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百块?陈锋,大老板从城里回来,就给兄弟这个数啊?”
新郎官李浩拿着话筒,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的红包晃了晃,引得满堂哄堂大笑。
我没生气,只是平静地拿起另一个话筒,笑了笑:
“我刚给村里捐了2个亿修路,对了,你明天接亲要占的那条道,正好在我规划的路线上,懂?”
全场死寂,然后是更猛烈的嘲笑。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
但他们不知道,隔天,当李浩那引以为傲的豪华婚车车队被冰冷地拦停在村口时,这场闹剧,才真正开始。
我开的车不算好,也不算坏,是我公司里最不起眼的一辆。开回村里,正合适。
村里的人不认得车标,他们只认得车上的泥。车越干净,人越陌生。
我的车沾满了从高速到县道,再从县道到乡道,最后盘上我们村那条破路的泥,所以他们看我的眼神还算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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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不亲切,他看见我的车,就像看见一只苍蝇落在了他刚摆好的酒席上。
他走过来,拉开车门,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从车里捏出来。
他说:“陈锋,你可算回来了。”
他嘴里的酒气和烟气混在一起,熏得我往后躲了躲。
他又说:“明天正日子,在院里摆酒,全村都来,你可得早点到。后天一早,我带车队去接小丽,十六辆奥迪,黑色的,一字排开,你就在村口等着瞧好吧。”
他说“十六辆奥迪”的时候,口水沫子都喷了出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那十六辆车已经停在了他眼珠子里。
我点点头,说:“好。”
他好像觉得我的反应太平淡,又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补充道:“那路虽然破,但十六辆奥迪开过去,尘土飞扬的,那才叫气派。懂吗?气派。”
我还是点点头,说:“懂。”
他这才松开手,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背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下了车,看着他家院子。院子是他用推土机连夜推平的,原来的菜畦和猪圈都不见了,变成了一大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土地上铺着薄薄的红地毯,地毯下面坑坑洼洼,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几十张红木圆桌摆在上面,桌子腿陷在软土里,摇摇晃晃,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老头。
李浩的爹正在指挥几个人挂灯笼,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说:“陈锋回来了啊。”
他的笑很僵硬,像是从脸上撕下来的一块皮。
我说:“三叔,恭喜。”
他摆摆手,说:“瞎忙,瞎忙。”然后就转过头去,继续对挂灯笼的人喊:“再高点!歪了!你们眼睛长哪儿去了!”
我能感觉到,他不想和我多说话。在他眼里,我现在可能还不如一个挂灯笼的有用。
晚上,我去了村长老王家。老王比以前更老了,背驼得像村口那座石桥。
我们没开灯,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问他:“钱都到了?”
他点点头,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烟,说:“到了。一分不少。”
他又说:“施工队我也联系好了,合同明天签。他们答应,后天一早,天一亮就进场动工。”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地上。
老王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说:“没什么苦不苦的,路该修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再说话。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个吊死鬼。
第二天的婚宴,比我想象的还要吵。这一天,是李浩家待客的正日子。
李浩家门前的空地上,人挤得像一锅煮开的饺子。空气里全是汗味、酒味、饭菜的油腻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骚动。
院子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红色的签名簿和一个红色的木箱子,木箱子上用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那是收礼金的地方。
李浩找了他三大爷的儿子,一个嗓门像破锣一样响的远方表哥,专门负责唱礼。
每有人把红包塞进木箱,那个表哥就扯着嗓子喊:“张三他爹,贺礼三百!”
“李四他二舅,贺礼五百!”
每喊一声,周围就响起一片附和的叫好声,好像钱越多,人就越亲,血缘就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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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和他爹娘就站在旁边,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不停地给人递烟,给人作揖。
李浩他爹的腰几乎没直起来过,对着每一个红包,他都像是对着自己的亲爹。
我排在队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闯进别人梦里的陌生人。
这个梦很热闹,也很廉价。
我前面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紧绷的白衬衫,肚子上的肉把扣子都快撑开了。他从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拿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塞进一个红包里。
他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厚度。
唱礼的表哥眼睛都直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王老板,贺礼一千!”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李浩他爹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握住那个王老板的手,使劲摇晃着,说:
“太客气了,王老板,你这真是太给我家长脸了!快,上座,首席!给王老板上好烟好酒!”
