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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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漠得如同寒夜的冰霜,可怕至极。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紧紧地攥着掌心,里面是两张前往上海的硬座车票。
车票散发着那点微薄的温度,可根本无法温暖我早已冰凉的指尖。
“为什么?”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一起去复旦吗?”
“就算我这次没考好,我还可以再来一年……”
“林婉婷,别再犯傻了。”陆时渊终于舍得把脸转向我。
曾经,他那眼睛里满是爱意,仿佛藏着整个星辰大海。
可如今,那眼神却冰冷得如同千年寒潭,满是冷漠。
“你考了450分,而我,是713分。”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候车大厅顶上的高音喇叭正嗡嗡作响,用毫无感情的语调播报着下一趟列车的进站信息。
周围鼎沸的人声如同失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向我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轮廓还是那么熟悉。
这个与我一同在弄堂里长大的少年,和我分享了三年青春岁月。
可在这一瞬间,他变得无比陌生,甚至让我觉得有些可怕。
“仅仅是因为我的分数?”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质问。
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仿佛是我从心底硬生生抠出来的。
陆时渊的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那笑容比哭泣还要难看。
“我妈提醒我了,我们之间的鸿沟太大了。”
“我的未来在上海,在那些顶尖的学府里。”
“而你,连成都本地的二本线都够不上。”
“往后,我在繁华的都市,你留在我们这个小城,相隔上千公里。”
“还怎么维系感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仿佛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分量,他又残忍地补上了一句:“长痛,远不如短痛来得干脆。”
我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我突然松开了手。
任由那两张承载着我们所有未来的火车票,如同两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轻飘飘地坠落下去,最终躺在满是污渍和痰痕的水磨石地面上。
“好。”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说。
“祝你,前程万里。”
在我决然转身的那一刻,我依稀听见他从身后传来的呼喊:“林婉婷!你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也没有。
每一步都迈得那么坚定,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已经碎成了无数片。
十五年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重庆火车站里混杂的气味。
有廉价泡面散发出来的那股刺鼻味道,有汗液的酸腐气息。
还有我那被彻底击碎的、名为绝望的东西。
而现在,我同样站在这座翻新重建过的重庆南站。
我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制服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笔挺极了。
肩章上代表着副处级别的四角星花,在明亮的大厅灯光下。
折射出冷静而克制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我的成长与蜕变。
作为重庆市城市发展局的副局长,我今天的任务可不轻松。
是来视察即将开通的新地铁线路春运前的准备工作。
“林局,请往这边走。”
我的办公室主任小吴,微微侧过身子,脸上带着恭敬的神情,手臂轻轻抬起,为我指引着方向。
他笑着说道:“新引进的智能安检系统,技术部门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我轻轻颔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专业与沉稳。
我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鞋跟敲击着光洁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清脆声响,在宏伟的候车大厅里回荡,形成了独特的回音。
通道两旁的工作人员见到我,原本忙碌的身影纷纷停下。
他们整齐地立正,脸上带着尊敬,异口同声地说道:“林局好!”
十五年啊,我回想起过去。
曾经,我是一个连二本线都够不上的高考失利者。
那时候,我满心失落,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但我没有放弃,选择了复读。
复读那年,我过着地狱式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学习,夜晚挑灯夜战到很晚。
无数个日夜的努力,让我最终考入了成都一所重点大学。
毕业后,我通过国考进入体制。
从最基层的科员开始,我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面对堆积如山的棘手事务,我没有丝毫退缩。
一步一步,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走到了今天这个许多人仰望的位置。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我拿出手机,看到是我先生周思远发来的信息。
信息上写着:“晚上能回家吃饭吗?欣然那丫头念叨你了。”
我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尽量赶回”四个字。
思远是个性格温润的男人。
他在重庆大学担任历史系副教授。
我们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叫周欣然。
她正在市重点中学读初三,学习成绩很不错。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那场决绝的分手,我的人生轨迹,是否会是另一番景象?
