入时间、车牌/姓名、联系方式、来访事由、被访人、离开时间。
做完这一切，我把小马扎放在门卫室正中央，笔直地坐下，目光平视前方，后背挺得像一杆枪。
所里的老民警端着茶杯溜达过来，看到我的样子，都跟看西洋镜似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戏谑。
下午三点多，第一个“挑战”来了。
一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姑娘，骑着一辆粉色的电动车，哼着歌就要往院里拐。我从门卫室里起身，一步就站到了她的车前。
“你好，请在这里登记。”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新。
姑娘吓了一跳，捏住刹车：“我……我找小李，给他送点东西。”
正说着，所里那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辅警小李，满脸笑容地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他看到我拦着他女朋友，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打圆场。
“陈哥，陈哥，自己人，我女朋友！”他一边说，一边想伸手把我拉开，让他女朋友进去。
我没动，身体像钉在了地上。我的目光从他女朋友脸上，移到了小李的脸上，平静地说：“小李，规定上，家属探访，要由本人出来接待。另外，非公务车辆，不能入内。”
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女朋友，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几个路过的同事，都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陈哥，这……没必要这么较真吧？就停在楼下，送个东西就走。”小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我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规矩就是规矩。”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那个姑娘大概是觉得丢了面子，把手里的饭盒往小李怀里一塞，赌气地说：“行了行了，我不进了还不行吗！把车停外面，真是的！”
说完，她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停在了马路对面。小李抱着饭盒，站在原地，脸色尴尬得像调色盘。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埋怨，还有一丝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楼。
我重新回到我的小马扎上坐好，拿起笔，在登记簿的“事由”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家属送餐，本人已领取。
帽檐下的阴影里，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这扇生锈的铁门前，已经正式上岗了。
02
第二天，“陈卫是个犟骨头”这句话，就像长了腿，传遍了城西派出所的每个角落。我那间一尘不染的门卫室，和我本人，成了所里一道既扎眼又独特的“风景线”。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便准时出现在大门口。所里的大院还沉浸在寂静之中，只有几声早起的鸟叫。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拿着扫帚和抹布，把门岗周围一圈打扫干净，再仔-细检查电动伸缩门的轨道里有没有卡住石子或者落叶。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被“发配”的警察，而是一个守护自己阵地的士兵，一丝不苟。
很快，所里的生活气息开始弥漫开来。
第一个被我“教育”的，是每天来送早餐的摊主。他推着小三轮，习惯性地想直接进院子，把热乎的豆浆油条送到办公楼下。我拦住他，指了指我自制的登记本：“老板，麻烦登记一下，然后打电话，让他们自己出来拿。”
摊主一脸错愕：“大兄弟，我天天来，都好几年了，从来没登过记啊。”
“从今天起，要登。”我递给他一支笔。
他磨磨蹭蹭地写完，一脸不情愿地在门口打电话。没一会儿，几个睡眼惺忪的年轻民警就趿拉着拖鞋下来了，一边拿早餐一边冲我抱怨：“我说陈哥，不至于吧，几步路的事儿。”
我没理会他们的抱怨，只是在登记本上记下“送餐”二字。
中午，外卖小哥们的高峰期到了。摩托车、电动车挤在门口，此起彼伏的都是催促声。“警察大哥，行个方便，我这单要超时了！”“大哥，就送到楼下，很快的！”
我站在门口，像一座山。“外卖一律不准入内，自己打电话，让订餐的人下来取。”我的声音不大，但重复了无数遍，没有一丝不耐烦，也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
一开始，怨声载道。有的小哥气得把外卖往地上一放，扭头就走。但几天下来，他们发现我这块“顽石”是踢不动的。渐渐地，外卖员们都形成了新的默契，到了派出所门口，主动停车，掏出手机，熟练地拨打电话：“喂，你的外卖到了，在门口，自己来拿一下，你们那看门的大爷不让进。”
我听着那声“大爷”，心里没什么波澜。我四十八了，叫大爷，不算过分。
规矩不仅是对外的，对内的，更严。
所里有几个民警，家里车位紧张，习惯下班后把私家车停在院里过夜。这天晚上，一个老民警老王开着他的大众车想进来，我起身拦住了他。
“老王，下班了？”我问。
“是啊老陈，让我进去，明早还得开呢。”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我指了指院墙上那块几乎被灰尘覆盖的蓝色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院内车辆管理规定》。“老王，规定第五条，非值班车辆，下班后应驶离营区，确保公务用车停放空间。”
老王愣住了，方向盘都忘了打：“我说老陈，你……你还真看那个啊？那都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谁还遵守啊！”
“今天开始，我在这，就得遵守。”我平静地看着他。
老王气得直乐，指着我说：“行，你行！陈卫，你真行！”他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派出所都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我那本写得满满当当的登记簿。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车牌，每一个进出时间，都工工整整。看着这些字迹，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像暖流一样在心里涌动。
这扇破门，就是我的阵地。守好它，是我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
我知道我被孤立了。中午在食堂打饭，原来还有人跟我客气地打个招呼，现在，大家看到我都绕着走。饭桌上，他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而我，永远是端着饭盒，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那种被隔绝的孤独感，像傍晚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试图淹没我。
每当这时，我就会低下头，用袖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警服上的警徽。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能让我躁动的心重新归于平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周。终于，更大的冲突来了。
