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一九六八年,那是个黑白颠倒的年头。
我叫陈石头,是个闷头放牛的穷小子;她叫林晚秋,是从上海来的“白月光”,干净得不像我们泥地里的人。
在那个年头,她的清高和漂亮,成了生产大队长王卫兵眼里的钉子,也成了她最大的祸根。
就因一张穿裙子的照片,她成了人人喊打的“坏分子”。我胆小,只能偷偷往她干活的路上塞个烤红薯。
直到一个雷雨夜,她哭着扑来求我救命,后面就是队长的追杀声。
我脑子一热,把她藏进了牛棚的地窖暗格,做下了那个能让我后怕一辈子的决定。
三十年后,她回来了,带着望不到头的车队,成了高高在上的风云人物。
就在全村人都以为这是场报恩神话时,她却径直走到我面前,对我身边的人冷冷说道:“就是他。把他带走。”
全村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那段尘封了三十年的往事,从这一刻起,必须要有一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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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我们这叫石旮旯的山沟,穷得跟这个名字一样,硬邦邦的,没啥指望。我已经快五十了,一辈子跟黄土和牛粪打交道,脸上被山风刻出的褶子,比田里的垄沟还多。
这天下午,我正坐在自家那破落院子的门槛上,瞅着满地乱跑的小孙子,琢磨着晚饭是吃红薯干粥还是玉米糊糊。日子就像门前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我孙子狗蛋那一嗓子,就像往这平静的河里扔了块磨盘大的石头,一下子炸开了锅。
“啥?小轿车?还排着队?”我老婆从屋里探出头,一脸不信。
我们这山沟,别说小轿车了,就是拖拉机,那也是稀罕玩意儿。谁家要是骑个二八大杠的自行车,都够全村人羡慕半天的。绵延数里的车队,那是啥阵仗?怕不是天兵天将下凡了。
很快,整个石旮旯都活了过来。东家的婆姨,西家的汉子,全都扔了手里的活计,连走道都走不利索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一窝蜂地往村口涌。那条窄窄的土路,被黑压压的人头堵得严严实实。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可我的心早就飞到了村口。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车肯定是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像一只只我们这山里没有的甲壳虫,威风凛凛地停在那儿,跟我们这穷山沟格格不入。
我点上烟,手却不听使唤地有点抖。烟雾缭绕里,三十年前的往事,像山里的雾,一下子就把我整个人都给包围了。我知道,这阵仗不是冲着别人,就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心里那个藏了三十年的秘密来的。
我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三十年前,一九六八年。
那年我十七,是个愣头青,名叫陈石头。家里兄弟多,我排行老三,书没念过几天,就跟着我爹在生产队里放牛。我不爱说话,性子闷,村里同龄的后生都爱凑堆胡咧咧,我却宁愿跟那几头老黄牛待在一块儿。牛比人简单,你对它好,它就拿大舌头舔舔你,不会跟你耍心眼。我们家的牛棚在村子最边上,离人群最远,我倒乐得清静。
就是在那一年,村里来了十几个城里来的知青,说是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它们就像一群毛色鲜亮的鸟儿,突然落到了我们这群灰扑扑的麻雀堆里。其中最扎眼的,就是她,林晚秋。
她是从大上海来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人瘦瘦的,穿着一身虽然打了补丁但依旧干净利落的蓝布褂子。最不一样的是,她手里总爱捧着一本书,没事就安安静静地看,不像别的知青,要么咋咋呼呼,要么愁眉苦脸。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我们身上的汗味和土腥味,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书卷气”。
村里的后生们看她的眼神都直勾勾的,既想跟她说话,又有点不敢。背地里,大伙儿给她起了两个外号,一个好听的,叫“白月光”,一个带着点酸味的,叫“娇小姐”。
可这“白月光”,偏偏就晃着了生产大队长王卫兵的眼。王卫兵那会儿二十多岁,仗着自己是村干部的儿子,又是民兵队长,在村里横着走。他最看不惯林晚秋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总觉得那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臭毛病。他隔三差五就借口“帮助进步”,往知青点跑,其实就是想占点嘴上和手上的便宜。林晚秋每次都冷着脸躲开,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这么一来,梁子就算结下了。
终于,王卫兵找到了机会。那天,也不知是谁告的密,说在林晚秋的箱子底翻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林晚秋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跟她父母站在一个开满鲜花的大公园里,笑得比花还好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王卫兵拿着那张照片,像是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立刻就在村里的大谷场上组织了一场批斗会。
“大家看!这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王卫兵站在一张八仙桌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手里挥舞着那张小小的照片,“我们在这儿吃糠咽菜,她在城里穿得花枝招展!这就是忘本!这就是阶级烙印!”
