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老东西,那土包是你堆的?”
那把剔骨刀“咚”的一声剁在满是油污的榆木桌上,刀尖入木三分,刀把还在微微颤动。
父亲手里的旱烟袋抖了一下,火星子落在裤腿上,烫出一个黑洞。他没敢拍,只是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是我堆的。那时候没人管,我看……”
“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仁义道德!”男人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身子前倾,那张瘦削的脸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像条蜈蚣一样扭动,“我就问你一句,埋的时候,见着那个黑匣子没?”
父亲抬起头,满眼的惊恐:“啥……啥匣子?真没见着啊,只有一口薄棺材……”
男人冷笑一声,拔出桌上的刀,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说是吧?行,带上铁锹,咱们去坟地里聊。今晚要是挖不出来,那个坑,正好把你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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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冬天冷得出奇。
那是一种能把骨髓冻酥的冷。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村口的大柳树被冻裂了皮,半夜里总能听见“咔嚓咔嚓”的怪响。
腊月二十三,小年。家家户户都在杀鸡宰鹅,灶台上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唯独村西头的那孔破窑洞,冷清得像个冰窖。
住在那窑洞里的是“老烟枪”。
老烟枪大名叫严富贵,可全村没人叫他大名。他这人成分不好,年轻时爱显摆,后来落魄了,性格变得古怪刁钻。老婆死得早,留下个独苗儿子叫严二强,外号“二愣子”。这二愣子从小就不学好,偷鸡摸狗,大了更是敢拿刀捅人,三年前因为抢劫伤人被抓进去判了重刑,扔下老爹一个人在村里自生自灭。
那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贪玩,跑到村西头去捡鞭炮皮。路过老烟枪家门口,我看见那扇破烂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乱叫。门口趴着两条野狗,正把头往门缝里钻,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眼珠子绿油油的。
我好奇,捡了块石头砸过去。野狗没跑,反倒冲我呲牙。
父亲正好路过,那是去井台挑水回来。他看见这情形,放下扁担,吆喝一声,扬起扁担把狗赶跑了。父亲皱着眉,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老烟枪?活着没?”
屋里没动静。
父亲推开门。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那是长久不洗澡的馊味、旱烟油子的苦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搅和在一起的味道。
老烟枪死了。
他蜷缩在炕上一床发黑的烂棉絮里,身子早就硬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烟杆。炕洞里的灰早就凉透了。
父亲叹了口气,把门带上,转身去了村长家。
村长正坐在热炕头上喝烧酒,听父亲说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死了?”村长抿了一口酒,吧嗒着嘴,“死了就死了呗。那二愣子还在大西北蹲大狱呢,谁管?村里账上可没钱给他办丧事。”
父亲搓着两只冻红的大手,站在地上说:“好歹是一条人命,总不能烂在炕上,或者让野狗拖去吃了。那也太伤村里的风水了。”
村长斜眼看了看父亲:“李大山,你心善,那你管?反正村里不出钱。你要是愿意管,我也不拦着,地还是那块乱葬岗,你自己看着办。”
父亲没说话,默默地退了出来。
回到家,父亲蹲在灶坑前抽了一袋烟。母亲正在切酸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响。
“那个……桂兰啊。”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子。
母亲头也没抬:“有屁就放。”
“老烟枪死了。”
“死就死了,这种祸害,早死早超生。”母亲手里的刀没停。
“村里不管。”父亲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着,咱家不是还要买两头猪崽子吗?钱……能不能先拿出来,给他买口薄材?”
“当”的一声。
菜刀狠狠剁在砧板上,切了一半的酸菜滚到了地上。
母亲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抹布直接甩在父亲脸上:“李大山!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咱家攒了一年的猪崽钱!明年开春娃的学费指望啥?那老烟枪活着的时候没少偷咱家苞米,还往咱家井里吐过唾沫,你现在要充大瓣蒜?”
父亲没躲那块抹布,任由它滑落在脚边。他低着头,闷声说:“人死如灯灭,过往的仇就不提了。我看那尸首……要是没人管,今晚野狗就能进屋给啃了。咱家就住隔壁,你不瘆得慌?”
