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花拍下500块赝品画,如今这画估值过亿,他们一纸将我上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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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川,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画,你交还是不交?”

王天成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身后,两个金牌律师像两尊门神,眼神冰冷,手里攥着一份足以将我送进地狱的律师函。

“别给脸不要脸!”他咆哮着,油腻的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狰狞,“拿着我给你的那一百万滚蛋,否则我们就法庭上见!你觉得你一个开破书店的,耗得起吗?”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当着他和他那两条法律恶犬的面,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只值五百块的拍卖合同。

“王总,别急。”我把合同翻到背面,指了指上面的一处地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请他喝茶。

“我们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铺子里的灰尘比客人多,这是实话。

阳光从破了个角的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光柱里能看见亿万颗灰尘在漫无目的地跳舞,跳累了,就落在那些永远也卖不出去的旧书上,给它们再添一层寂寞。

我爹死后,这间“墨言斋”就归我了。他活着的时候,这里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总有人开着乌黑锃亮的好车,提着包装精美的茶叶和好酒上门,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林老师”,请他帮忙掌眼。

我爹总是一边用小羊毛刷子扫着书上的灰,一边慢悠悠地说:“眼睛这东西,最会骗人,得靠心。”

后来,他的心也靠不住了。

就因为一幅画,一夜之间,他从人人尊敬的林老师,变成了行业里最大的一个笑话,一个利欲熏心、指鹿为马的骗子。

最后,人没了,这间铺子也跟着他一起死了,只剩一个空壳子,留给我守着。

我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简单到乏味。早上八点,我拉开那扇生了锈的卷帘门,听着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好像在给这个城市报丧。

然后我烧一壶水,泡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梗比茶叶多,喝到嘴里一股洗不掉的涩味。

我就坐在那张掉漆的藤椅上,喝着涩茶,看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脚都很忙,不像我,我的脚好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这片二十平米的铺子里。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水来。我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机看新闻,一条广告推送不请自来。

“东方国际,年前最后一场杂项拍卖,捡漏良机不容错过!”

东方国际,王天成的地盘。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痛了我的神经。我爹到死都念叨着这个名字,不是恨,是一种巨大的、化不开的困惑。

就是他,当年把我爹捧得最高,也是他,在我爹“走眼”之后,第一个站出来,在行业会议上痛心疾首地说我爹“失了风骨,晚节不保”。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条推送,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都是些瓶瓶罐罐,破铜烂铁,介绍写得天花乱坠。

我划得很快,心里带着一股无名火。就在我准备关掉的时候,一张图片卡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那是一幅画。一幅山水画。

图录上的介绍写得极其随意:“编号S-137,清仿宋人山水,无名款,起拍价500元。”

画拍得也很模糊,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被遗弃的廉价感。画上的山石、水流、树木,都透着一股死气,像是初学者笨拙而僵硬的模仿。

我本来应该划过去的,就像划过前面几百件垃圾一样。但我的手指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方块。

在画的右下角,一个被大片水渍和霉点污染得不成样子的角落,我看到了一点点极其模糊的红色。

一个印章的残角。

别人看,那只是一个污点,一块破布上的霉斑。但我爹逼着我看了十年画,摸了十年纸,闻了十年墨。

他说:“林川,你看,这叫斧劈皴,是南宋人的骨头,又硬又直。”

他还说:“你看这墨色,能分五彩,入纸三分,千年不化,这是宋人的血,浓得化不开。”

我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残角。脑子里像有根弦,“嗡”的一声就响了,震得我耳鸣。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亮,眼睛几乎要贴在屏幕上。那个形状,那个残缺的轮廓,我好像在哪本古籍上见过。

我猛地站起来,在屋里那堆积如山的书架上疯狂地翻找。灰尘像炸开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终于,在最底下一摞被虫蛀了、散发着霉味的线装书里,我找到了那本我爹生前最宝贝的《历代印谱》。

我颤抖着手翻开,一页一页地找。找到了!