不过,这个念头总是很快就被我迅速地掐灭。
陆时渊当初选择了于他而言更光明的坦途。
而我,则是在一片废墟之上,亲手重建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林局,这套系统的核心优势在于。”一名技术员走到我身旁,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略带兴奋地说道:“它能通过红外光谱分析,自动识别出各类违禁品和危险品。”
我努力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工作。
我抬起头,目光扫向那块巨大的监控显示屏。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僵住了。
巨大的九宫格监控画面中,一个无比熟悉却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身影出现了。
他正安静地混在人群里,排在通往安检通道的队伍中。
尽管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
尽管十五年的岁月已经在彼此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但我依然在零点一秒之内,就认出了那张脸——陆时渊。
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了明显的灰白,显得有些沧桑。
身上那件蓝色的夹克衫洗得有些褪色,袖口还有些磨损。
肩上还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旧款旅行包,包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在排队等候时,他始终微微低着头,肩膀习惯性地佝偻着。
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现代旅客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猛烈撞击胸腔。
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小吴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关切地问道:“林局,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迅速地移开了视线,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一般。
“我们继续看。”
技术员站在一旁,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系统的各项参数。
他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我完全听不进去,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我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死死锁定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他动作机械地将背包放上传送带,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然后,他缓缓地走过安检门,脚步似乎也带着一丝沉重。
“……所以经过我们反复测试,这套系统的综合误报率,可以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
技术员还在那不停地说着。
“我去一趟洗手间。”我冷不防地打断了技术员的汇报。
我甚至来不及找一个更妥帖的借口,便径直转身,快步离开。
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上,让我有些心慌。
我几乎是以一种狼狈逃离的姿态,躲进了最近的卫生间。
“砰”的一声,我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隔断墙壁。
我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盥洗台的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妆容精致、制服笔挺的职业女性。
可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却泄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那慌乱,就像藏在深处的暗流,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我掬起一捧冰冷的自来水,用力地拍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冰凉的感觉让我打了个哆嗦,我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时渊。这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我心脏里的刺。
十五年来,不曾被拔出,只是被我用厚厚的疤痕组织包裹起来。
我假装它不存在,可它却在这一刻,狠狠地刺痛了我。
分手后最初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在哭泣中惊醒。
泪水浸湿了枕头,那种痛苦,我至今都还记得。
后来,断断续续从一些老同学口中听说。
他顺利从复旦毕业,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深造。
还娶了一位家境优渥的华人女孩,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
再往后,关于他的消息,就彻底消失在了同学们的闲聊中。
我一直以为,他正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享受着他用那713分换来的、光芒万丈的成功人生。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样?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头发也有些凌乱。
我深呼吸数次,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我又仔细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和仪容,抚平了制服上的褶皱。
然后,我重新走了出去。
小吴正一脸关切地等在门口。
“林局,您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小吴担忧地说道。
“要不今天的视察就到这里,我送您回去休息?”
“不必了。”我轻轻摆了摆手。
我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去站台那边看看。”
越是在这种心绪不宁的时刻,我越不能在下属面前流露出任何软弱。
我现在是林副局长,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因为一次失恋就哭得天昏地暗的小姑娘。
站台上人头攒动,挤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
人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拖着行李走来走去。
我一边听着站台负责人的汇报,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用余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果然,在开往省会成都的D字头动车候车区。
我看到了那个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虑,似乎在为某件事情而烦恼。
离得近了。
我能更清晰地看到。
他那件蓝色夹克的袖口,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那些毛边像是岁月肆意留下的痕迹,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脚上那双皮鞋的鞋头,也有些开胶。
开胶的地方歪歪扭扭,仿佛在诉说着它经历的沧桑。
这副沧桑的模样。
与我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白衬衫、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他,白衬衫的衣角随风飘动。
他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活力。
而现在,眼前的他却如此憔悴。
就在我内心挣扎着,是否应该上前打个招呼时。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站台上嘈杂的广播声,像是一群喧闹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响着。
人群的喧闹声,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
可此刻,这些声音都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那十五年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
他的眼睛蓦地瞪大。
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手里的那部旧款智能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在地。
“林……晚?”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音量,喃喃地吐出我的名字。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吸了一口气。
试图压下心头的波涛汹涌。
然后迈步向他走去。
脸上挂着得体的、公式化的微笑。
“陆时渊,真巧,好久不见。”
他像是被惊到一般。
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动作过于仓促,差点撞翻了脚边的行李包。
“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我制服的肩章上。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羡慕,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更深层的东西。
“你现在这是……”
“林局现在是我们重庆市城市发展局的副局长。”
站在我身旁的小吴,适时地开口介绍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陆时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精彩。
惊讶写在他的眼睛里。
窘迫爬上了他的脸颊。
尴尬让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更深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
“副局……局长?你……当上领导了?”
