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快跑!”儿子赵小军的哭喊声在院子里撕心裂肺。
我被当年的仇人、如今的村长王满仓的儿子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带人冲向我家的地窖口。
二十三年前,我冒死把一个被批斗的干部藏在那里一个冬天;二十三年后,他成了省城的大人物,带着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回了村。
我以为他是来报恩的,可他酒席上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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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村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又硬又脆。
风声里都带着一股紧张的味道,每个人说话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
我们黄土坡村,离镇上三十里山路,消息传得慢,可气氛却一点不比镇上松快。
村头的广播喇叭每天都在响,不是这个被揪出来,就是那个被挂上牌子。
王满仓是我们村的民兵队长,那阵子是他最风光的时候。
他带着几个年轻人,胳膊上套着红袖章,在村里横冲直撞。
谁家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第二天就可能被他叫去村部“学习”。
谁家有点海外关系,更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雪也下得特别大。
十一月刚过,鹅毛大雪就封了山。
我爹缩在炕上,一边咳嗽一边卷着旱烟。
他总说,这雪下得不善,像要把什么都埋起来。
那天晚上,风刮得跟狼嚎一样,把我家窗户上糊的纸吹得哗哗响。
我正往炕洞里添柴火,想让屋里更暖和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声音很轻,混在风雪声里,几乎听不见。
叩,叩叩。
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爹警觉地抬起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雪花在疯狂地打着旋。
“谁啊?”我压着嗓子问。
外面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刚要转身,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轻了,像是用指甲在挠门。
我心里有些发毛。
这种天气,这种时辰,谁会出门?
我爹下了炕,从墙角抄起了平日里用来打狼的木叉。
他示意我开门,他自己则躲在门后。
我把门栓慢慢抽开,拉开一道缝。
一股夹着雪籽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冻得我一哆嗦。
门口没人。
我正疑惑,低头一看,才发现雪地里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要不是地上那摊慢慢渗开的暗红色,我真以为是一袋被人丢弃的破烂。
我壮着胆子,把门拉得更大了一些。
煤油灯的光照了出去,照亮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被血和泥污覆盖的脸。
头发结成了冰绺,嘴唇冻得发紫,身上那件单薄的中山装被撕得稀烂。
我蹲下身,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尽管那双眼睛已经没什么神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振邦。
镇上派下来的干部,前些日子刚被打成“走资派”,拉到镇上批斗。
我听人说,他批斗会后就失踪了,有人说他被打死了,有人说他跳了河。
没想到,他竟然摸到了我们村,还倒在了我家门口。
我爹也认出了他,手里的木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他……”我爹的声音在发抖。
我脑子“嗡”的一声。
窝藏批斗对象,这是什么罪名,我心里一清二楚。
一旦被王满仓发现,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我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关上。
可我的手刚碰到门板,就看到了秦振邦那双眼睛。
他正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将熄的灰烬般的死寂。
我爹突然在我身后说:“顺根,你还记不记得你爷爷临终前说的话?”
我爷爷说过,三十年前闹饥荒,他去省城讨饭,差点饿死在路边,是一个姓秦的军官给了他半袋子干粮,才救了他一条命。
那个军官,就是秦振振的父亲。
爷爷说,秦家的恩,我们赵家得记一辈子。
我看着雪地里奄奄一息的秦振邦,又回头看了看我爹。
我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我一咬牙,心一横。
“爹,把他弄进来。”
我们父子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秦振邦半拖半拽地弄进屋里。
他身上很沉,拖过的地方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我赶紧跑出去,用新雪把那道痕迹盖上,又扫了几脚,弄得乱七八糟。
回到屋里,我把门死死插上。
秦振邦已经昏了过去,额头烫得吓人。
我爹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声说:“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这屋里不行。”
我们家就两间土坯房,一览无余。
唯一的藏身之处,就是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存红薯的地窖。
地窖口很小,上面盖着一块大石板,石板上又堆着一堆柴火。
我把柴火搬开,和我爹合力掀开石板。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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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跳了下去,然后让我爹把秦振邦递给我。
我把他安置在地窖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干草。
我爹又递下来两床破旧的棉被。
“顺根,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爹的声音异常严肃。
我点了点头:“我晓得。”
“从今晚起,送饭的事就交给你,只能在半夜。”
“嗯。”
“记住,不管谁问,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我再次点头。
盖上石板,重新堆好柴火,屋子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家的头顶上,悬了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刀。
秦振邦在地窖里一躺就是三天。
他一直在高烧,说胡话。
我不敢请医生,只能半夜偷偷下到地窖,用雪水浸湿的布巾给他擦身子。
我爹弄了些草药,熬成苦涩的药汁,我一口一口地给他灌下去。
地窖里没有光,只有我下去时带的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光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我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的烧总算退了。
我给他送饭时,他醒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我家地窖,你安全了。”我说。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谢谢……”他低声说。
“别说话,先喝点米汤。”
我把一碗温热的米汤喂给他。
他喝得很慢,一碗米汤喝了半个钟头。
喝完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好了一些。
他问我:“外面……怎么样?”