南宋宫廷“御览之宝”的一角。书上的拓印,和我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残角,分毫不差。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激动,是害怕。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战栗。

我再去看那幅画的细节,那些被图录介绍为“死气沉沉”的笔触,那些“笨拙模仿”的皴法,在我眼里突然都活了过来。

这不是死气,这是历经八百年风霜的沉寂。这不是笨拙,这是大巧若拙的内敛。

我爹说过,真正的好东西,看着都安静,像个哑巴,不会咋咋呼呼地喊“我值钱”。

这幅画,极有可能是失传已久的南宋画院第一人,梁楷醉后所作的《江山秋暝图》孤本。据说这幅画只在野史笔记里提过一嘴,说它“墨色淋漓,神鬼难测”,后来就再无音讯,被认为早已毁于战火。

如果这是真的,别说五百块,后面加五个零都打不住。

王天成,赵辉,东方国际……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

我慢慢坐回我的藤椅上,那椅子“嘎吱”一声,像是在嘲笑我。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涩茶,一口喝干。

胸口那根生锈的钉子,好像被这口凉茶给顶了一下,非但没下去,反而开始灼灼发烫。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畅快,铺子里的灰尘都被我笑得在空中翻滚、飞扬。

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拍卖会预展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一条膝盖磨得发亮的旧裤子,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

这身打扮混在那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收藏家中间,像一滴脏水掉进了精心熬制的高汤里,突兀又碍眼。

没人看我,这样最好。我就是怕人看我。

我低着头,顺着人流往里走。东方国际的拍卖大厅很气派,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明晃晃的,能照出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和隐藏不住的贪婪。

空气里都是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钱的味道。我不太习惯,这味道让我恶心。

我没去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宝贝,那些被射灯照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的瓷器、玉器、名家字画。我直接走到了最偏僻的杂项区。

这个区域冷冷清清,像个被人遗忘的仓库。东西摆得也乱七-八糟。

编号S-137那幅画,就挂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边是一堆生锈的铜钱和一个缺了口的笔洗。

画框是新的,劣质的松木,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水味。画本身被一层蒙着灰的玻璃隔着,玻璃上还有几个油腻的指纹。

它就那么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躺在停尸房里无人认领的老人。

我走过去,装作很随意地打量。

有几个人也溜达到这边来看,大多是看了一眼就摇着头走了。

一个人压低声音跟他同伴说:“你看这仿的,笔法僵硬,一点灵气都没有,跟印刷品似的,五百块都嫌贵。”

他同伴点点头,嗤笑一声:“就是,现在的仿品,越来越不用心了,骗钱都懒得下功夫。”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凑近了看,隔着那层脏玻璃,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笔触的细节。

那些山石的轮廓,不是用笔“画”出来的,像是用刀“砍”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仿佛是从纸的深处猛地长出来的。那些墨色的浓淡变化,自然得像山间的呼吸一样。

我爹说过,机器印不出呼吸感。这是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一个八百年前的人,在某个秋天的傍晚,喝了点酒,带着一点醉意,把心里的整片江山都泼在了这张纸上。

我正看得出神,旁边传来一个极其傲慢的声音,像用指甲划过玻璃。

“这种东西,也值得看这么久?”

我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戴了顶假发。他胸前挂着个牌子:东方国际首席鉴定师,赵辉。

我认得他。当年就是他,跟在王天成屁股后面,像条哈巴狗,一口咬定我爹那幅画是“开门假”,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低仿”。

赵辉见我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他,以为我是个不懂行的愣头青,更有兴致了。他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子,指着画,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年轻人,看你也是爱画的,我今天就免费教你几招。”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那太好了,谢谢赵老师!”

他很满意我的态度,清了清嗓子说:“你看这线条,又平又直,没有顿挫,笔锋都藏不住,这是死线,是初学者才会犯的毛病。”

我配合地问:“赵老师,那这墨色呢?”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仿佛我问了个白痴问题:“这墨色?一团漆黑,死气沉沉,没有层次感,这是典型的现代化学墨,用不了几年就会褪色。还有这纸,你看,火气太重,纸面发亮,最多不超过十年。这种纸,连写毛笔字都嫌滑。”

“仿都仿不到点子上,垃圾中的垃圾。”他下了最后的结论,充满了权威感。

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赵老师指点,我差点就当宝贝了,还想着五百块买回去挂着玩呢。”

赵辉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像是在拍一只狗。“捡宝?哪有那么多宝给你捡。这行水深着呢,年轻人,多看多学,少做梦。踏踏实实搬你的砖去吧。”

说完,他就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踱步到别的展品前去了,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怕的不是他这样的蠢货,我怕的是他这样的蠢货太多,万一有一个不那么蠢的,看出了点门道,我的五百块就打水漂了。

我在画前又站了一会儿,故意也学着别人的样子,重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息,然后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看那幅画一眼。