母亲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了半个钟头。从祖宗十八代骂到现在的窝囊样。
父亲一声不吭,等母亲骂累了,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的时候,他才默默地起身,从柜底下的破鞋盒子里掏出那卷皱皱巴巴的钱。
一共三百二十块。
父亲拿了钱,出门去了。母亲在屋里哭天抢地,骂父亲是个“缺心眼的”。
棺材是最便宜的松木板子,薄得像纸,连漆都没刷。
即便这样,也花了二百多块。剩下的钱,父亲买了身最便宜的寿衣,又买了两挂鞭炮和一沓烧纸。
那是腊月二十四的下午,天阴沉沉的,开始飘起了雪花。
村里没人愿意帮忙抬棺材,都嫌老烟枪晦气,更怕沾上那个还在坐牢的杀人犯儿子的因果。父亲没办法,拿了两瓶二锅头,去求了村里的两个光棍汉——大刘和结巴。
三个人,加上我跟在屁股后面。
到了老烟枪家,父亲给尸体擦了擦脸。老烟枪那张脸瘦得像骷髅,眼窝深陷,死的时候眼睛还是半睁着的,看着有些吓人。
“得罪了,老哥。”父亲念叨着,“给你穿身新衣裳,上路也不冷。”
尸体已经僵硬了,寿衣很难穿。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身蓝布衣裳给套进去。大刘在旁边看着直咧嘴:“大山哥,你图啥呢?这老东西活着连句好话都没有。”
父亲没接茬,只是闷头干活。
把尸体弄进棺材,钉上钉子。起灵的时候,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那口薄棺材放在板车上,父亲在前面拉,大刘和结巴在后面推。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乱葬岗在村外三里的荒坡上。
地冻得像铁板一样硬。父亲抡起镐头,一下下去,只能在这个坚硬的世界上砸出一个个白印子。火星子四溅,震得虎口流血。
“这地太硬了,根本挖不动啊!”结巴喘着粗气,扔下铁锹。
父亲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衣,头上冒着热气:“挖!挖不动也得挖!不能让他暴尸荒野。”
我们几个人轮流干,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勉强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父亲跳进坑里,把底下的土踩实。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显得那个坑空荡荡的。父亲把买来的烧纸点着了,火光在雪夜里跳动,映红了他那张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
“二强不在家,我替他给你摔个盆吧。”父亲拿起那个准备好的瓦盆,狠狠摔在石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
纸灰卷着雪花,飞得漫天都是。
填土的时候,父亲显得很仔细,一锹一锹地盖,生怕砸坏了那口薄棺材。最后,这片荒地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新坟包。没有墓碑,父亲找了块木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严富贵之墓”五个字,插在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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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大刘喝了一口酒,问父亲:“大山哥,听说老烟枪当年那是大地主出身,家里藏着金条呢。你说他那屋里,会不会真有什么宝贝?”
父亲瞪了他一眼:“有个屁!要有金条,他能饿死?”
大刘嘿嘿一笑:“保不齐留给他那个坐牢的儿子了。哎,大山哥,你这么上心,该不会是老烟枪临死前托付给你啥东西了吧?”
父亲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冷厉:“大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李大山图的是个心安。”
大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可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
那年春节,我家过得惨淡。
因为没钱买肉,年夜饭只有白菜炖粉条,里面飘着几片肥肉膘子。母亲一直沉着脸,初一早上别人家放鞭炮,母亲坐在炕头上骂:“听听!听听人家过的啥日子!咱家呢?把钱填了死人坑,活人跟着受罪!”
我也委屈。因为没钱,本来答应给我的新鞋也没买,我穿着露脚趾头的旧鞋去给长辈拜年,被同村的小孩笑话。
但我更怕的是村里的流言。
那段时间,不管我去哪,总能听见大人们在背后嘀嘀咕咕。
“哎,看见没,就是李大山家。听说老烟枪死前给了他一盒子金镏子。”“真的假的?那老东西穷得叮当响。”“装的!那是地主老财的底子!要没好处,李大山能那么好心?连棺材钱都自己掏?那是做贼心虚,想赶紧把人埋了,死无对证!”