“不过是份工作而已。”
我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回应道。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回……回成都。”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这个熟悉的习惯性动作,让我注意到他粗糙的手指。
手指上满是老茧,一道道沟壑仿佛记录着他的辛苦。
指甲缝里还有没有完全清洗干净的黑色油污。
“我妈……她生病住院了,我回来探望一下。”
“阿姨她怎么了?严重吗?”
出于礼貌,我还是多问了一句。
“老毛病了,心脏方面的问题。”
他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现在情况稳定多了,我得赶回去上班。”
广播里开始催促前往成都的旅客检票上车。
周围的人群开始涌动。
人们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匆匆忙忙地朝着检票口走去。
陆时渊手忙脚乱地背起那个沉重的旅行包。
旅行包看起来很旧,上面有很多磨损的痕迹。
他的眼神躲闪。
明显不愿再与我多说。
“那我……我先走了。”
他仓促地朝我点了点头。
转身就想汇入检票的人潮中。
“等一下。”
我开口叫住了他。
“这么多年没见,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明显愣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还是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我用自己的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一个备注名立刻跳了出来——“时渊汽修”。
“汽修?”我忍不住轻声说道。
当年那个以713分考入复旦大学的天之骄子,如今竟然在修车?
我努力地压下心头那如潮水般翻涌的巨大疑问。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匆忙的背影,在检票口的人群里渐渐消失不见。
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糟。
小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林局,刚才那位,是您的老同学吗?”
“嗯,高中同学。”我简短地回答道。
这时,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原来是陆时渊通过了我的好友请求。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两个月前转发的,是一篇关于《汽车发动机保养技巧》的文章。
再往前翻,绝大部分都是各种汽车维修知识的分享,还有一些招揽生意的广告。
偶尔还夹杂着几张工作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
正蹲在一辆被举升机抬起的汽车底下,专注地忙碌着。
这与我过去十五年里,在脑海中勾勒出的那个西装革履、出入华尔街的金融精英形象,相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当年,他是我们重庆一中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他长相英俊,成绩优异,是所有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准复旦生”。
分手之后,我听到的传闻,也证实了他确实去了上海,然后顺利出国,迎娶白富美,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可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傍晚下班回到家,女儿欣然正在客厅的地毯上做着瑜伽。
看见我进门,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兴奋地说:“妈!你可算回来了!今天学校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又是年级第一!”
“我的宝贝真厉害。”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笑,让我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我接着问道:“你爸爸呢?”