我走到金碧辉煌的大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水晶灯还是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我看见了王天成,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满面春风地在谈笑。

他的样子,和他当年在我家,指着我爹鼻子骂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我把头转了回来,走进了外面阴冷的大街上。

天更暗了,好像要下雨。

我拉了拉衣领,加快了脚步。我的铺子里,还有一壶凉透了的涩茶在等我。



拍卖会那天,我起得很早。铺子没开门。

我坐在藤椅上,把那本《历代印谱》又翻了一遍,翻到有“御览之宝”印章的那一页,用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字都印进了我脑子里。

然后我合上书,去街角的银行取了五百块钱。崭新的五张一百块,拿在手里,感觉有点不真实,像假的。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装进内侧的口袋,反复拍了拍,这才出了门。

下午场。杂项拍卖总是被安排在下午,这个时候,真正的大买家要么已经满载而归,要么在贵宾休息室里喝着手冲咖啡,讨论着上千万的生意。

场子里的人稀稀拉拉,没上午那么热闹。拍卖师的语速也快了很多,像在赶任务,急着下班。

一件一件的东西被拿上来,报价,落槌,拿下去。大部分都流拍了。

我坐在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灯光昏暗,几乎没人注意到我。我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我在等。

“下一件拍品,编号S-137,清仿宋人山水一幅,无款。起拍价,五百元。”拍卖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耐烦,好像在介绍一件很麻烦的垃圾。

大屏幕上打出了那幅画的照片,还是那张模糊不清的图。

场内一片寂静,连个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等着拍卖师说“流拍”,然后看下一件更有趣的东西。

拍卖师举着锤子,环视了一圈,那眼神空洞而机械。他喊道:“五百元,有没有人应价?五百元。”

他顿了顿,嘴巴已经张开,准备喊第二次。就在他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我举起了手里的号牌。

我的动作很小,甚至有些犹豫,但在这片坟墓般的寂静里,足够显眼了。

拍卖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种东西也有人要。他顺着号牌看过来,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我,眼神里有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平淡。

他立刻喊道:“最后排的这位先生出价五百元。还有没有更高的?五百元一次。”他喊得很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五百元两次。”

场内依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在我的肋骨上。

“五百元,第三次!”

“梆!”

木槌敲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这声音格外响亮。

拍卖师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像甩掉了一个包袱。“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几道目光朝我射过来,带着点好奇和看傻子一样的同情。我没有理会。我慢慢站起来,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去后台办手续。

后台的办公室很小,也很乱,堆满了文件和杂物。一个化着浓妆的年轻女孩负责接待我。

她看了看我的号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藏不住一丝轻视。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我面前,公式化地说:“先生,这是您的拍卖成交确认书,请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笔,看都没看合同上的条款,就准备签字。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这五百块的交易泡汤,我必须演好。

我停下笔,抬头看着那个女孩,装出一副很为难、很小市民的样子,说:“小姑娘,我能问一下吗?”

“先生您说。”她回答得很快,显然想快点结束。

“这个……这东西要是买回去,我老婆不喜欢,或者我发现它仿得太差,挂在墙上不好看,能退吗?”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遇到过这种可笑的问题。她耐着性子解释:“先生,我们拍卖行有规定,所有拍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

我立刻皱起眉头,把笔重重地放下了,身体往后一靠,说:“那不行啊。这画介绍得模棱两可,万一我这五百块打水漂了怎么办?我就是个开小书店的,五百块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女孩有点不耐烦了,后面还有人在等。她加重了语气:“先生,所有拍品的真伪和品质,竞买人都要自行判断,风险自负,这是行规。”

我摇摇头,像个难缠的顾客一样,很固执地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

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显得很神秘:“你给我加一条,就写上,这幅画有争议,买回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双方都不能反悔。这样对你们也有好处,万不一我发现它连五十块钱都不值,我也不能回来找你们麻烦了,对不对?大家一笔两清,谁也别找谁后账。”

我看着她,语气极其诚恳,眼神充满了小人物的精明和算计。

女孩犹豫了。她觉得我的要求很奇怪,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点道理。反正就是一幅五百块的破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我以后真的回来胡搅蛮缠。

她拿起电话,跟上级请示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可能也觉得我这人很烦,为了快点打发我,就同意了。

女孩放下电话,拿过合同,在背面密密麻麻的格式条款下面那片空白的地方,用笔一笔一划地加了一行字。她让我看看,我说:“你念给我听听就行,我眼神不太好。”