那天下午，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连个喇叭都没按，就径直朝着大门开了过来，看那架势，完全没把门口的我放在眼里。
我站起身，走到门的正中央，手臂抬起，做了一个标准的停车手势。
奔驰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车窗缓缓降下，一个戴着大金链子，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冲我甩了甩下巴：“找你们张所。”说完，就要继续往里开。
我站在车前，纹丝不动，像一尊铁塔。
“同志，请熄火，登记。然后电话联系张所长，他确认后，你人可以进去，车必须停在外面。”
那个老板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就上来了，把烟往地上一吐，几乎是吼着说：“你他妈算老几啊？我跟你们张所多少年兄弟了！你一个看大门的，敢拦我的车？”
我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是冷静地从腰间取下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指挥室，指挥室，门口有不明车辆意图闯入，车牌号XXXX，车内一人，情绪激动。请指示。”我的声音通过电流传了出去，没有一丝波澜。
对讲机里，指挥室的同事显然也懵了，迟疑了几秒才回复：“收到……请……请稳控现场。”
没过两分钟，张所长就一阵风似的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他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赶紧跑到奔驰车旁，又是递烟又是道歉。
“哎呀，王总，王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新来的，不懂规矩，不懂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想把我拉到一边去。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个王总在张所长的连声道歉下，火气消了点，但还是指着我骂骂咧咧：“老张，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玩意儿？脑子有病吧！”
最终，王总被张所长连哄带劝地弄走了，车，终究是没能开进这个院子。
人刚走，张所长就彻底爆发了。他把我叫进他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陈卫！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你当这还是省警卫局吗？啊？这是基层！人情世故你他妈一点都不懂吗？那是我朋友！”
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反而异常平静。我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
“张所，如果今天开这车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个伪装进来，想在派出所里搞点破坏的恐怖分子，出了事，这个责任，是你来负，还是我来负？”
张所长被我这一句话问得当场愣住了，他张着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你给我等着！”
03
“陈卫把所长的财神爷给得罪了”，这个消息比上次的“犟骨头”传得更快，也更具体。我在所里的处境，从尴尬，直接跌入了冰点。
如果说之前大家只是疏远我，现在，则是赤裸裸的排斥和敌意。
我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水房里接水时的议论声，他们甚至不屑于压低音量。
“听说了吗？这家伙在省里把一个大领导的亲戚给得罪了，才被一脚踢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我看是活该！脾气这么臭，到哪儿都混不下去。”
“看他还能横几天，等张所找到机会，有他好果子吃。”
张所长也确实在用行动兑现他那句“给我等着”。他开始对我视而不见，开会时不点我的名，仿佛门卫这个岗位不存在；所里搞什么篮球赛、聚餐活动，也从来没人通知我。我彻底成了一个被遗忘在门口的“隐形人”。
那段时间，是我这二十多年来，内心最挣扎，最黑暗的日子。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怀疑自己。我坚守了半辈子的“规矩”，难道真的错了吗？真的像他们说的，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愚蠢吗？
深夜，我躺在派出所安排的临时宿舍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过去在警卫局的那些日子，那些峥嵘岁月。整齐划一的队列，清脆响亮的口号，每一次任务前紧张地检查装备，那种集体荣誉感和使命感，曾是我生命的全部。
可现在，梦醒之后，只有四面漏风的墙壁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巨大的失落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吧。去给张所长低个头，道个歉，学着他们那样，把规矩当成摆设，把人情放在第一位。或许，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做不到。让我去学着点头哈腰，看人下菜碟，比杀了我还难受。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边的孤独和自我怀疑吞噬的时候，一缕微弱的光，照了进来。
是那个年轻的辅警，小李。
那天中午，我照例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小李犹豫了很久，还是端着他的餐盘，坐到了我的对面。他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但他的存在，像一堵墙，帮我隔开了周围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从那天起，他开始默默地对我示好。
他会在我站岗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给我送来一瓶灌满了热水的保温杯。
他会把他女朋友偷偷给他带的好吃的，分一半给我，小声说：“陈哥，尝尝这个，我对象做的。”
有一次，下着小雨，我穿着雨衣站在门口，他撑着伞跑过来，非要在我身边站一会儿，给我挡着点风。
我心里明白，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是在用他自己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一种善意和……尊敬。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值夜班，溜达到我门卫室，忍不住开口了。
“陈哥，”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为啥……对那些规定，那么较真啊？说实话，刚开始我也觉得你……有点那啥，但后来我想了想，你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迷茫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就软了一下。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李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开口了，第一次对这里的第二个人，讲起了我的故事。