王老板满脸红光,挺着肚子,像一只刚打完鸣的公鸡,雄赳赳地走了进去。
人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敬畏。
轮到我的时候,队伍已经没几个人了。天上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是我来之前就准备好的。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妈还在的时候,村里红白喜事就是这个标准,不多不少。那时候的人情,还只是人情。
我把红包递过去,唱礼的表哥接过去,捏了捏,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大概是习惯了厚实的红包,我这个薄薄的一片,让他觉得有些硌手,甚至有些侮辱。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和轻蔑。
他好像在问,你怎么好意思拿出这种东西?
唱礼的表哥还是喊了,只是调子有点变。
他把声音拖得特别长,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声嘲弄。
他喊:“陈锋,贺礼——两百元!”
他把“两百元”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原本喧闹的人群里。
人群瞬间就安静了,那感觉很奇怪,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朝我射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看见李浩的脸,在那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酱紫色,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猪肝。
他快步走过来,从他表哥手里一把夺过话筒,对着话筒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通过院子里那对劣质的音响传出来,变得尖锐刺耳,像用指甲在划玻璃。
他说:“哎呀,我的好兄弟陈锋,大老板从外面回来,今天就给兄弟捧这么个场啊?”
他的声音很大,确保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路过的狗,都能听见。
“没事,兄弟不怪你,心意到了就行嘛!”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是不是钱都留着,准备明天给我那十六辆奥迪加油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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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一笑,周围的人也跟着哄堂大笑。
那笑声像洪水一样向我涌来,要把我淹没。有的人笑得拍大腿,有的人笑得呛了酒,有的人一边笑一边指着我,嘴里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只看到一张张因为大笑而扭曲的脸。
那些脸,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但此刻它们都一样,丑陋得让人恶心。
李浩的娘,那个我从小叫她三婶的女人,也走了过来。
她没有看我,而是径直从我手里拿走了那个红包。
她的动作很粗暴,像是从我手里夺走一件脏东西。
她看都没看,就把那个薄薄的红包,随手塞进了那个红色木箱的缝隙里,动作像是丢一块擦过鼻涕的废纸。
她嘴里还在说着:“人来了就好,人来了就好,快进去坐。”
她的眼睛却翻到了天上去,嘴角撇着,满脸都是嫌弃。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太阳照在我的头顶,我觉得有点冷。
我看着李浩,他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话筒,像一个皇帝在检阅他的臣民。
他享受着众人的目光,享受着把我踩在脚下的快感。
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连根冰棍都买不起的陈锋。
他以为他用十六辆奥迪和一场喧闹的酒席,就可以把我踩进泥里。
我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我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得像一场蹩脚的戏。
我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我真的笑了。
我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前,拿起桌上一个没人用的话筒。话筒上还沾着油,黏糊糊的。
我按下开关,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他们都看着我,不知道我这个“小丑”还想干什么。
李浩也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更多的轻蔑。
我把话筒拿到嘴边,平静地说:“我刚给村里捐了2个亿修路。”
我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院子,死一样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瞪着眼,有的人手里还举着酒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李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个坏掉的面具。
然后,我说了第二句话。
“你明天婚礼车队要占的道,正好在我规划的路线上。懂?”
说完,我把话筒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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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咚”,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冰封的湖面。
死寂被打破了。
但接下来的,不是震惊,也不是相信。
是比刚才更猛烈,更疯狂的嘲笑。
“哈哈哈哈!他疯了!这小子疯了!”
“捐2个亿?他怎么不说他把月亮买下来了?”
“这是今天随礼随少了,脸上挂不住,开始说胡话了!”
李浩的反应最快,他指着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对着话筒,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这是被我说了两句,恼羞成怒……开始吹牛了吧?陈锋啊陈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吹呢?”
他转向人群,像个指挥家一样挥舞着手臂:“大家说,他好不好笑?”