她很快地念了一遍,我听得很慢,每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行,就这么写。”我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我拿起笔,在合同正面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我的名字:林川。



签完字,我把那五张崭新的一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郑重地递给她。

她接过去,熟练地点了点,然后把合同和一张提货单给了我。

我把合同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放进内侧的口袋,和那本《历代印谱》放在一起。

我拿着提货单,去仓库把那幅画取了出来。画用一张很薄的牛皮纸包着,很轻。

我抱着它,就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婴儿。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东方国际的大门。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都亮了,像无数颗冰冷的眼睛。我抱着画,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到铺子,我立刻拉下卷帘门,把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那几盏昏黄的灯,还是照不亮所有的角落,反而让阴影显得更深。

我把画放在唯一一张干净的桌子上,那是我爹以前修复古画用的工作台。

我没有马上拆开它。我先去后面的水龙头下,用最便宜的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直到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然后我才走回桌子前,像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小心翼翼地把那层廉价的牛皮纸揭开。

画的品相很差,比我在预展上看到的还要差。画纸上全是霉点和水渍,颜色也发黄得厉害,像被烟熏过一样。那股刺鼻的胶水味更浓了,是从那个劣质的松木画框上传出来的。

我找来我爹留下的工具,一把薄如蝉翼的起子,一点一点把画从框上取下来。画心和画框粘得很死,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汗都下来了,才把它们完整地分离开。

当我把脆弱的画心平铺在桌子上时,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完成了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没有了画框的束缚,这幅画好像活了过来。虽然它很脏,很旧,但那股隐藏在深处的磅礴之气,一下子就散发了出来,充满了整个狭小的铺子。

我没有立刻去清理那些污渍。我先是看。

我从画的右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看。我看那些山的走势,看那些水的波纹,看那些树的姿态,看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披着蓑衣的渔夫的斗笠。

我看得非常慢,非常专注,好像要把这八百年的时光都看穿。

我爹说过,看画,就是和画画的人说话。我现在,就在和那个八百年前的醉汉说话。我仿佛能看到他,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眼神却亮得惊人,抓起笔,把胸中的万千丘壑,都泼洒在这张纸上。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我才站起来。我的腿已经麻了,像两根木头。

我决定给李老打个电话。

李老是我爹唯一的朋友,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古画鉴定专家。我爹出事后,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们家,只有李老,每年还会偷偷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吃的,临走时硬塞给我几百块钱。

他总跟我说:“川子,别信外面的鬼话。你爹是冤枉的,你是有本事的,别糟蹋了自己。”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还会相信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老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谁啊?”他含混地问。

“李叔,是我,林川。”我轻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李老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川子?这么早,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没钱吃饭了?”

我鼻子一酸,说:“不是,李叔。我收到一幅画,想请您过来帮我看看。”

李老听我的语气不对,立刻说:“好,你别动那画,等我,我马上过去。”

一个小时后,李老就赶来了。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那幅画。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狼看见了肉。

他没有说话,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弯下腰,仔细地看了起来。他看得比我还慢,还仔细。他时而凑近,时而退后,时而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去看那些笔墨的细节。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一个小时过去了,李老还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看都没看。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才缓缓地直起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激动,有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他问我,声音有些颤抖:“川-子,这画……你从哪弄来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从看到图录,到拍卖会,再到那五百块钱和那个附加条款。

李老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走到我的藤椅上重重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干,像是要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川子,你爹……没白教你。”

他又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画前,指着那个被污渍严重覆盖的右下角,说:“这里,必须把它弄干净。现在就弄。”



我说我知道。我拿来了专业的工具和化学试剂,这些都是我爹留下的宝贝。我把一小滴特制的、温和的试剂滴在棉签上,然后在那块顽固的污渍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反复地擦拭。

我的手很稳,心也很静。李老就站在我旁边,屏住呼吸看着,比我还紧张。

那块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渍,一点点被溶解,变淡,像冰雪遇上了暖阳。

慢慢地,那个隐藏在下面的红色印章,露出了它的全貌。

四个古朴的篆字,方方正正,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皇家的威严之气:御览之宝。

李老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一把扶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他嘴里喃喃地、反复地念叨着:“是真的……真的是……《江山秋暝图》……”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光。

“川子,你知道这幅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哽咽着问。

我摇摇头。我对钱没有概念。

李老伸出一个手指头,那根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保守估计,一个亿。而且是有价无市!”

