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请您配合安检,把背包这个隔层打开。”
年轻的安检员小马指着屏幕,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坚决。
赵卫国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隔层上。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小马,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这个,不行。”
空气里满是南来北往的嘈杂,唯独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可怕。
01
火车西站巨大的穹顶之下,声音被放大成一片混沌的嗡鸣。
广播里播报车次的女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喀喀声,孩子尖锐的哭喊,商贩热情的叫卖,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
赵卫国就站在这锅浓汤的边缘。
清晨六点半的阳光,穿过车站顶部的玻璃幕墙,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无声地舞蹈。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劳动布夹克,夹克的颜色已经泛白,尤其是在手肘和肩膀的位置,布料的纹理都快被磨平了。
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也一丝不苟地扣着,将他干瘦的脖颈束缚在陈旧的衣领里。
一条黑色的长裤,同样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裤脚挽起了一道,露出了脚踝。
那双解放鞋的鞋面已经褪色,鞋帮两侧有轻微的开裂,但鞋底的纹路却因为主人的爱惜,依旧清晰。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与这座现代化车站格格不入的气息。
他像是一块从遥远年代地层中被发掘出来的化石,沉默地陈列在喧嚣的现代文明里。
他背上那个81式军用帆布背包,是他身上最显眼的东西。
背包的军绿色在几十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褪成了一种近似于枯草的土黄色。
帆布的表面起了毛,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
几个地方出现了破损,被主人用颜色更深的粗棉线细细缝补过,针脚很大,谈不上美观,却异常坚固。
其中一个针脚,在背包的左下角,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Z”字形。
他站在冗长的进站队伍末尾,与前后那些拖着时尚行李箱、低头刷着手机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像其他旅客那样焦躁地踮脚张望,也不左顾右盼。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肩微微后张,下颌内敛,目光平视着前方攒动的人头。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大一些,也更显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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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位于国境线上的边陲小城。
一个他只在梦里和泛黄的信纸上见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要去那里,看望一位叫李向阳的战友。
四十年前,李向阳把他的名字、他的笑容、他的一切,都留在了那片红色的土地上。
队伍像一条贪食的蛇,缓慢地吞噬着前面的人。
终于,轮到赵卫国了。
他走到安检台前,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背上的帆布包卸了下来。
他的一只手托着背包的底部,另一只手扶着包身,动作缓慢而稳定地将它放在了黑色的安检传送带上。
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放一件行李,更像是在安放一个沉睡的婴儿。
背包缓缓滑入安检机黑沉沉的洞口,消失不见。
赵卫国迈开脚步,走向机器的另一端。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出口,仿佛在等待一个久别的亲人。
安检员小马今天上的是早班,精神还有些困顿。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监视器屏幕。
屏幕上,行李的X光图像一个接一个地流过。
衣服、水杯、充电宝、零食……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当赵卫国的背包图像滑入屏幕中央时,小马的眉毛下意识地挑了一下。
这个背包里的东西很简单。
几件叠成了豆腐块的旧衣服,一个搪瓷茶缸,一条毛巾。
简单得有些过分。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背包最底部的那个独立隔层上。
那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形态很不规则的金属物体。
它的密度极高,在X光下呈现出近乎纯黑的色块,只有边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从这些轮廓判断,它的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甚至能看到几根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的细线状物。
小马把图像放大,仔细辨认。
这不是他接受培训时见过的任何一种违禁品或危险品。
既不是枪械部件,也不是管制刀具,更不是易燃易爆物。
它像一个从未见过的、怪异的工业零件。
但安检工作的准则告诉他,越是无法识别的东西,潜在的风险就越大。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传送带的暂停按钮。
刺耳的蜂鸣声响起,传送带停了下来。
赵卫国的背包,正好卡在安检机的出口,只露出了一半。
“同志,您的包有问题,请拿过来开包检查。”小马的声音通过小喇叭传了出来,有些失真。
赵卫国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从传送带上拎起了自己的背包。
他的动作依旧很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影响不到他。
他把背包放在旁边的银色金属检查台上。
“麻烦您打开。”小马走了过来,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戴上了一双一次性白手套。
赵卫国没有迟疑。
他拉开了背包主袋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展示给小马看。
两件洗得发黄的旧军衬,叠得棱角分明。
一条同样叠成方块的白毛巾。
一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缸口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铁皮。
小马用手里的探测器扫了扫,又用手指在衣服里捏了捏,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东西。
“不是这里。”
他抬起头,用带着手套的手指了指背包底部那个独立的隔层。
“是这个位置,X光显示里面有无法识别的金属物,请您把这里打开。”
赵卫国正准备拉上主袋拉链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缓缓地,但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同志,别的,你都可以看。”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唯独这个,不行。”
小马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旅客,这种拒绝检查的情况虽然不多见,但每次遇到,都意味着麻烦。
对方越是坚持,就越说明那个隔层里的东西有问题。
“这位老同志,请您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小马提高了音量,试图用规定来压服对方,“这是公共安全规定,所有行李都必须接受无死角检查,您不打开,我们就无法放行。”
赵卫国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深刻皱纹和暗褐色老茧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按在了那个隔层的拉链上。
他的手很稳,像一截老树根,盘踞在背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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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排队的旅客开始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小马感到了压力。
