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对于汉口富商郭镜心来说,这股气息让他夜不能寐。
作为在汕头起家、生意遍布两湖的大商人,他手里握着的金条和大洋越多,心里的恐惧就越深。
世道乱了,没有枪杆子保护的财富,就像是闹市中孩童手捧的黄金,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郭镜心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审视着时局,急需寻找一座足够稳固的靠山。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显赫的名字上——程潜。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军政界分量极重。
程潜,字颂云,湖南醴陵人,同盟会元老,更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
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足以在乱世中护得郭家周全。
01
唯一的“问题”,是程潜此时已年过半百,发妻早逝,身边正缺一位操持家务的继室。
而在郭镜心眼中,这哪里是问题,分明是天赐的良机。
他转头看向了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女儿郭翼青。
那时的郭翼青,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受过新式教育,原本憧憬着自由恋爱与大学校园。
在她的世界里,父亲是威严但还算开明的家长,家是遮风挡雨的港湾。
直到那天,父亲将一纸大红庚帖摆在她面前,她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竟然还可以是一件用来交易的“贵重礼品”。
“程长官位高权重,你嫁过去就是官太太,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郭镜心的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郭翼青觉得荒谬至极,程潜出生于一八八二年,整整比她大了三十七岁。
按照辈分,他足以做她的父亲,甚至爷爷。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去伺候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这算哪门子福分?
性格刚烈的郭翼青选择了绝食。
她将自己反锁在闺房里,整整三天滴水未进。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坚决,父亲终究会心软,虎毒尚且不食子。
然而,她低估了商人在利益面前的冷酷,也低估了那个时代赋予家长的绝对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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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房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不是来道歉的父亲,而是满面怒容的郭镜心,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你以为我在害你?”郭镜心指着账本,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世道马上就要大乱,郭家在汉口的铺子、货仓,没有程长官的庇护,明天就会被那些兵痞流氓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到时候都要去睡马路、去讨饭!”
他逼近虚弱的女儿,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不嫁,郭家败了,你就是全家的罪人。
到时候别说读书,你连命都保不住!”
这一顶沉重的帽子扣下来,压垮了十七岁少女最后的心理防线。
看着父亲那张因焦虑和贪婪而扭曲的脸,郭翼青的心彻底凉了。
她明白,自己不再是女儿,而是为了换取家族平安的礼物。
她含着泪,颤抖着端起了那碗早已凉透的粥。
婚期定得很急。
大婚那日,武汉城内颇为热闹,程公馆张灯结彩。
郭翼青穿着大红喜服,坐在轿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只觉得像是在奔赴一场刑场。
夜深了,宾客散尽,喧闹声逐渐沉寂。
新房内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五十四岁的程潜推门而入。
他身着军装便服,身材虽不高大,但常年行伍生涯赋予了他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只是那鬓角显眼的白发,在烛光下刺痛了郭翼青的双眼。
这就是她的丈夫,一个比她父亲还要年长的陌生男人。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勇气。
郭翼青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当程潜走近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厌恶与决绝。
她看着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督军”,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我绝不会为你生孩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在新婚之夜,对着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军阀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郭翼青闭上了眼睛,身体紧绷,等待着预想中的雷霆之怒,甚至是耳光的降临。
02
预想中的耳光并没有落下,程潜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少女,并没有上前一步,反倒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无奈,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多过丈夫看着新婚的妻子。
他转过身,并没有走向床榻,而是走到窗边的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卷,背对着她淡淡地说道:“你年纪还小,还在读书的年纪,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勉强,日子长着呢,先歇着吧。”
那晚,这位威名赫赫的上将,竟然真的就在书房的躺椅上和衣而卧。
郭翼青僵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声,整夜未眠。
她不敢相信,那个传说中杀伐决断的军阀,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她?
然而,随后的日子证明,这并非虚伪的缓兵之计。
两人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程潜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给予了她在这个乱世中极为奢侈的尊重与空间。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家里的餐桌。
程潜是地地道道的湖南醴陵人,无辣不欢。
在他的饮食习惯里,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是每顿的必备,甚至早起喝粥都要就着一碟红彤彤的辣椒萝卜。
刚嫁过来那几天,看着满桌红油赤酱的菜肴,郭翼青根本无法下筷。
她是广东汕头人,口味清淡,讲究鲜香本味,哪怕沾一点辣都会呛得满脸通红。
每次吃饭,她只能勉强挑几根没沾到辣椒的青菜,匆匆扒两口饭便逃离餐桌。
大约过了一周,当郭翼青再次坐到桌前时,却愣住了。
平日里那些红得刺眼的辣椒全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火候足足的老火靓汤,那是正宗的粤菜做法。
她诧异地看向旁边的副官。
副官压低声音笑着解释:“夫人,这是长官特意交代的,他说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好怎么行?