“在书房呢,好像在准备明天的课件。”欣然压低了声音,还朝我挤了挤眼睛,“不过我感觉爸爸今天情绪不太高,妈你待会儿小心点,别踩雷了。”
我换好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周思远正戴着他的金丝边眼镜,坐在书桌前。
他的背影看上去确实有些紧绷。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关切地问:“怎么了?学校里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你今天,在车站碰到陆时渊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从书本里传了出来。
我的手臂一下子僵住了,随即放了下来。
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好主任,吴助理,给我打的电话。”思远转过椅子,正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他说,你看到陆时渊的时候,眼神很不对劲。”
这个小吴,真是越来越会察言观色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把今天在车站偶遇陆时渊的经过,简略地向他叙述了一遍。
“所以呢?”思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有些锐利,“你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都过去十五年了,思远。”
我轻轻地将水杯放下。
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带着些疲惫:“我真的很震惊。
他怎么能把自己的人生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晚饭过后。
我悠闲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陆时渊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十几分钟前刚刚发出来的:“回到成都。
明天继续当个快乐的修车工。”
配图是他修车厂的夜景。
画面里,一扇破旧的卷帘门上。
用红漆喷着“时渊诚信汽修”六个大字,那字迹已经开始慢慢地剥落。
我看着这画面,内心挣扎了许久。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点开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阿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信息刚发出去不久。
几乎是秒回,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已经稳定了,多谢关心。”
紧接着。
对话框上方不断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我耐心地等了将近一分钟。
一条新的消息才慢悠悠地姗姗来迟:“其实,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发过来的文字,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翼翼:“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你?”
我回复道:“你先说说看。”
他马上说道:“我女儿,她今年也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
她的梦想是考到重庆来,想考你们市里的重庆理工大学。
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近几年那边的招生情况和专业分数线?”
我的手指,瞬间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心里满是惊讶,忍不住喃喃自语:“女儿?他竟然也有一个女儿了?”
我赶紧打字问他:“你的女儿……多大了?”
他很快回复道:“十七岁,和欣然是同龄人。
我听老同学说,欣然的学习成绩一直特别优秀。”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我的脊背升起。
我满脸疑惑,立刻追问:“你是怎么知道欣然的?”
这一次。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复了:“我这些年,一直有在默默关注你的消息。
毕竟,你是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
窗外。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飘落。
雨点轻轻地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这声音,像极了十五年前,在那个火车站,我们分道扬镳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我静静地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句话。
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预感: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偶遇。
或许,一个尘封了十五年的故事,才刚刚揭开序幕。
雨势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加大。
我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那句“我一直有在默默关注你的消息”。
像一根无形的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带来一阵绵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这时,周思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他看到我凝重的表情。
那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一次紧紧地拧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又是他发来的?”
我默默地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思远随意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立刻撇了起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冷哼。
“呵,现在才想起来说亏欠?早些年干什么去了?”
我皱着眉头,拿回手机,心里就像一团乱麻,纠结极了。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用意?”我问思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突然冒出来说这些话。”
思远挑了挑眉,将牙签稳稳地插上一块红彤彤的苹果,递到我嘴边,语气里满是嘲讽。
“还能有什么用意?看到你现在身居高位,生活优渥,想来攀附关系罢了。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去接那块苹果,眼神里带着思索。
“感觉不太像。如果他真的想攀附,今天在车站见面的时候,就该表现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通过这种方式?”
思远放下手里的牙签,看着我问道:“那你预备怎么处理?真的要帮他女儿打听学校的事情?”
我无奈地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烦意乱地说:“我还没想好。”
“我就是觉得整件事都很蹊跷,”我接着说,“一个复旦的高材生,传说中的华尔街精英,怎么会沦落到在成都开一个破修车厂?”