我缩在人群里,看着林晚秋被推到台前,低着头。秋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子,像是随时都能把她吹倒。王卫兵逼她认错,逼她“交代”家里的问题。她就那么倔强地昂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脸色白得像纸。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是个放牛的,人微言轻。
会后,她被罚去清理全村最脏最臭的猪圈。王卫兵还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要让她在臭气里好好“脱胎换骨”。那天傍晚,我赶着牛从猪圈旁边经过,远远地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在哭。那无声的哭泣,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02
那场批斗会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林晚秋和整个村子都隔开了。她成了“坏分子”,一个需要被“监督改造”的对象。以前还会跟她说笑的知青,现在见了她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麻烦。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从原来的好奇,变成了躲闪和鄙夷。
生产队里,最累最脏的活儿都派给了她。割猪草,挑大粪,修水渠,男人干的活她也得干。分到的口粮,也是最少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每天放牛,都会经过她干活的那片地。我不敢跟她说话,我也怕惹麻烦,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经不起一点风浪。我只能假装没看见她,低着头,吆喝着我的牛快点走。
可我的眼睛却不听使唤,总会偷偷地往她身上瞟。我看见她越来越瘦,原来还有点肉的脸颊都凹了下去,走路都有些打晃。
有一次,日头正毒,她在田埂上锄草,我赶着牛从不远处经过。我看见她扶着锄头,晃了好几下,像是要栽倒。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那天我怀里揣着两个早上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烤红薯,还热乎着。那是我一天的干粮。
我赶着牛走到前面拐角处,四下看了看,没人。我飞快地跑回去,把一个烤红薯放到她前面不远的田埂上,用一小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然后,我像做贼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心里怦怦直跳。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我不敢做得太明显,有时候是一个红薯,有时候是一个窝头,有时候是我在山里摘的几个野果子。我总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地放在她干活路上的某个显眼位置,然后快快走开。
我从没回头看她有没有拿,她也从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放牛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那个地方看一眼,如果东西不见了,我心里就会踏实一点。这种无声的默契,让我枯燥的放牛生活里,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好景不长,王卫兵的耐心似乎被林晚秋的冷漠耗尽了。他在劳动上折磨她还不够,开始变本加厉。他经常在半夜三更,打着“查岗”和“谈心”的幌子,带着几个混混去知青点,把林晚秋一个人叫出来“训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动脚。林晚秋的反抗和尖叫,让他恼羞成怒,也让他在村里面前丢了脸。
村里开始传一些更吓人的风声。说上面要来人,清理一批“思想顽固”的分子,送到西北更艰苦的农场去“劳改”。有人说,去了那个地方,跟送死没两样。所有人都觉得,林晚秋肯定在第一批名单上。
那段时间,林晚秋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她走路都贴着墙根,像个受惊的影子。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出事了。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天黑得也早。我刚把牛赶回牛棚,正准备锁门回家,一道黑影突然从雨幕里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是撞见了什么山里的野东西。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张满是泥水和雨水的脸。是林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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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头,救救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王卫兵他……他今晚就要把我……”她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她的手冰凉刺骨,抓得我的胳膊生疼。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救她?我怎么救她?藏一个人,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俩都得完蛋!不光是我,我爹我娘,我全家都得被我连累死!我的第一反应是甩开她的手,我怕死,我怕得要死。我只是个放牛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我的手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甩不开。我看着她那张绝望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最后一丝求生的光,我想起了那些被她默默吃掉的烤红薯,想起了她蹲在猪圈旁抽动的肩膀。
就在我天人交战、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王卫兵带着人咋咋呼呼的喊声,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夜里乱晃,正朝牛棚这边过来。