一个亿。

这个数字从李老的嘴里说出来,很轻,像一片羽毛。但砸在我耳朵里,很重,像一块巨石。

我没有太大的反应。我只是看着那幅画,它还是那幅画,安静地躺在桌子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它和“一个亿”这个数字没有任何关系。

李老比我激动多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围着画走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佑我中华”、“国宝重光”之类的话。

我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李老喝了口茶,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看着我,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川子,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拍桌子,“东方国际,王天成,他们把国宝当垃圾卖,这是行业的耻辱!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

我点点头,说:“李叔,我知道。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我们来说。”

李老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人证物证俱在,我们怕什么?”

“我们说,没人信。”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我们要是现在站出来,说这幅画是真迹,会怎么样?王天成会立刻反咬一口,说我们是骗子,是为了钱,联合起来做局坑他。”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爹当年的事,他们会再拿出来说一遍。到时候,画是真是假不重要了,我们的人品先被他们踩到泥里。没人会信一个‘骗子’的儿子和一个‘骗子’的朋友。”

李老沉默了。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慢慢冷却下来,变成了深深的悲哀和无奈。他知道我说的有道理。我爹当年就是这么被毁掉的。

我接着说:“所以,要让别人说。要让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最好是让全世界都认可的人,来说这幅画是真的。要让他们,把巴掌甩到王天成的脸上。”

我打开我那台破旧的电脑,开机用了三分钟。我登录了一个国外的,非常专业的古画研究论坛。这个论坛的用户,全是世界各大博物馆的研究员,顶级的艺术评论家和手握重金的收藏家。

我把画的几个关键细节,拍了超高清的照片。特别是那处最能体现梁楷风格的“减笔”皴法,还有那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御览之宝”印章。

我把这些照片发了上去,没有提画的全貌,也没有提这幅画叫什么。我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匿名账号,IP地址也用了代理。

我用的标题是:“请教各位前辈:这种罕见的笔法和印章,属于哪个时期?在下愚钝,百思不解。”

做完这一切,我就关了电脑。整个过程,李老一言不发地看着。

等我做完,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一丝欣慰。“川子,你长大了,想得比我周全。”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我跟李老哪里都没去,就守在铺子里。我每天还是照常开门,关门,喝我的涩茶,看街上的人来人往。但心里,已经在等着那颗我扔出去的石子,激起滔天巨浪。

第三天晚上,浪来了。

李老的一个学生,在法国卢浮宫工作,半夜给他打来一个极其激动的越洋电话。他说,那个古画论坛要炸了。

有人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个笔法,是南宋梁楷的风格,而且是梁楷最巅峰时期的“减笔”风格。

又有人考证出那个印章,和史料记载的南宋宫廷印玺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最后,一个在牛津大学教艺术史的、德高望重的英国老教授,综合了所有的线索,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胆猜测: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失传了八百年的《江山秋暝图》?

这个猜测,像一颗原子弹,在整个国际艺术收藏界炸开了。



一夜之间,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小小的论坛帖子上。各大艺术媒体开始疯狂报道。《纽约时报》的艺术版,英国的《泰晤士报》,都用了头版来讨论这幅“重现人间”的神秘画作。

专家们在电视上争论不休,有的说是真的,有的说是炒作。但越是争论,这幅画的名气就越大。

风暴的中心,很快就从这幅画本身,转移到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问题上:这幅画,现在在哪里?是谁发的帖子?

很快,神通广大的媒体就通过拍卖记录,查到了。

东方国际拍卖行,在几天前,刚刚把一幅名为“清仿宋人山水”的画,以五百元人民币的惊人低价,卖给了一个叫林川的人。

第二天,我的“墨言斋”门口,就被长枪短炮的记者们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话筒,全都对准了我这扇破旧的卷帘门。

我没有开门。我坐在铺子里面,听着外面的吵嚷声,心里很平静。我知道,鱼上钩了。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这辈子烧成灰都忘不了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不易察觉的恐慌。

“是林川吗?”