思远坐到我身旁,轻轻揽过我的肩膀,安慰我说:“人这一辈子,命运起落本就无常。也许他在国外犯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地回来,这也很正常。”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利剑般猛地划破夜空,瞬间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户玻璃都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是陆时渊发来的新消息。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抱歉,刚才那些话可能有些唐突,吓到你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我盯着那行字,眼神有些发愣,看了许久。
最终,我还是快速地回复道:“没关系。你女儿的事情,我会抽空帮忙问一下。你先把她的基本情况发给我。”
消息发送出去后,我便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起身慢慢地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冲刷着我的脸颊,我缓缓闭上眼睛。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五年前,陆时渊在火车站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压抑的雨天。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周围人来人往,十分拥挤。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被拥挤的人潮彻底吞没,心里一阵刺痛。
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复读的那一年,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在学习。
每天的睡眠时间被我压缩到不足五个小时,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被我用来与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册作斗争。
我母亲看着我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心疼极了。
她背着我偷偷哭了好几次,脸上满是担忧。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心疼地说:“婉婷,咱们不考了,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养得起你。”
但我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像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着,不允许我认输。
我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陆时渊不是说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我偏要拼了命,挤进他的世界看一看。
第二年高考成绩揭晓,我紧张地盯着屏幕,看到那652分的数字,心中一阵狂喜。
我被成都大学的王牌专业录取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阳光有些慵懒地洒在大地上。
我手捧着录取通知书,脚步缓慢地走向我父亲的墓前。
到了墓前,我轻轻地坐在地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的虫鸣声。
我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眼中泛起泪花,轻声说道:“爸,你的女儿,没有给你丢脸。”
大学四年,校园里不时有男生向我表达心意。
“林婉婷,我喜欢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有男生红着脸对我说。
我总是微笑着拒绝:“对不起,我现在想把精力都放在学业和社团活动上。”
于是,我一头扎进了学业和社团活动中。
课堂上,我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
“林婉婷,这个问题你怎么看?”老师提问道。
我站起来,思路清晰地回答:“我认为应该从这几个方面来分析……”
社团活动里,我也总是冲在前面。
“林婉婷,这次活动就靠你啦!”社团伙伴们说道。
“没问题,大家一起努力!”我坚定地回应。
毕业后,我决定报考重庆市的公务员。
备考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埋头苦学。
“林婉婷,你这么努力,肯定能考上的。”朋友鼓励我。
“借你吉言,我会加油的!”我笑着说。
最终,我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优异成绩考上了。
我从最基端的窗口岗位做起。
“这个麻烦事谁来处理一下?”同事们都皱着眉头。
“我来!”我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别人不愿意接的烫手山芋我接。
“林婉婷,这事儿可不好办啊。”同事提醒我。
“没事,我试试。”我自信满满。
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事我往前冲。
“林婉婷,你别这么傻,这吃力不讨好。”有人劝我。
“我想为大家做点事,也锻炼锻炼自己。”我认真地说。
我用了整整十四年的时间,一步一个脚印。
“林婉婷,你真厉害,从普通科员走到了副局长的位置。”同事们纷纷称赞。
“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谦虚地回应。
这十五年里,我刻意地回避着关于陆时渊的一切。
偶尔从高中同学的聚会上会传来一些他的消息。
“听说陆时渊在美国发展得顺风顺水,娶了富家千金,还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同学说道。
我装作不在意地一笑而过:“哦,这样啊。”
可现在,他却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入了我的生活。
他带着一身的落魄与沧桑,站在我面前。
“林婉婷,好久不见。”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好久不见。”我心中有些慌乱。
他的出现,将我辛苦维持了十五年的平静,彻底搅乱。
从浴室出来时,我看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于陆时渊。
“真的太谢谢你了,林婉婷。”
我看着消息,心中有些疑惑。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女儿叫陆媛,今年十七岁,在成都实验中学读高三。”
“成绩在班里属于中上游,最近一次模拟考,考了560分左右。”
最后一条还附带了一张照片:“这是她的近照。”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一个清爽的马尾辫。
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正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和年轻时的陆时渊有七八分相像。
我仔细端详着照片,那挺翘的鼻子和微微上扬的嘴唇,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我把照片拿给正在看书的思远看。
“你帮我看看,你觉得这个女孩,长得像谁?”我问道。
思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过来仔细看了片刻。
“这不就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思远说道。
“不过……这鼻子和嘴巴的轮廓,怎么感觉有点眼熟?”思远又皱着眉头说。
没错,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心底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我给陆时渊回复:“收到了。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你。”
那一整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和陆时渊的消息。
我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夏天。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
陆时渊站在我面前,眼神有些冷漠:“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但这一次,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用一双和陆时渊一模一样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把办公室主任小吴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小吴,你去搜集整理一下重庆理工大学近三年的招生政策和各专业的录取分数线。”我说道。
“好的,林副局长,我这就去办。”小吴点头回应。
小吴办事效率那可是出了名的高。
临近中午时分,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我的办公室。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林局,这是您要的资料。”小吴放下文件后,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双脚微微挪动,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另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我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随口说道:“但说无妨。”
小吴凑上前,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远房表哥,正好在成都开了家规模不小的汽修连锁店。我昨天跟他打听了一下,他说,陆时渊在他手下干活,都快八年了。”
听到“陆时渊”这个名字,我握着钢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他不是早就出国定居了吗?怎么会一直在成都打工?”