“搜!给我仔细搜!她跑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
03
王卫兵那杀猪般的嚎叫,像一盆冰水,一下子把我从犹豫和恐惧中浇醒了。我来不及多想,所有的盘算和害怕都在这一瞬间被抛到了脑后。几乎是出于一种身体的本能,我反手一把将林晚秋拽进了牛棚,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插上了厚重的木门栓。
牛棚里一股牛粪和干草混合的暖烘烘的味道,几头老黄牛被惊动,不安地甩着尾巴。
“快!躲到那后面去!”我压低了声音,手指着牛棚最里侧那个堆满干草的角落。
那个角落黑黢黢的,草垛堆得比我还高。那是我的一个秘密基地。为了冬天能存点红薯和白菜,我偷偷在那儿挖了一个简易的小地窖,不大,刚好能蜷缩一个人。上面用几块木板盖着,再用厚厚的草垛子伪装起来,除了我,村里没第二个人知道。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脚并用地扒开草垛,掀开沉重的木板,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我没时间解释,一把将已经吓得浑身瘫软的林晚秋推了下去,然后迅速盖上木板,又手忙脚乱地把草垛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尽量不留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刚拍掉手上的草屑,牛棚那扇本就不结实的门就“砰”的一声,被王卫兵一脚给踹开了。几束刺眼的手电光照了进来,在黑暗的牛棚里乱晃,晃得我睁不开眼。
“陈石头!你个憨货,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在这干啥?”王卫兵恶狠狠地冲我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他混的二流子。
我赶紧装出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说:“王……王队长,我……我刚喂完牛,正要回家呢……”
“放屁!”王卫兵一把推开我,用手电照着我的脸,“有人说看见那个臭婆娘往你这牛棚方向跑了!你看见没有?老实交代!”
“没……没看见啊……”我哆哆嗦嗦地回答,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只求自己别露出破绽。
王卫兵显然不信,他一挥手,对身后两人说:“搜!给我仔细搜!连牛屁股底下都别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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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拿着长长的草叉,开始在牛棚里到处乱捅。干草被捅得四处飞扬,牛棚里一片狼藉。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把明晃晃的草叉,好几次就擦着我伪装的那个草垛子捅了进去。
我能想象到,地窖里的林晚秋该有多害怕。我大气不敢出,只能强迫自己转过身,假装去安抚那几头受惊的老黄牛,用身体挡住自己的视线,不敢再看那个方向,生怕眼神会出卖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牛棚里除了牛的咀嚼声,就剩下草叉捅进草堆的“噗噗”声和王卫兵不耐烦的咒骂声。
最终,他们把整个牛棚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妈的,算她跑得快!”王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陈石头,你给老子听好了,要是敢窝藏阶级敌人,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手电的光柱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腿一软,一屁股靠在了牛栏上,差点滑倒在地。外面雨声哗啦,牛棚里,我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响。
04
接下来的五天五夜,成了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也最惊心动魄的一段日子。林晚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藏在我家牛棚那个狭小、黑暗、充满霉味的地窖里。
我的生活看似和往常一样,每天天一亮就赶着牛上山,天黑了再赶回来。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我把每天分给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口粮,省下一大半。两个窝头,我就吃一个;一碗稀粥,我就喝半碗。然后把省下来的食物,藏在怀里,带到牛棚。为了不让人起疑,我找了个喂牛的破木桶,把食物放在桶底,上面盖上厚厚一层草料。我会在喂牛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把桶放在那个草垛旁,然后假装干别的活。我知道,地窖里的她能听到我的脚步声,会自己从木板缝里把东西拿走。
最难熬的是晚上。等全村人都睡下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敢像个贼一样,悄悄溜进牛棚。我不敢点灯,就在一片漆黑中,轻轻挪开草垛,掀开木板一条缝。
“是我。”我压低声音说。
“嗯。”她会从下面传来微弱的回应。
我给她递一壶水,再把她白天解决生理问题的那个小瓦罐提上来,拿到远处倒掉,清洗干净再放回去。这些事,我做的时候脸红心跳,但又觉得是理所应当。
我们就隔着这块薄薄的木板,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她不再是那个让我不敢直视的“白月光”,我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放牛的木讷小子。
她开始小声地跟我说话。她给我讲书里的故事,《红与黑》、《简爱》,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心里很安稳。她给我讲上海的高楼,说那儿的楼房高得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顶;她讲她家有一种叫“抽水马桶”的东西,一按就能把脏东西冲走;她还讲一种叫“西餐”的饭,要用刀子和叉子吃。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但她讲得那么认真,那么向往。我听着听着,就好像也看到了那个繁华的世界。
