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来看我笑话了?”
出租屋里,大舅颓废地靠在墙角,自嘲地笑着。
他曾是身家千万的传奇,如今却一败涂地。
而我妈,这个十几年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女人,只是默默地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对这个家的理解,错得有多离谱。
01
我叫小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大舅是个神话。
他几乎就是“成功”和“财富”的代名词。
我们这个家族,普普通通,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唯独大舅,像一颗突然升空的信号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对外婆的寿宴记忆尤深,那年我刚上初中。
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老旧的酒楼里,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饭菜香和寒暄的热闹。
直到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窗外。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像一头优雅而凶猛的野兽,稳稳地停在了酒楼门口。
车门打开,大舅穿着一身挺括的定制西装,戴着墨镜,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整个酒楼都安静了。
他拉开车门,扶出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大舅妈,两人就像电影里的明星。
大舅是全场的焦点。
他给外婆戴上一个粗得夸张的金手镯,沉甸甸的,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他给每个小孩都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我手里时,我捏了捏,至少一千块。
亲戚们把他团团围住,奉承的话像不要钱一样涌出来。
“哎呀,老三真是出息了,是我们家的骄傲!”
“这车得一百多万吧?啧啧,咱们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我攥着红包,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兴奋,一半是虚荣的骄傲。
我觉得我大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然而,在一片其乐融融中,只有我妈,像一块融不进热汤里的冰。
她坐在角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大舅端着酒杯走过来,热情地喊:“姐,今天妈高兴,你也多喝两杯。”
我妈瞥了一眼他手腕上闪闪发亮的金表,嘴角一撇。
“钱多得没处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开银行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
“这么张扬,也不怕招人惦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尴尬。
大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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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赶紧站起来,打着哈哈:“你姐她就这脾气,不会说话,来来来,我替她跟你喝。”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觉得我妈给我,给全家都丢尽了脸。
从那以后,我对母亲的“刻薄”就有了更深的体会。
大舅对我们家其实非常好。
他知道我喜欢打游戏,二话不说就给我买最新款的PS游戏机。
我上高中,他给我买第一双耐克限量版球鞋,让我在同学面前赚足了面子。
他甚至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杰,好好读书,将来大学毕业,直接来大舅公司上班,大舅给你留个好位置。”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母亲那张永远没有好脸色的嘴,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我越来越无法理解我妈。
我甚至开始觉得,亲戚们私下里的议论是对的。
“你妈就是小心眼,见不得她亲弟弟比她过得好。”
“典型的仇富心理,自己没本事,就看不起有本事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也让我对我妈的怨气越来越重。
终于有一次,因为大舅又给我塞了一个大红包,我妈当着我的面把红包扔在桌上,让我还回去。
我彻底爆发了。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冲着她吼道:“大舅对我们多好,你为什么老是那样对他?我们家哪点比得上他家?你是不是就是嫉妒他有钱?”
我妈愣住了,看着满脸通红的我,眼神很复杂。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小孩子家懂什么?”
“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能刮一辈子的。”
又是这两句。
永远是这种居高临下、不屑于解释的态度。
我们的沟通,就这样在一次次的争吵和沉默中,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母子之间的那堵墙,越砌越高。
时间过得很快,我上了大学。
大舅的生意版图也越来越夸张。
他不再满足于最初的建材和房地产,开始涉足一些我听都听不懂的领域。
家庭聚会上,他口中冒出的词变成了“海外矿产投资”、“新概念生态农业”、“区块链技术”。
他描绘着动辄几倍、几十倍回报的商业前景,听得一众亲戚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掏钱入股。
我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觉得大舅已经站在了时代的最前沿。
而我妈,在这时候的反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是单纯的冷嘲热讽,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焦虑。
每次大舅高谈阔论那些新项目时,我妈的眉头就紧紧锁在一起,脸色铁青。
有一次,大舅正说到他在非洲投资的一个钻石矿,说得天花乱坠。
我妈突然打断他。
“跟你合作的那个外国人,你见过几次面?”
大舅一愣:“见过啊,上个月才视频会议过。”
“公司你去过吗?实地考察过吗?”我妈追问。
“那么远,去一趟多麻烦,有当地的代理人就行了。”
“合同呢?”我妈的声音更冷了,“合同让国内的顶尖律师逐条看过了没有?”
这一连串的问题,又“外行”又根本,像一盆盆冷水,浇得大舅兴致全无。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姐,我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国际商业运作?”
“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扫兴!”
我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她没有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忧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当时只觉得,我妈又在没事找事,用她那套买菜砍价的逻辑去衡量大舅上亿的生意,简直是胡搅蛮缠。
真正让我觉得我妈“不可理喻”甚至“冷血”的,是那次彻底的决裂。
02
那是一个周末,大舅破天荒地没有带大舅妈,一个人提着两瓶茅台来了我们家。
饭桌上,他一反常态地没怎么吹嘘,只是不停地给我爸和我妈倒酒。
酒过三巡,他终于说出了目的。
“姐,姐夫,我最近在跟一个澳洲的项目,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对方是澳洲的农业巨头,我们合作搞一个高科技农场,市场前景非常好。”
“现在呢,就差几百万的启动资金,我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爸脸上。
“想让你们把咱家这套老房子,抵押给银行,贷笔款出来,周转给我用半年。”
“你们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半年!半年后,我连本带利,双倍奉还给你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爸是个老实人,他有些犹豫,看看大舅,又看看我妈,不知所措。
我心里却有些激动,双倍奉还,那可是几百万啊!我们家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就在这时,我妈“砰”的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洒了她一手。
她站了起来,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大舅。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颤抖。
“这是我们老两口的命根子!是你外甥将来结婚要用的底!”
“你要拿去赌?”
大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我妈的话刺伤了自尊。
他也站了起来,指着我妈的鼻子吼道:“什么叫赌?这是投资!你懂不懂?”
“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连亲弟弟都不肯帮!”
“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冷血!六亲不认!”
他骂完,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那扇门“哐当”一声关上,也仿佛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姐弟情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联系。
我心里怨恨我妈,我觉得她亲手毁了这个家暴富的机会,也亲手斩断了亲情。
我甚至觉得,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然而,我当时并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不到半年。
真的不到半年。
坏消息像雪崩一样传来。
最先是小道消息,说大舅的资金链断了。
然后是亲戚圈里的流言,说大舅在国外的投资是个骗局,血本无归。
最后,是财经新闻上的白纸黑字:某知名企业家某某某(大舅的名字),因涉嫌非法集资及合同诈骗,公司宣告破产,名下所有资产均被法院查封冻结。
那个曾经像神话一样的大舅,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豪宅被贴了封条,保时捷被拖走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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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妈哭哭啼啼地回了老房子,据说还在闹离婚。
昔日那些围着他转的亲戚朋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整个人都蒙了。
我觉得天塌下来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我妈,等着她宣判式的“我早就说过”或者幸灾乐祸的冷笑。
那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至少可以证明她是对的。
然而,什么都没有。
我妈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一言不发。
她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异常单薄和萧索。
晚上,我爸叹着气告诉她,听说大舅现在躲在一个廉价的出租屋里,整日酗酒,谁也不见,人都快废了。
我妈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以为,她真的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堕落。
直到第二天,我才明白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