“出国?”小吴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愣,眉头皱了起来,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
他挠了挠头,认真地说:“没有啊,我听我表哥说,他大学都没念完。”
“什么?”我猛地从椅子上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提高了音量,急切地问道:“他不是考上复旦了吗?”
小吴肯定地点了点头,解释道:“考是考上了,没错。但听说他只读了大一,就因为家里出了急事,办理了退学手续。”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个版本,与我过去十五年里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开着车,心里一直想着陆时渊的事,径直去赴了高中班长孟佳的约。
她可是当年我们班同学里的“消息中心”,关于陆时渊的真实情况,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在一家雅致的茶馆里,孟佳远远地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笑着说:“哎哟,这不是我们的林大局长吗?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没有心情跟她寒暄,脸色有些严肃,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孟佳,你跟我说实话,陆时渊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孟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前两天,在重庆南站碰到他了。”
“哦。”孟佳若有所思地用小勺搅动着杯子里的花茶,眼睛盯着那旋转的茶水。
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他啊……说起来,也挺可怜的。当年考上复旦,在我们那一届是何等的风光,结果谁能想到,大一还没读完,就退学回家了。听说是他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了,他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病倒了。”
我皱了皱眉头,追问道:“那他出国深造,娶妻生子的事呢?”
孟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轻轻哼了一声说:“出什么国啊。那都是我们几个当时商量好,编出来骗你的。退学之后,他就在老家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他妈。后来他妈身体好点了,他就去了省会成都,找了份修车的工作。经人介绍,娶了个外地来的媳妇,生了个女儿。结果没过几年,那媳妇嫌他没本事挣大钱,就跟一个有钱的客户跑了。”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认真地听着,努力消化着这些彻底颠覆我过去十五年认知的信息。
“那你们当年,为什么要编那些谎话骗我?”我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质问。
“那不是看你当时的状态太差了嘛。”孟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歉疚的神色,眼神中满是无奈。
“你复读那年,整个人都快垮了。”孟佳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担忧,“我们几个都怕再拿他的真实情况刺激你。”
“后来,看你考上大学,进了机关,一步步越走越好。”孟佳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就更不敢跟你说实话了。”
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蜷缩,眼神有些空洞,突然觉得整件事荒唐又可笑。
“所以,这十五年来,我一直暗暗较劲的对象。”我苦笑着,声音有些颤抖,“竟然只是一个由同学们善意编造出来的、虚构的‘成功人士’?”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关切。
“不太乐观。”孟佳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在汽修厂当个大师傅,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辛苦钱。”
“好在女儿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孟佳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欣慰,“他这次回重庆,就是因为他妈心脏病又犯了,住进了医院。”
和孟佳告别后,我独自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等红绿灯的间隙,我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陆时渊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消息几乎是秒回:“有。时间地点你来定。”
“明天下午三点,就在重庆南站旁边的星渡咖啡。”我快速地回复道。
“好。”陆时渊简短地回应。
回到家,思远正在客厅里陪欣然下五子棋。
欣然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小眉头微皱,嘴里还嘟囔着下一步的走法。
看到我进门,欣然立刻丢下棋子,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扑了过来。
“妈!今天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我的作文了!”欣然兴奋地跳着,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真棒。”我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有些游离,敷衍地夸奖了一句。
“作业都写完了吗?”我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感觉。
“还差一点点。”欣然蹦蹦跳跳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嘴里还哼着小曲。
思远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今天的情绪很不对。”思远关切地说,“是不是去见孟佳,打听他的事了?”