我没说话。

“我是王天成。”

王天成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有点失真,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味道一点没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开口,但我没有。

于是他只能继续说:“林先生,开个价吧。那幅画,我们公司愿意回收。”

他说的是“回收”,不是“买回来”,好像那画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了一下。

我还是没说话,听着他继续表演。

“一百万。”他终于报出了价码,“林先生,你五百块买的东西,我给你一百万。二百倍的利润。做人要知足,别太贪心。”

他的语气,像是在施舍路边的乞丐。

我笑了笑,对着电话,慢悠悠地说:“王总,不好意思啊,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然后,王天成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冬天的冰。

“林川,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当年怎么栽的,你忘了吗?你以为你拿住这幅画,就能翻天了?我告诉你,在南城这块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我听着他的威胁,心里那根生锈的钉子又开始发烫,烫得我心口疼。

我说:“王总,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我这铺子小,信号不太好,听不清您说什么。”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外面的记者还在不知疲倦地喊我的名字。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我知道,王天成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这样的人,习惯了掌控一切,绝不允许有任何东西脱离他的控制,尤其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铺子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从门缝里往外看,记者都不见了。

一排黑色的、擦得锃亮的轿车停在路边,把整条街都占了。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走到我门口,开始“哐哐”地砸门。



我没理他们。我就坐在藤椅上,喝着我的茶。

砸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砸门声停了。然后我听到了王天成的声音,他隔着冰冷的卷帘门喊:“林川,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谈谈!”

我还是没开。我知道,我现在开门,就是示弱。我要等他最没耐心、最气急败坏的时候。

又过了半个小时,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以为他们走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李老的电话。我一接起来,就听见李老在那头焦急地喊:“川子,你快看新闻!王天成那个王八蛋,他报警了!说你诈骗!”

我心里一沉,打开手机新闻,头条就是:东方国际拍卖行正式报警,称“天价古画”事件系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竞买人林某涉嫌使用欺诈手段获取拍品,警方已介入调查。

这招够狠,也够毒。他这是想把我先弄进去,然后那幅画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涉案物品”,会被查封。只要画到了他手里,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这条新闻,冷笑了一声。王天成,你还是老一套,一点长进都没有。

就在这时,卷帘门又被砸响了,这次不是拳头,是铁锤和撬棍。他们要强行破门。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了一半。

刺眼的阳光猛地照进来,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门口站着王天成,他身后是他的首席鉴定师赵辉,还有两个穿着笔挺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看样子是他的律师。更远处,还有几个警察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

王天成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林川,你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我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的平静好像激怒了他。

他走上前来,几乎要贴到我脸上,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子,游戏结束了。现在把画交出来,跟我去警察局把事情说清楚,我或许还能让你少蹲几年。不然,我让你这辈子都在牢里捡肥皂!”

他旁边的赵辉也立刻帮腔道:“林川,别执迷不悟了!你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合同诈骗!你利用了我们的失误,这是不当得利!赶紧把画交出来!”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挺默契。

我笑了。

我说:“王总,诈骗?我骗你们什么了?我付了钱,你们交了货,合同也签了,白纸黑字,怎么就成诈骗了?”

王天成的一个律师走上前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我面前,那纸张白得刺眼。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林先生,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我方在对拍品价值存在根本性错误认知的情况下,以五百元人民币的价格售出市场估值过亿的艺术珍品,这完全符合‘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并已构成显失公平。我们现在正式通知你,我方将向法院提起诉讼,撤销这笔交易。”

他说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法律的重锤,要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王天成脸上的得意更浓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我跪地求饶的样子。他胜券在握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屈服,等待着我精神崩溃的那一刻。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油腻而自信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露出了牙齿。

我没有去看那份咄咄逼人的律师函,而是缓缓地、郑重地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份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价值五百元的拍卖合同。

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把合同展开,轻轻翻到了背面。

“王总,法律我是不太懂,”我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过签合同我还是比较仔细的。您看看这里。”

我笑着指了指合同背面。

在背面密密麻麻的格式条款中,有一处是一行与打印字体截然不同的、清秀的手写条款。



王天成的那个张律师,皱着眉,伸手把合同拿了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和烦躁。他大概以为我是在故弄玄虚,垂死挣扎。

他把合同翻到背面,目光在那片打印得密密麻麻、小如蚁头的格式条款上飞快地扫来扫去。王天成和赵辉都凑了过去,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突然,张律师的目光停住了。他的眉毛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把合同凑到眼前,又拿远一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王天成不耐烦地问:“怎么了?老张,有什么问题吗?不就是一份格式合同吗?”

张律师没有回答他,而是抬起头,复杂目光看着我:

“这……这手写条款,是什么时候加的?”

听到这话,我笑了,笑得很开心,随后一字一句的回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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