“好笑!”人群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震天。
我没有再看他们。我看到了闻讯赶来的村长老王,他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对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在众人看“小丑”和“疯子”的目光中,走出了这个喧闹的院子。
背后,是他们经久不息的笑声。
我离开后,那场婚宴的笑声并没有停止。
它像一种瘟疫,从李浩家的院子蔓延开来,传遍了整个村庄。
我一个人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那条我走了很多年的路。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没人。
我能想象得到,现在院子里的人正在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锋随了两百块钱。”
“李浩当众把他给羞辱了。”
“然后陈锋就疯了,说他捐了两亿。”
“两亿啊!他说得跟真的一样,眼睛都不眨。”
“我看他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装大款,被人当场戳穿,才胡说八道的。”
这个故事,比任何一道菜都下酒。
它会成为这场婚礼上最精彩的节目,成为所有宾客带回家的最好谈资。
他们会跟自己的老婆孩子说,跟自己的邻居朋友说。
“你知道吗?老陈家那个儿子,叫陈锋的,今天在李浩婚礼上出了个大洋相……”
我“随200块,吹牛2个亿”的故事,会像插上了翅膀,飞进村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窗。
我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笑话。
晚上,我没有回自己家那个已经破败的院子,而是住在了村委会二楼一间闲置的房间里。
窗户外面,李浩家的灯光亮如白昼,喧闹声、劝酒声、划拳声,一直持续到半夜。
我能听到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爆发出的哄笑,每一次哄笑,都像是在我的名字上踩了一脚。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心里很平静。
我不是在等待一个结果。因为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我只是在等待天亮。
这一夜,对于村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是伴随着一个有趣的笑话入睡的。
他们都等着看我明天的笑话。
等着看当李浩的十六辆奥迪车队风光无限地出门时,我这个“捐了两亿”的大善人,会躲在哪个角落里无地自容。
人的恶意,有时候就像野草一样。
你以为它已经枯萎了,但只要有一点雨水,一点阳光,它就会疯狂地长出来。
而一个人的窘迫和失败,就是最好的雨水和阳光。
他们享受着我的“失败”,就像享受一顿免费的盛宴。
他们踩着我的“尊严”,来垫高他们自己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因为我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场戏,才真正开始。
而我,不是演员,我是那个写剧本的人。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这一天,是李浩迎娶新娘的日子。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只是在东边的山头露出一抹鱼肚白。
村子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
但这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李浩家门口,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那鞭炮像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足足有十分钟,把整个村子都给炸醒了。
硝烟弥漫中,十六辆黑色的奥迪,像十六只黑色的甲虫,从村子各处开了过来,在李浩家门口一字排开。
每一辆车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车头都扎着红色的绸花。
李浩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门口指挥着车队。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和张扬。
这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村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李浩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羡慕和讨好的笑容。
昨天还把我当笑话的那些人,此刻正围着李浩,说着各种奉承的话。
“浩子,你这排场,咱们县里都没见过!”
“十六辆奥迪啊!乖乖,这得花多少钱!”
“小丽嫁给你,真是享福了!”
李浩听着这些话,头扬得更高了,他挥着手,像个检阅部队的首长,大声喊道:“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按着喇叭,浩浩荡荡地向村口驶去。
李浩坐上了头车,他摇下车窗,对着外面围观的人群挥手,脸上是帝王般的微笑。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
车队的速度不快,因为路太烂了。但尘土飞扬,确实很有“气派”。
然而,当车队来到村口时,所有车都停了下来。
因为村口那条唯一的主路,被堵死了。
几台黄色的、巨大的挖掘机,像几只钢铁怪兽,横在了路中间。
挖掘机旁边,立着一块崭新的蓝色牌子,牌子上用白漆写着几个大字:“道路施工,禁止通行”。
车队停下了,喇叭声也停了。
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浩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他跑到施工队负责人面前,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谁啊!谁让你们在这儿修路的!知不知道今天老子结婚!赶紧给我把这破机器开走!耽误了我的吉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负责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说:“我们是按合同办事。今天必须动工。”
李浩气得跳脚,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沓钞票,摔在负责人身上,吼道:“给你钱!让不让!老子有的是钱!”
钱散落一地,负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他们对着车队和挖掘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浩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只被激怒的公牛,却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和昨天我被他羞辱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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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村长老王带着几个村干部,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李浩像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老王的胳膊,大喊:“王叔!你来得正好!你快让他们滚!告诉他们,按照村里规矩,今天我结婚最大!”
老王看了看李浩,又看了看那些挖掘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甩开李浩的手,走到路口中央,声音不大,但很沉重:
“都别吵了。”
他指着李浩,又指着所有围观的村民,一字一句地说:
“这条路,从今天起,就要翻新了!这是我们村的大喜事!”
此时,李浩不耐烦地打断他:
“修路跟我有屁关系!我今天结婚!天大的事也得给我让路!”
老王终于被激怒了,也不再看李浩,而是转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激动。
“这条路,还有村里的小学,都是一个人捐钱修的!他捐了两个亿!”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浩愣住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老王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指向旁边刚立起的、盖着红布的施工公示牌,一把将其扯下。
红布像一块幕布,被猛地揭开。
露出了下面一块崭新的蓝色铁皮牌子。
牌子最上面,是几个醒目的黑体字...
“同心路及同心小学捐建项目公示”。
下面是项目的介绍,预算,工期。
而在最下方,“捐资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