“嗯。”我脱下高跟鞋,动作有些迟缓,换上舒适的拖鞋。
“我问了一些关于陆时渊的事情。”我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放松。
“结果呢?”思远急切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跟我们之前听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我将从孟佳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思远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有些凝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他当年退学,并不是因为不负责任,而是为了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
“从目前来看,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那他现在重新联系你,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他女儿上学的事?”思远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不知道。”我坦诚地回答,眼神有些迷茫,“所以我约了他明天见面,想当面问清楚。”
思远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有理解,也有一丝担忧。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尊重我的个人空间和决定。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咖啡厅。
我穿着得体的衣服,脚步有些匆忙地走进咖啡厅。
出乎我意料的是,陆时渊竟然比我到得还早。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身体坐得笔直,眼神时不时地往门口张望。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已经喝掉一半的白开水。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白衬衫。
但洗得泛黄的领口和磨损的袖口,还是暴露了他的窘迫。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有些局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眼神有些躲闪,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坐吧,不用这么客气。”我微笑着说,语气很温和。
我在他对面落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服务员走过来让我们点单。
“我要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我对服务员说道,声音清晰。
他则在菜单上看了半天。
他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滑动,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犹豫。
最终只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阿姨的身体好些了吗?”我率先打破了沉默,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好多了,昨天已经办了出院手续。”他双手捧着玻璃水杯,手指微微用力,似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谢谢你的关心。”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感激。
“你女儿上学的事,我已经帮你打听清楚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小吴精心整理好的那份资料。
我将资料轻轻推到他面前,接着说道:“重庆理工大学近三年的分数线,大概稳定在600分上下。”
“你女儿一模考了560分,”我停顿了一下,鼓励道,“如果后面几个月再冲刺一下,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份资料。
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看得格外仔细。
这时,我注意到,他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那些老茧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是岁月刻下的深深印记。
他的手上还有深浅不一的伤疤,有些伤疤已经愈合,颜色暗沉;有些则似乎还带着些许新伤的痕迹。
他的指甲缝里残留着黑色的油污,在咖啡厅柔和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哽咽。
他微微抬起头,直视着我,真诚地说:“林婉婷,真的……太谢谢你了。”
“陆时渊。”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认真地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原本放在桌上的杯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光洁的桌面。
他有些慌乱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都知道了?”
“我听说你退学是为了照顾母亲,听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我目光温和又带着一丝坚持,“但是,我想亲耳听你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落寞。
他缓缓说道:“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命,我认了。”
“我要听。”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仿佛凝固了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拿到复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出那个贫困的家。”
“我以为我能去拥抱一个全新的世界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曾经的憧憬。
“结果,大一的期末考试还没结束,就接到了我爸在工地上出事的消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痛苦的回忆。
“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突发心脏病,也倒下了。”他的双手紧紧握拳。
“我是家里的独子,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退学,回来撑起那个家。”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在这时,服务员将我的美式咖啡端了上来。
氤氲的白色热气袅袅升起,瞬间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视线。
我轻轻吹了吹咖啡,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边打零工,一边挣钱给我妈治病。”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苦涩。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媳妇,生了小媛。”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
“结果,小媛才三岁,她妈妈就嫌我太穷,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她跟着一个来修车的有钱老板跑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语气异常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我知道,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整整十五年,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苦楚。
我忍不住劝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们那些老同学帮忙?”
“我记得王胖子他爸是市教育局的,孟佳她老公自己也开了公司……”我掰着手指列举着。
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说道:“找过。”
“刚开始,还有人愿意借点钱,帮帮忙。”他回忆着,眼神有些黯淡。
“但时间长了,就都躲着我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
“这个社会很现实,谁又愿意一直去帮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扶不起的阿斗’呢?”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鬓角那丛格外刺眼的白发。
那白发,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醒目,就像一道深深的刻痕,刻在了时光的长河里。
我的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在热闹非凡的篮球场上,有一个少年在肆意地奔跑着。
他的身影矫健而充满活力,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投篮,都挥洒着青春的汗水。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璀璨的星星在闪耀,光芒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我犹豫了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小媛……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
接着,他缓缓地讲述起来:“我从来没有对她隐瞒过什么。她从小就总会好奇地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而她没有。”
我专注地听着,心里有些紧张。
他继续说道:“我就把你高中的毕业照拿给她看,然后认真地告诉她,她的妈妈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实现更伟大的人生价值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一阵刺痛传来。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我的照片?”