三人成虎。
刚开始父亲还解释两句,后来发现越描越黑,干脆就不说话了。他变得更沉默,每天除了干活就是抽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这五年里,村里发生了不少事。通了电,修了路,大家的日子慢慢好过了点。但我家的日子一直紧紧巴巴,那笔棺材钱像个魔咒,让家里元气大伤,好几年才缓过来。
最让人心里发慌的,是关于严二强的消息。
有人去大西北探亲回来,带来了口信。说严二强在号子里也是个狠角色,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听说还把同监舍的人耳朵咬掉一只。
“那小子说了,等他出来,要把村里欠他家的债一笔笔讨回来。”传话的人绘声绘色地在村头大树下讲,“尤其是他爹死得不明不白,这事没完。”
每次听到这种话,父亲的手都会抖一下。
母亲更害怕。她开始埋怨父亲:“你看,我就说别管闲事!这下好了,惹上个活阎王。等那个二愣子回来,要是听信了村里的谣言,咱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父亲闷着头抽烟,半晌才憋出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那是做好事,他还能杀了我?”
话虽这么说,但我发现,每年的清明和十月一,父亲给老烟枪烧纸烧得更勤了。他在坟头上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念叨着:“老哥啊,你儿子快回来了。你得保佑他明白事理,别听信谗言啊。”
那座孤坟上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掩盖了当年的新土。
可人心里的猜忌,却像野草一样,越长越疯。
1998年的夏天,热得像要把人烤熟。
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村里的土狗都躲在墙根底下吐舌头。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晒焦了的牛粪味。
我那时候已经十七岁了,辍学在家帮父亲种地。
那天中午,我和父亲刚从地里回来,正端着碗喝绿豆汤。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那是真的“踹”,两扇木门板发出一声惨叫,门闩直接断成了两截。
一个光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那种劣质的纹身,黑乎乎的一团。下身是一条肥大的军裤,脚上踩着一双烂皮鞋。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颧骨高耸,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嘴角,随着他的咀嚼动作,像条活虫子在爬。
严二强,回来了。
他身后并没有背行李,手里只拎着那个发黑的编织袋。
院子里的鸡吓得乱飞。母亲正在喂猪,看见这人,手里的猪食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父亲放下了碗,站起身。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去摸烟袋,却摸了个空。
“是……二强吧?”父亲的声音有些干涩。
严二强没理他。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破旧的小院,眼神里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只有冰冷的审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的那张桌子上。
他大步走过去,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咚”的一声剁在桌子上。
这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坐。”严二强反客为主,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父亲给母亲使了个眼色,让她进屋去。母亲吓得腿都不听使唤,我扶着她进了里屋,但我没敢关门,手里抄起了一根顶门的杠子,躲在门帘后面偷看。
“二强啊,回来就好。”父亲强作镇定,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这些年……”
“别跟我套近乎。”严二强一把打掉父亲手里的烟,“李大山,我听村头王瘸子说了。五年前我爹死了,是你埋的?”
“是。”
“好人呐。”严二强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全村都不管,就你管。你是我亲爹啊?”
父亲脸色一变:“二强,这话怎么说的。咱两家是邻居,我看你不在家……”
“邻居?”严二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乱跳,“邻居会好心出几百块钱给我爹买棺材?咱们这穷村子,几百块钱能买一头牛了!你会这么大方?”
父亲急了:“那是因为……”
“因为你想独吞我爹留下的东西!”严二强打断了父亲,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凶光,“我爹那是以前的地主少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藏着一个黑铁匣子,里面是当年的家底。这事儿我知道,你也知道吧?”
父亲愣住了,连连摆手:“这真是冤枉啊!你爹那光景你也知道,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哪有什么铁匣子?我收拾遗物的时候,除了一床烂铺盖,啥也没有啊!”
“放屁!”严二强吼道,唾沫星子喷了父亲一脸,“没好处你会那么好心?我不信!全村人都说你挖着宝贝了,这才发了家!”
“发家?”父亲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破败的墙壁,“你看看我家这穷样,像发家的样子吗?因为那口棺材钱,我家好几年没缓过来!”
“那是你藏着不敢花!”严二强根本听不进去,他在监狱里这几年,早就把这些流言当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他认定有一笔横财被父亲吞了。
他站起身,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把父亲提了起来。
“今天咱们就去把坟刨开。我要亲眼看看,棺材里到底有没有那个匣子。要是没有,哼哼……”他晃了晃手里的刀,“你那点棺材本,也就够给你自己买口薄材了。”
“二强!那是你亲爹的坟啊!怎么能刨?”父亲急得大喊。
“少废话!死人都死了,骨头架子有什么金贵的?老子只要钱!”严二强拖着父亲就往外走,“拿上铁锹!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