特意让人去请了个擅长粤菜的厨子,以后家里的口味,全依着您来。”
郭翼青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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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端着碗,夹着一块清淡的鱼肉送入口中。
对于吃惯了重口味的湖南人来说,这无疑是食不知味,但他吃得很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一刻,郭翼青心中的某块坚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不仅仅是饮食,程潜还真的担负起了“教导”的责任。
那个年代的军阀,大多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怕娶了新式学生,也多是当做花瓶摆设,甚至禁止抛头露面。
但程潜不同。
他是清末秀才出身,后来才投笔从戎,骨子里有着旧式文人的儒雅。
公务再忙,只要晚上回到家,他都会换下那身带着硝烟味的军装,穿上布长衫,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考校郭翼青的学问。
从《古文观止》到唐诗宋词,再到《资治通鉴》里的治乱兴衰,他讲得极好。
不像私塾先生那样死记硬背,他总能把那些枯燥的历史,讲得有血有肉。
有一次讲到战国纷争,程潜放下书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忽然感叹道:“翼青,你多读点书是好事。
这世道,谁不想过太平日子?我们这些人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以后的人能不再打仗。”
灯光昏黄,映照着他斑白的两鬓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郭翼青坐在他对面,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此时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笔;眼里没有杀气,只有对家国命运的深深忧虑和对眼前人的温和期许。
这哪里像个强抢民女的军阀?分明是个博学敦厚的教书先生。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恐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郭翼青开始不再躲避他的目光,甚至会在他晚归时,下意识地让厨房温上一碗粥。
她开始困惑了。
父亲嘴里的“保护伞”,世人眼中的“大军阀”,和眼前这个会在饭桌上迁就她口味、在灯下教她读书的男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那个大婚之夜“绝不留后”的誓言,虽然还在耳边回响,但在不知不觉中,那份决绝的恨意,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坚定。
03
一九四零年,寒风卷着大雪,将半个中国都冻得硬邦邦的。
对于体质本就单薄的郭翼青来说,这个冬天成了她的劫数。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将她击倒,高烧持续不退,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连药都喂不进去。
那几日,她总是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梦里全是小时候在汕头老家的情景。
海风咸湿,外婆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奶白色的鱼汤,鲜香四溢。
“我想喝鱼汤……要新鲜的活鱼……”
深夜里,烧得神志不清的郭翼青在呓语中反复念叨着这一句。
守在床边的程潜听得真切。
这在平时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要求,但在战时的隆冬深夜,却难如登天。
外面大雪封门,积雪没过了脚踝,江面封冻,集市早已罢市,连军营里的补给都只有咸菜和冻肉,哪里去找刚出水的活鱼?
副官在一旁面露难色:“长官,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弄活鱼啊?要不明早……”
“等明早人都要烧坏了!”程潜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备马!去江边找渔民!”
“长官!外面雪太大了,路滑危险啊!”副官惊呼。
程潜充耳不闻,大步跨入风雪之中。
那一夜,年近六旬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带着两名警卫,顶着如刀割面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几十里外的江边赶。
寒风呼啸,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好不容易敲开一户渔民的门,人家隔着门缝说江都冻实了,打不到鱼。
程潜没有摆官架子,而是耐心地一家家敲门,最后几乎是恳求一位老渔翁,许下重金,才请得对方凿开厚厚的冰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网起了一条两斤重的鳜鱼。
当程潜回到公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军大衣湿透了,半截裤腿硬得像铁板,冻得嘴唇发紫,双手僵硬得连杯子都握不住。
但他顾不上换衣服,径直拎着那条还在摆尾的鱼进了厨房。
一个小时后,一碗热气腾腾、奶白醇厚的鱼汤端到了郭翼青的床前。
郭翼青在鱼汤的香气中醒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程潜那张满是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还有他鬓角正在融化的雪水。
“醒了?快,趁热喝。”程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笨拙地舀起一勺汤,细心地吹凉,喂到她嘴边。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那是久违的家乡味道,鲜美得让人想哭。
郭翼青喝着喝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喝?还是哪里难受?”程潜慌了手脚,连忙放下碗,想要去探她的额头。
郭翼青一把抓住了他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
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风雪中,此刻依然冰凉刺骨。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声音颤抖,“我是被家里卖给你的,我甚至还那样顶撞你……我不值得你遭这份罪。”
程潜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她的小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和而宽厚的笑容。
“傻丫头,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柔和,“我比你大这么多,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我就想着,能照顾你一天是一天。
只盼着将来我走了,你能想起我的一点好,这辈子能平安顺遂,比我多活好多好多年。”