“我刚当班长那会儿，带过一个新兵。那小子，特别机灵，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军事素质在我们那一批里，数一数二。”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有一次搞实战演练，他的任务是负责检查首长车辆的底盘。出发前，我让他再检查一遍，他说‘放心吧班长，检查过了，差不多就行了’。结果，就是这个‘差不多’，演练导演组在他以为检查过的地方，藏了一个模拟的爆炸装置。虽然是演习，但后果很严重。那小子，因为这个‘差不多’，被直接退回了原部队。他整个军旅生涯，就那么断送了。”
我抬起头，看着小李，一字一句地说：“小李，你要记住。规矩，有时候听起来不近人情，但它不是用来限制你的，它是用来保护你的。尤其是在我们这一行，你每一次的‘差不多’，都可能是在拿自己，或者拿别人的命在开玩笑。”
小李听得入了神，他脸上的稚气和不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敬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陈哥，我懂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04
日子在平静和暗流涌动中又过了一周。市里要搞一个“文明城市建设”的年终评比，检查组要下来搞暗访。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在我这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张所长特地为此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在会上，他唾沫横飞地强调，所有人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做到“热情周到，灵活处理”。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射向了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我。
会后，他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陈卫，”他把门关上，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这两天，市里的检查组要来暗访，你给我放机灵点！别说我没提醒你，要是检查组的车，你敢给我拦下来，捅出什么篓子，我扒了你的皮！”
我看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样子，嘴上答应着：“知道了，所长。”
但我的心里，那根因为松懈而稍有放松的弦，瞬间又绷紧了。我知道，这种提前打了招呼的“暗访”，猫腻最多，也最容易出问题。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暗访那两天，所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院子里的杂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办公楼的走廊也拖得能反光。进出的人员和车辆都少了很多。
我比平时更加警惕。我不再坐在门卫室里，而是直接站在大门口，像一尊雕像。我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门口的每一处动静，任何一辆过路的车，任何一个走过的人，都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小李看我站得笔直，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有些担心地跑过来劝我：“陈哥，进去坐会儿吧，这大太阳的。”
我摇摇头，把腰间的勤务八大件又往上提了提，感觉它们的重量能让我更安心。
暴风雨，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候来临。
下午两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挂着很普通的本地民用牌照，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神态很随意地就要往院里走。
我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同志，你好，请问你找谁？”
那人被我拦下，似乎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市电力公司的，来检查一下你们所里的线路。”
“电力公司？”我心里立刻起了警觉，因为早上我刚跟后勤确认过，今天没有任何单位要来检修。
我伸出手：“同志，请出示你的工作证，并说明具体是来检查哪个区域的线路。”
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但还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了一个证件。我接过来，那是一个印着“国网”标志的蓝色工作证，照片、姓名、编号一应俱全，做得非常逼真。
但我没有立刻放行。我拿着证件，一边仔细核对，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指挥室。
“指挥室，门口有一名自称市电力公司工作人员，名叫王建国，工号XXXX，前来检查线路。请核实今天是否有此项安排。”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很快回复：“陈卫，指挥室没有接到任何电力检修的通知。”
得到确认后，我把证件还给了那个男人，语气坚定地说：“同志，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接到通知，你不能进去。”
男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身上那种随意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我这是临时抽查，上级部门的直接指令！要是耽误了你们辖区的正常供电，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我。我从他站立的姿势，那种重心稳稳落在双脚的姿态，和他那锐利的眼神里，百分之百地确定，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电力工人。他身上有和我类似的气质，那是只有在特定纪律部队里长年累月才能磨炼出来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职责，就是守好这扇门。没有接到我们内部的通行指令，任何人，都不能进。”
我们两个人，就在这炎炎烈日下，派出所的大门口，对峙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我守着寸步不让的规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蝉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能感觉到，所里办公楼的窗户后面，有好几双眼睛在紧张地看着我们。我知道，张所长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也许下一秒，他就会冲出来，对我大发雷霆。
这辆普通的帕萨特，和这个身份可疑的男人，让我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一场真正的考验，似乎就要来了。
