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没了,爹用它给你换了个媳妇回来。”
1988年,我爹一句话,给我的人生砸下一个天坑。
那个叫阿瑶的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还是个哑巴。
我看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咬咬牙,半夜把她放了。
我以为这桩荒唐的交易就此了结,可三天后,她却自己找上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当场石化。
“跟我走,”她看着我,眼神灼热,“我带你过好日子。”
我愣在原地,她不是哑巴?
她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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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秋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
我叫李建军,二十岁,守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心里比这秋风还凉。
我爹老李头,一大早就牵着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去了镇上。
那头牛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都站不稳。
它是我家最值钱的家当,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从我记事起,就是它跟着爹,犁开了我们家那几亩贫瘠的石板地。
太阳从东山头升起,又慢吞吞地滚到了西山头。
村里炊烟都升起好几拨了,爹还没回来。
我娘在院门口探了好几次头,每一次都把目光投向我,眼神里全是问询。
我只能摇摇头,继续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
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又蹒跚的黑点。
是我爹。
我心里一紧,赶紧迎了上去。
走近了,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爹的身后,没有牛。
那条跟了我们家十几年的老黄牛,终究是没能再走回我们这个穷家。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爹好像没看见我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闷声往前走。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小的黑影。
那是一个人。
一个姑娘。
她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豆芽菜,身上的衣服打着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回到家,昏黄的煤油灯被点亮。
灯光下,我爹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他从怀里掏出烟叶,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牛……不行了,没卖上价。”
我娘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我爹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我用牛钱,给你换了个媳妇回来。”
这句话像一个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猛地扭头,看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姑娘。
她似乎听懂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爹,你说啥?”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叫阿瑶,是个哑巴。”爹吐出一口浓烟,看也不看那姑娘,“家里人养不活了,给口饭吃就行。”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一头活生生的牛,就换回来这个?”我吼了出来。
“不然呢!”爹也火了,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你都二十了,哪个正经姑娘愿意嫁到咱这穷山沟里?我再不给你想办法,李家就要绝后了!”
“我不要!”我指着那个叫阿瑶的姑娘,“你让她走!”
“你混账!”爹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朝我抡了过来。
我娘死死抱住他,哭着喊:“建军,你别气你爹了,他也是为你好啊!”
屋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叫阿瑶的姑娘,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头人一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闹剧最终在我爹的咳嗽声和我的沉默中收场。
晚上,我娘把一床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被子铺在了我的床上。
“建军,她以后就是你媳妇了,你……你对人家好点。”
我没说话,从另一个房间里拖出一卷草席,铺在了床边的地上。
阿瑶被我娘推进了屋。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抬头。
我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自己睡的地铺,示意她睡床。
她好像看懂了,却还是站着不动。
我叹了口气,索性自己躺在了地铺上,用后背对着她。
我能听到她极其轻微的挪动声,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床上的她,也一样没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阿瑶也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娘端进来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还有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她把其中一碗递给阿瑶。
阿瑶接了过去,却没有吃,只是捧着碗,低着头。
“吃吧。”我娘叹了口气。
阿瑶还是不动。
我看不下去了,拿过她手里的碗,又把那个窝窝头掰开泡了进去。
我把碗重新塞到她手里。
这一次,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山里姑娘该有的样子,里面没有认命,只有戒备和倔强。
她只看了我一秒,就迅速低下了头,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特别慢,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啄食。
接下来的两天,阿瑶就像一个影子。
她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我娘扫地,她就抢过扫帚。
我娘择菜,她就在旁边默默地帮忙。
她很聪明,很多活儿看一遍就会了。
我爹看在眼里,脸色缓和了不少。
有天吃饭,他甚至对我说:“哑巴好,不吵闹,能干活就行。”
我没理他,心里堵得慌。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我用一头病牛换了个哑巴媳妇。
我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一些半大小子甚至会跟在我后面,学着哑巴“啊啊”地叫,然后哄堂大笑。
我攥紧拳头,加快脚步走开。
每一次,我都觉得那些嘲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脸上,也抽在阿瑶的身上。
虽然她听不见。
或许,她能感觉到。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我发现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但一闲下来,就会望着院墙外的大山发呆。
她的眼神很空,又很远。
有一次,我看见一只蝴蝶飞过院子,停在她面前的菜叶上。
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鲜活。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秒,就迅速黯淡了下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该被困死在这座连鸟都懒得拉屎的穷山里。
她更不该成为我家传宗接代的工具,成为我李建军人生的耻辱柱。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我得放她走。
第三天晚上,我等到爹娘都睡熟了。
夜很深,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一片清冷。
我爹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样,一声接着一声。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阿瑶。
她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猛地坐了起来,满眼惊恐地看着我。
我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那里面是我偷偷攒下的二十三块五毛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还准备了几个干硬的窝窝头。
我把布包塞到她手里,她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去。
我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通往山外的那条路。
我尽力用动作向她表达:走,快走,离开这里。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
她眼神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震惊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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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心里一慌,怕她哭出声来惊动我爹。
我狠了狠心,推了她一把,再次做了个“快走,别回头”的手势。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下了床,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边。
她拉开门栓的动作,轻得像猫。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她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我赶紧把门关好,插上门栓。
我回到地铺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可不知为什么,那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也带走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我娘推开门,看到空荡荡的床铺,愣了一下。
“建军,你媳妇呢?”
“跑了。”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
“跑了?”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爹闻声冲了进来,看到空床,脸都绿了。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人呢?我问你人呢!”
“不知道,昨晚还在,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我梗着脖子说。
“放屁!”我爹气得浑身发抖,“肯定是你小子放走的!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他抄起门口的扁担,劈头盖脸地就朝我身上打来。
我咬着牙,不躲也不吭声。
扁担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我娘哭着死死抱住我爹的腰,才把他拦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连个媳妇都看不住!”我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用牛换来的媳妇跑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大家看我的眼神,比之前更加鄙夷和嘲弄。
“看,就是他,牛没了,媳妇也跑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这种傻子。”
我爹气得好几天没出家门,见了我就是一声冷哼。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糟。
没了牛,地里的活儿只能靠人,我爹的腰更弯了,我的肩膀也磨破了皮。
我看着这毫无希望的日子,心里那点仅存的火苗,也快要熄灭了。
我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跟村里的王二麻子一样,扒火车去南边的工地上扛活。
就算死在外面,也比烂死在这山沟里强。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日头正毒。
我刚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汗,正在院子里用井水冲脸。
一抬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瑶。
她回来了。
她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狼狈,头发上沾着草屑,裤腿上全是泥。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迷路了?还是在外面活不下去,又跑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朝她摆手,示意她快走,别被我爹看见。
要是被我爹看见,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可她没有走。
她看着我的手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迈开步子,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她走得很稳。
她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闻到她身上传来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急得想开口让她快跑,可又怕惊动屋里的人。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恐惧和戒备,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灼人的光芒。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清晰的、清脆的、完全不属于一个“哑巴”的声音。
“跟我走。”
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看着我石化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我带你,过好日子。”
我手里的毛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圈泥水。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会说话?
阿瑶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屋里说。”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走进了我家的堂屋。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跟了进去。
我爹和我娘正在吃饭,看到阿瑶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还回来干啥?”我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已经摸向了桌腿。
“叔,”阿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我不是哑巴。”
我爹和我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阿瑶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她的目光转向我。
缓缓说出一句话,几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