“风声很紧,王满仓天天带人搜查。”
他沉默了。
地窖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秦干部,别这么说。我爷爷说过,要报你家的恩。”
他听了,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
“报恩……现在是我这条烂命连累了你们。”
从那天起,秦振邦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地窖里的日子很难熬。
阴暗,潮湿,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红薯的味道。
我每天只能在后半夜,等我爹睡熟了,才敢下去看他。
我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偷偷做成面疙瘩汤给他送去。
他每次都只吃一半,剩下的一半执意要我吃掉。
他说:“你是家里的劳力,你不能倒下。”
在地窖的黑暗中,我们聊了很多。
他给我讲他在大学里读过的书,讲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外国故事。
他给我讲城市的模样,高楼,电灯,还有不用煤油的“自来火”。
我则给他讲村里的事,谁家的牛生了双胞胎,谁家的媳女跟人跑了。
我发现他不像别的干部那样总讲大道理。
他听我说话时很专注,会问我庄稼的收成,会问我山里什么野果能吃。
他身上有一种书卷气,但又不像个书呆子。
他说,等这场风波过去,他想写一本书,就写黄土坡这样的村子。
他说:“土地才是最有学问的。”
那段日子,尽管每天都提心吊胆,但我却觉得很充实。
秦振邦就像一扇窗,让我看到了山外面的世界。
危险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村口传来一阵狗叫,夹杂着王满仓的大嗓门。
我心里一咯噔。
我赶紧跑到院角,检查了一下盖着地窖口的柴火堆,确认没什么异样。
很快,王满仓就带着两个人,牵着一条大狼狗,闯进了我家院子。
“赵顺根!”王满仓背着手,歪着头看我。
“王队长,啥事啊?”我故作镇定地问。
“镇上跑了个坏分子,有人说看到他往咱们村这边跑了。上头下了命令,挨家挨户都要搜。”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家院子里扫来扫去。
那条狼狗鼻子在地上不停地嗅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我爹从屋里出来,脸上堆着笑:“王队长,快屋里坐,喝口水。”
“喝水就免了。”王满仓一挥手,“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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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下那两个人立刻就冲进了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我娘吓得脸都白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斧头,手心全是汗。
那条狼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径直跑到了柴火堆旁。
它对着柴火堆狂吠起来,前爪不停地刨着地上的土。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哟,这狗鼻子还真灵。”王满仓笑得阴阳怪气,“赵顺根,这柴火堆下面,藏着什么宝贝啊?”
“王队长,你开玩笑了,下面就是个存红薯的地窖。”我强迫自己笑出来。
“是吗?”王满仓眯起眼睛,“那打开看看。”
我爹赶紧上前,递上一根旱烟:“王队长,真就是个地窖,又脏又臭,别熏着您了。”
“少废话!叫你打开!”王满仓一把推开我爹。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就在这时,我瞥见了墙角我娘刚准备喂猪的一桶猪食。
那桶里有剩饭,还有一瓢滚烫的猪血,上面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椒。
我急中生智,猛地冲过去,端起那桶猪食。
“哎呀,这猪食要馊了!”
我大喊一声,假装脚下一滑,整桶猪食“哗啦”一下全都泼在了柴火堆旁边。
滚烫的猪血混着辣椒水,热气腾腾。
那狼狗被溅了一身,烫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刺鼻的辣椒味呛得它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再也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王满仓也被那股味儿熏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骂道:“妈的,什么玩意儿!”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污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晦气!我们走!”
王满仓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靠在墙上,腿肚子直哆嗦。
我爹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下到地窖,把事情跟秦振邦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顺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会害死你们全家。”
“秦干部,你伤还没好利索,能去哪?”
“我已经好多了。我想办法联系我爱人,她会有办法。”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来,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这是我爱人在省城一个亲戚的地址。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把信送到镇上的邮局?”