05
就在我和那个“电力工”的对峙已经让空气绷到极限，我甚至能听到张所长从办公楼里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时，那个男人的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接了电话。他没有说话，只是“嗯”了几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恼怒，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车门，上了那辆帕萨特，干脆利落地掉头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张所长跑到门口时，只看到了帕萨特远去的车尾，他气得直喘粗气，指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回去了。
这件事，让我更加肯定，这几天一定有大事要发生。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所里上下的那股紧张劲儿也慢慢散了，大家以为检查组已经来过，并且悄悄地走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懈下来，以为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时候，真正的暴风雨，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猛然降临。
那是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阳光懒洋洋的，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我正坐在门卫室里，喝着小李给我灌的热水。
突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三个黑点。黑点迅速放大，是三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奥迪A6，它们组成一个标准的三角队形，无声无息地朝着派出所门口驶来。
车上没有挂警灯，也没有鸣笛，但那几块白底红字的军区牌照，在阳光下显得异常醒目。那股子不怒自威的肃杀气场，瞬间就让整个派出所门口懒散的空气凝固了。
我几乎是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看到牌照的那一瞬间，就从马扎上“弹”了起来。水杯被我带倒在桌上，热水洒了一地，我却浑然不觉。我一步跨出狭小的门卫室，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稳稳地站在了路中间，对着打头的头车，做出了一个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停车手势。
我的身体站得像一杆标枪，每一个关节都绷紧了。
头车非常稳，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出现一样，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稳稳地停住了。没有丝毫的晃动。后面两辆车也像有心灵感应一般，依次停下，车距保持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整个过程，除了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微弱声音，再无其他声响。
所里办公楼的窗户后面，瞬间多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脑袋。我甚至能用余光瞥见，张所长那微胖的身影在二楼他的办公室窗帘后面一闪而过。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惊慌失措，这阵仗，他这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
真正的冲突，在下一秒爆发。
中间那辆奥迪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少校军衔的年轻警卫员，从车上跳了下来。他身手矫健，动作利落，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首长视察，让开！”
我没有看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我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穿过他，死死地盯着他身后那辆奥迪的后座。隔着那层深色的防窥车窗，我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谁，但我知道，我的职责，是向车里的那个人负责，而不是向他的警卫员负责。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请示首长，按照警卫营区管理规定，地方车辆进入，需提前由上级单位下达通行指令，或在门口查验证件后登记放行。我部，未接到任何相关指令。”
那个年轻的少校警卫员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愣住了，随即，一张英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对他权威的直接挑战，是对他身后那位“首长”的“大不敬”。他正要发作，抬起的手指几乎就要戳到我的胸口。
就在这时，那扇他身后的、黑色的后座车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色军官皮鞋，先伸了出来，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接着，一个身穿深色便服，但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他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下了车，并没有立刻发号施令。他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警卫员和我，然后，当他的视线完完整整地落在我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时，他猛地愣住了。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追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定格为一种发自肺腑的、深深的尊重。
他完全没有理会旁边那个已经从办公楼里跑出来，吓得手足无措，脸上冷汗直流的张所长，也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年轻警卫员。
他迈开稳健的步伐，径直向我走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然后，在派出所所有围观人员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这位气场强大的男人，猛地双脚并拢，“啪”的一声，身体绷得笔直，对着我这个穿着普通警察制服的小小门卫，敬了一个无可挑剔、标准至极的军礼。
整个派出所大院，死一般地寂静。
只听见他那沉稳而又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激动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个老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