这句朴实无华的大白话,让郭翼青十分感动。
什么年龄的鸿沟,什么交易的屈辱,什么“绝不留后”的誓言,在这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面前,在这一双冻得冰凉的大手面前,统统化为了齑粉。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深夜奔波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那是爱情,更是想要用生命去回报的决心。
病好之后,郭翼青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冷淡疏离的挂名妻子。
她开始主动关心程潜的起居,开始在书房里红袖添香,更重要的是,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她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誓言。
她想要孩子。
她疯狂地想要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想要在这个乱世里,留下流淌着他血脉的生命。这是她能想到的,爱他最极致的方式。
04
然而,上天给了她极易受孕的体质,却吝啬地没给她一副能够安稳保胎的身躯。
随后的八年时光,程公馆的后院里,常年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味道。
那是安胎药的气味,也是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气味。
第一次怀孕,不到三个月便见了红。
郭翼青哭得撕心裂肺,程潜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整夜未眠,温言软语地劝慰:“没关系,咱们还有时间,养好身子最重要。”
第二次,又是三个月。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怀孕,对郭翼青来说都是一场拿命在赌的冒险。
她的子宫壁薄如蝉翼,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发大出血。
有时胎儿已经有了胎心,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胎动,可转眼间就成了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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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凶险的一次是一九四五年。
那时她怀胎五月,本以为终于坐稳了胎,却突然遭遇大血崩。
手术室外,平日里指挥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程潜,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双手颤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当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告知大人保住了但孩子没了时,程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冲进病房,看着面如金纸、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妻子,心疼得老泪纵横。
“翼青,别生了,咱们不生了!”他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我有你就够了,真的够了!再这么下去,你会没命的!”
为了断绝妻子的念头,程潜甚至当着全家人的面立下家规:谁要是再敢在夫人面前提“生儿子”、“传香火”半个字,立刻赶出程家!
但郭翼青只是虚弱地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不……我要生,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要还给你。”
在这八年里,她竟然怀孕了整整十六次。
平均一年两次的受孕频率,对于任何女性来说,都是在透支生命,是在自杀。
虽然最终只有六个女儿:程熙、程瑜、程文、程欣、程丹、程玉艰难地存活了下来,但这背后的代价,是十次痛彻心扉的流产,是无数次在鬼门关前的徘徊。
她爱他,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然而,就在这个家庭刚刚在战火的间隙中获得一丝喘息,就在郭翼青为了丈夫的血脉与死神搏斗之时,更大的危机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一九四九年的夏天,长沙城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此时的天下大势已变。
解放军百万雄师已过长江,国民党的防线土崩瓦解。
作为湖南的一把手,程潜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蒋介石的电报一天三封,命令他立刻将家眷送往台湾,甚至派专机来接;
桂系军阀白崇禧的二十万大军更是直接驻扎在长沙周围,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程潜裹挟南下,或者干脆杀人灭口。
程公馆外,早已布满了各色眼线。
特务头子毛人凤的暗杀名单上,程潜的名字被画上了鲜红的圈。
七月的一个深夜,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程潜突然一反常态,命令身怀六甲的郭翼青带着孩子们立刻动身,不是去台湾,而是去香港。
分别的那一刻,并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因为气氛太过诡异和紧迫。
程公馆的后门,一辆黑色轿车早已发动。
程潜站在阴影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细细叮嘱家常,也没有拥抱妻子,只是递给郭翼青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带上这个,到了香港再打开。”程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照顾好孩子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郭翼青接过箱子,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丈夫,那个平日里慈祥温和的老人,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令她陌生的寒光,那是只有在生死决战前才会有的眼神。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来?”郭翼青抓住他的衣袖,不安地追问。
“处理完公务就去,快走!没时间了!”程潜猛地抽回手,将她推进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郭翼青透过车窗回望,只见丈夫孤零零地站在夜色中,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避难,就像这八年里无数次躲避空袭一样。
只要等几天,丈夫就会来香港与她们团聚。
然而,她错了。
当她抵达香港,打开箱子后,里面的东西让郭翼青忍不住泪流,痛哭流涕。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