这同样是件冒险的事。
但比起把他藏在家里,风险要小一些。
我答应了他。
过了两天,我借口去镇上买盐,揣着那封信出了门。
我走了三十里山路,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盘查。
到了镇上,我绕了好几圈,才把信塞进了邮筒。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
信寄出去大概半个月后,一个冬天的黄昏,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自称是县里供销社的,下来采购山货。
他直接找到了我家,说听说我打猎是把好手,想跟我买几张兔子皮。
我爹把他让进屋。
那人坐下后,眼神却不停地往我身上瞟。
他喝了口水,突然问我:“兄弟,听说你家地窖里的红薯特别甜?”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秦振邦跟我约好的暗号。
我爹也听懂了,他找了个借口,把我娘支了出去。
那人这才压低声音说:“我是秦振邦同志的爱人托来的。车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今晚就走。”
一切都安排得悄无声息。
后半夜,我把秦振邦从地窖里扶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已经恢复了。
临走前,他站在我家院子里,对着我爹深深鞠了一躬。
“大叔,救命之恩,我秦振邦永世不忘。”
然后,他转身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捏得我生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眼神,和那个雪夜一样,充满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跟着那个陌生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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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地窖又变回了那个只存放红薯的地窖。
秦振邦这个人,好像从没在我家出现过。
生活回归了平静。
只是,王满仓似乎对我家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
那几年,我家评先进,分化肥,总是在最后一名。
我申请去村里的采石场做工,也被他以“思想不端正”为由给刷了下来。
我知道,这都是他在背后搞鬼。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二十三年,弹指一挥间。
一九九九年。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
我也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快五十岁的半老头。
腰杆不再挺直,两鬓也添了白发。
我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叫赵小军。
小军很争气,读书是块好料,今年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很高兴,也很发愁。
高中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快赶上我们家两年的全部收入。
我只能更拼命地干活,白天在田里,晚上编筐,希望能多挣一点。
至于秦振邦,他成了我心里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影子。
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信。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黄土坡,忘了这个地窖,忘了我赵顺根。
有时候又觉得,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
那天上午,我正在地里伺候我的那几亩薄田。
突然听到村里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在我们这山沟里,拖拉机都少见,更别说小汽车了。
我直起腰,看到村口尘土飞扬。
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排成一列,正缓缓地开进我们村。
那车子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眼花。
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看。
车队在村里那条唯一的主路上慢慢行驶,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心里嘀咕,这是省里哪个大官下来视察了?
可我们这穷得叮当响的村子,有什么好视察的。
我没太在意,低下头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在田埂上喊我的名字。
“顺根!赵顺根!”
是邻居二柱子。
“你家来贵客了!那车队停你家门口了!”
我愣住了。
我家?
我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家跑。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我家那破旧的土坯房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村民。
几辆黑色轿车整齐地停在院子外,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站在车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阵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从人群里挤进去。
看到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我家院门口,背着手,望着我家的房子。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一个个都毕恭毕敬。
现任村长王满仓也在,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跟那人说着什么。
那人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背影很挺拔,很有气势。
我总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一些,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和二十三年前在地窖里,借着煤油灯光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停滞了。
是他。
秦振邦。
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有激动,有感慨,还有一丝歉疚。
他推开身边的人,快步向我走来。
周围的村民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移动。
王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也认出了秦振邦,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秦振邦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依然那么有力。
“顺根兄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他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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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被他抱着,僵在原地。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媳妇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
秦振邦放开我,拉着我的手,对周围的人介绍:“各位乡亲,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赵顺根兄弟!”
一句话,让整个场面都炸了锅。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王满仓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
秦振邦没再理会任何人,拉着我直接进了屋。
“嫂子,辛苦你了。”他对我的媳妇说。
我媳妇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振邦带来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屋,有米,有面,有油,还有一些我见都没见过的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媳妇赶紧去烧水泡茶。
我拉着秦振邦坐到炕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些年……还好吗?”他问我。
“还好,还好。”我木讷地回答。
“我爹娘……前些年都走了。”
秦振邦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是我的不是,没能早点回来看望二老。”
王满仓也跟了进来,搓着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秦……秦领导,您看您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一下接待。”
秦振邦瞥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我回自己兄弟家,需要你接待吗?”
王满仓被噎得说不出话,尴尬地站在一旁。
中午,我媳妇倾其所有,杀了一只过年才舍得吃的鸡,炒了几个农家菜。
饭桌上,秦振邦的秘书和几个随从都站在一边,不敢上桌。
秦振邦硬是拉着我,还有作陪的王满仓一起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是茅台,我只在广播里听说过。
“顺根兄弟,这第一杯,我敬你。”
“当年没有你,就没有我秦振邦的今天。”
他说完,一饮而尽。
我也赶紧喝了,辛辣的酒液呛得我直咳嗽。
酒席的气氛很奇怪。
秦振邦绝口不提报答的事,也不提他现在的身份。
他只是不停地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儿子小军的学习,回忆当年在地窖里的点点滴滴。
他说他还记得我给他讲的“傻女婿拜寿”的笑话。
他说他一直记得地窖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说得越是轻松,我心里越是觉得不踏实。
王满仓在一旁坐立不安,不停地给秦振邦敬酒。
他把当年的事撇得一干二净,说自己当时年纪小,不懂事,都是听上面的命令。
还说他一直很“敬佩”秦领导这样的好干部。
秦振邦只是微笑着听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陪同的秘书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秦振邦用眼神制止了。
我感觉,他这次回来,不止是看我这么简单。
酒过三巡,秦振邦的脸有些泛红。
他扶着额头,说:“喝得有点多了,头晕。”
“顺根,你扶我进屋躺一会儿。”
我赶紧扶着他进了里屋,让他靠在炕上。
秘书想跟进来,秦振邦对他摆了摆手:“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跟顺根兄弟说几句体己话。”
秘书会意,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秦振邦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走到门口,确认门已经关好,然后压低了声音。
他问了我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