他回答道:“嗯,就是那张集体毕业照。”
说着,他努力地笑了笑,可眼底却泛起了淡淡的红。
他接着描述:“你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第一排,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我想象着照片里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说道:“小媛说,她长大了,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此时,咖啡厅里正循环播放着一首轻柔的英文歌曲。
那悠扬的旋律,轻轻地在空气中飘荡着。
我望向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们之间,明明隔着十五年无法逾越的时光。
可又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叫“小媛”的女孩,被奇妙地拉近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叫了一声:“林婉婷。”
然后,他有些愧疚地说:“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资格说这些话了,但是……对不起。”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十五年前在火车站,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我用小勺无意识地搅拌着杯子里那杯早已变凉的咖啡。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他接着忏悔道:“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觉得分数和前途就是人生的全部。”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懊悔。
“我妈那时候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无奈地说。
“说我们老陆家几代人,就指望我一个出人头地了,绝对不能让你拖了我的后腿。”
他的神情有些痛苦,“我……我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
我轻声说道:“都过去了。”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说:“是啊,都过去了。”
他又说:“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离开咖啡厅时,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滴轻轻地打在窗户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陆时渊没有带伞,我便从自己车里拿出备用伞递给了他。
“不用了。”他连忙推辞,“我跑到地铁站就几步路。”
我坚持道:“拿着吧。”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别再淋雨生病了。”
他接过伞,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他轻声说:“谢谢。”
我看着他缓缓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
那雨伞在雨中缓缓打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了十五年的角落,似乎开始松动了。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想要功成名就,想要证明给他看,他当年的选择是错的。
可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发觉。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去证明的对象了。
我缓缓回到车里,刚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伞我下次怎么还给你?”
我手指轻触屏幕回复:“先放你那儿吧,下次见面再说。”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我满心疑惑,实在不知。
但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这时,手机又欢快地响了起来,是思远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菜?我提前准备。”
我望着车窗外,那雨势渐渐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雨刮器左右摆动,城市夜景在它的摆动下变得模糊不清。
我看着这一切,回复道:“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有些心结,或许,是时候该解开了。
回到家,还没开门,糖醋排骨那酸甜诱人的香气,就已经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欣然正趴在餐桌前,眉头紧紧皱着,对着一道数学难题愁眉苦脸。
看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立刻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妈,今天下午,有个叔叔来我们学校门口找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连忙问道:“什么样的叔叔?”
欣然歪着脑袋,认真回忆着说:“他说他姓陆,是您的高中同学。看起来人挺好的,就是穿的衣服有点旧。他问我是不是林婉婷的女儿,还夸我长得特别像您。”
“啪”的一声,我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我急切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欣然回答道:“就下午放学那会儿,在校门口等我。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是问了问我的学习情况,让我好好加油,争取考个好大学。哦,对了,他还给了我这个。”
说着,欣然从她的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人民币。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五千块。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陆时渊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笔迹:“给欣然买点学习资料和营养品。一点微薄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这时,思远正好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
他看到我手里的那沓钱,脸色瞬间就变了,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将那张字条递给他,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思远的声音冷得像冰块,质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偷偷跑到学校去找欣然?还塞给她这么多钱?”
我试图为陆时渊解释:“他可能……就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吧。毕竟,我帮他问了学校的事情……”
思远厉声打断了我:“感谢?有他这么感谢的吗?一个大男人,偷偷摸摸地去学校门口堵别人家的孩子?他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不妥?”
欣然显然被爸爸这副严厉的模样吓到了,小声地辩解道:“爸,那个陆叔叔人真的挺好的,就是看起来……有点可怜。”
思远生气地说:“回你自己的房间写作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