作为交换,我给她讲我们山里的事。我告诉她,哪种蘑菇长在什么树下,是能吃的;哪种鸟叫起来,就代表明天要下雨;我还告诉她,我那头叫“大黄”的老牛,能听懂我的话。
在那个漆-黑的地窖上下,我们的世界,通过这块木板,第一次真正地连接在了一起。我心里对她的感觉,也从一开始的同情和害怕,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不是后生们看她的那种直勾勾的喜欢,而是一种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她的强烈愿望。
王卫兵带着人在村里和附近的山头找了几天,一无所获,搜查的劲头也渐渐松懈了。但我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把这些年帮人放牛攒下来的几块钱,还有家里所有的粮票,都小心翼翼地包在一个布包里。又烙了几个结实的玉米饼子,灌满了一壶凉白开。
第五天晚上,我对她说:“晚秋,明天一早天没亮,山里会起大雾。我带你从后山那条小路走,那条路能绕到去县城的公路上。到了县城,你就想办法扒火车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浓雾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我带着她,从地窖里爬了出来。五天没见光,她整个人虚弱得厉害,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
我们站在牛棚门口,谁也没有说话。我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她手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石头,我叫林晚秋。如果我还能活下去,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我心头一热,却只是笨拙地点点头,催促道:“快走吧,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她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了后山的浓雾里。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直到雾气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05
我的思绪被村口的喧闹声拉回了一九九八年。
那条长龙一样的车队终于停稳了。打头的一辆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看着就像电影里的保镖,他们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全村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村长和我那已经当上村干部的“老熟人”王卫兵,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跑在最前面,准备迎接不知是哪路的神仙。
然后,一只穿着精致皮鞋的脚,踩在了我们石旮旯的黄土地上。接着,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我叫不出名堂的驼色大衣,剪裁一看就特别讲究。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十分干练。脸上化着淡淡的妆,虽然能看出年纪,但保养得极好,气质雍容华贵,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我躲在人群的最后面,只看了一眼,我的心就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是她。是林晚秋。
三十年的风霜,改变了她的容貌,让她从一个清瘦倔强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可那眼神里的那股劲儿,一点都没变。我的心狂跳不止,两条腿像灌了铅,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转身躲回家里去。
“哎呀呀!这位……这位领导,您是?”王卫兵一看正主下来了,连忙哈着腰,伸出肥胖的双手,想要去握手,“您能回到我们这穷山沟,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我是村里的王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看他那双伸在半空中的手,目光平静地越过所有人,像雷达一样,一寸一寸地在人群中扫视。
终于,她的视线穿过几十个攒动的人头,定格在了人群末尾,我这张布满了皱纹和风霜的脸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全村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褂,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手里还捏着那个冰凉的烟斗,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动了。
她迈开步子,穿过自动为她分开的人群,一步一步,径直向我走来。她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尖上。
村民们窃窃私语,王卫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了疑惑和不解。我的老婆和儿子也挤出人群,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我面前站定,我们之间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就那么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是喜是怒。全场鸦雀无声,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捏着烟斗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盯着我,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对身边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黑西装男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却异常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是他。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