他对着挂在肩上的对讲机低声喊道:“班长,三号安检台有旅客不配合检查,包内有可疑物,请过来支援一下。”
02
不到一分钟,一个身材微胖、肩膀上多一道杠的安检班长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然后换上一副客气的笑容。
“老师傅,您好,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马在一旁简要地说明了情况,并指了指X光机的回放图像。
安检班长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
他转向赵卫国,语气依旧温和:“老师傅,您看,规定就是这样,我们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您就打开让我们看一下,确认没问题,您马上就可以进站了,耽误不了您几分钟。”
赵卫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里吐出的,还是那句话。
“这个,不能看。”
安检班长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他朝小马使了个眼色。
这是他们内部的暗号,意思是如果对方再不配合,就采取强制措施。
小马会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抓向那个隔层的金属拉链头。
他的动作很快,想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拉链拉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不动如山岩的赵卫国,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但他那只按在背包上的手,只是手腕一翻,五指一合,就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小马探过来的手腕。
小马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让他半个身子都麻了。
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你干什么!放手!”
安检班长见状大惊,厉声喝道,同时伸手去拉扯赵卫国的手臂。
赵卫国松开了手。
整个过程,从扣住到松开,不过两秒钟。
小马抱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腕,连连后退,脸上是又惊又怒又怕的复杂表情。
他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干瘦老头,竟然有这么可怕的力气。
“同志!你这是妨碍公务!再不配合,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安检班长的声音变得严厉无比,他已经将手放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赵卫国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
他只是默默地将背包从检查台上拿了下来,重新抱在怀里。
他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将那个神秘的底部隔层护得严严实实。
他不再开口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固执。
围观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彻底骚动起来。
“这老头子有毛病吧,这么横。”
“我看八成是带了什么违禁品,不敢让人查。”
“还敢动手打安检员,这下事情闹大了。”
“看他那样子,不会是什么逃犯吧?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向赵卫国涌来。
他却仿佛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安检班长见场面即将失控,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对讲机,切换到与驻站派出所联络的频道,正准备呼叫支援。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沉稳、洪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骚动的人群外围响起。
这声音并不算特别大,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嘈杂的声浪。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两个身着深色便装的中年男人,在一群车站领导的簇拥下,正向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厚。
他留着板寸,发根处已有些许花白,但双目炯炯有神,目光扫视过来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神情干练,目光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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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检班长虽然不认识来人,但看到旁边陪同的车站站长那一脸恭敬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敬了个礼。
“首长好!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
他语速飞快地将事情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这位旅客的固执和刚才动手的行为。
被称为“首长”的男人,正是结束了地方调研,准备乘坐专列前往某军事基地视察的战区副司令员,钱东海。
他只是在去贵宾通道的路上,被这里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
他本以为只是一般的旅客纠纷,听完汇报后,目光随意地扫向了事件的中心。
当他的目光落在赵卫国身上的那一刻,他前进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个佝偻中透着笔直的背影。
那个将背包死死护在怀里的姿势。
一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过他的脊椎。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然后,他的视线,被那个军绿色的帆布背包牢牢吸住了。
尤其是背包左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Z”字形的粗线补丁。
钱东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由随意转为惊疑,再由惊疑转为一种极度的凝重。
03
“把X光机的图像,调出来我看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不容置疑。
安检班长不敢多问,立刻让旁边已经缓过神来的小马,将刚才锁定的扫描图像重新调了出来。
钱东海大步走到安检监控屏幕前。
他身边的车站领导和秘书都有些不解,不知道司令员为何会对一件普通的安检纠纷如此上心。
当钱东海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到那个不规则、高密度、内部结构复杂的黑色金属图像时,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那个图像,仿佛要把它从屏幕里抠出来。
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大人物的反应,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钱东海足足盯了那个图像半分钟。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向赵卫国。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沉重地踩在光洁的地砖上,也踩在每一个人的心跳上。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外人无法读懂的,极致的复杂。
他走到赵卫国面前,停下。
钱东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向前凑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他用一种压抑到极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艰难地问道:
“‘狼牙’?”
赵卫国的身体纹丝不动,但那双抱着背包的手臂,青筋暴起。
钱东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最后一丝求证的希望。
“……你是‘狼牙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