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芦苇江湾处,“人民保护长江,长江造福人民”的石碑,沐浴着2026年温和的第一缕阳光,在清冽的江风中,仿佛在诉说往昔的故事——
在一个个被渔家号子声唤醒的清晨,渔民们驾着小船驶出港湾,穿梭于波光粼粼的江面,轧碎细浪,撒网捕鱼……
这样的景象,到了2019年戛然而止。因江而生、依江而兴的马鞍山,对长江干流及主要支流率先实施禁渔和渔民退捕转产,全市1万多名渔民全部洗脚上岸,5000多条渔船先后被拆解。
因为世界上水生生物多样性最为丰富的河流之一长江“病”了,“病”得不轻。珍稀特有物种资源难觅影踪。长江生物完整性指数一度到了最差的“无鱼”等级。
马鞍山长江段禁捕一年半后,长江流域“一江一口两湖七河”等重点水域开始实行暂定为期10年的常年禁捕。
2020年8月19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马鞍山市考察调研时强调,实施长江十年禁渔计划,要把相关工作做到位,让广大渔民愿意上岸、上得了岸,上岸后能够稳得住、能致富。
而今,长江禁渔进入“后半程”。那些从波涛中来、在岸上扎根的渔民们,告别了长江的渔船,但又更亲密地依偎着长江。我们再见到他们,他们在新年里有哪些回顾和期盼?人生的未知,怎样变成温暖与确幸?他们的“大船”,载着怎样的勇气和信任,驶向新时代更温暖明亮的开阔地?
一
长江天然港湾·薛家洼·向南一公里外
“希望长江‘母亲河’一年年好下去,一直好到我们的子孙后代!”
祖祖辈辈捕鱼,吃喝拉撒都在船上,生老病死都在水上,长江打鱼人,端稳新饭碗,阔步新征程。
薛家洼向南,与长江干流直线距离约一公里,马鞍山市雨山区九华村八段沟旁,在连片葱茏的大草坪边,棵棵树木像矗立的“哨兵”。渔民陈兰香手持浸满石灰水的滚刷,贴着暗褐的树皮往上刷。
“高度1米2到肩口,这样才能防寒、防虫。”她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钻进工人耳朵。这段时间,她和工人们的任务是给这些离江边不远的树“穿”上白衣、助其过冬。
“三姑娘,你刷树跟补网一样,寸寸都严丝合缝。”有人打趣说。
熟识的渔民还习惯叫她“三姑娘”。她出生时,母亲一句“家里生了个三姑娘”,这个名字便在她的身份证上用了46年,成为她在薛家洼上岸前人们都认可的社会符号。
小麦肤色、马尾辫,她往前一站,在风中辫发亦不凌乱,说话快人快语,透着“江湖儿女”自带的爽气。
薛家洼,长江东岸天然的避风港,因“凹”字形得名,这里是她过去的家。七年前,这里是另一番模样。非法码头横陈,散乱污企业林立,渔船挤作一团。机器轰鸣声、渔船马达声终日不绝于耳,江面上漂浮着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气味。“孩子们不愿回家,有的出租车司机一听‘薛家洼’,都摇头不愿去。”陈兰香叹着气回忆。
2019年5月20日:住家船、渔船被吊臂高高举起,发动机“突突”两声熄火,像曾出过死力的“病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陈兰香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她举着手机一直在拍照,想给自己多留点念想。
“长江的鱼越来越少,渔民还捕什么鱼?‘母亲河’需要好好地休息!”陈兰香非常能理解。
短短三个月,散乱污企业被关停,非法码头被拆除,固废被清理,岸堤得以修复,渔民全部上岸。那一年,马鞍山市以薛家洼为突破口,打响长江岸线综合整治和生态环境保护修复的大战。
当地政府部门准备好了政策“红包”。“我们住进了安置房,拿到了补助款,政府给交了社保,还提供就业培训……但大家仍犯嘀咕:在江上怕风浪,转型上岸不更是迎来‘大浪’?除了撒网,我们还会啥?”陈兰香说。
那段时间,“三姑娘”常独自来到薛家洼,在岸边一坐就是一天,心中一度充满彷徨。
但她越坐越敞亮,眼前,滩涂渐渐退去,岸线焕发新绿,红色步道蜿蜒如带。成片的杨树林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对她诉说新生的喜悦。
“政府给足了政策,我们有手有脚有头脑,怎么不能迈出这一步?”她反复思忖。
2020年10月28日,陈兰香用了一上午,办妥了心心念念的两件事:身份证改名为“陈兰香”;拿到“三姑娘劳务服务有限公司”营业执照。
上岸创业,当老板,过去想都不敢想,现在8名渔民和她一同入股。2020年12月20日开业当天,公司大门贴上红色对联,底图是江豚跃水,下面写着小字——“抱团上岸,共护一江”。
年过半百的“三姑娘”,招聘员工、业务拓展、财务管理样样不懂。刚开始,公司业务面窄,只能做一些菜市场保洁、道路清扫方面的业务。好学、能吃苦的她,学会了在标书里夹书签,在日历上画红圈,在凌晨的台灯下核报价。经营上了路,承接项目不断。
“这几年每年都分红!”陈兰香公司拥有固定员工70余人,业务不断拓展,2025年公司营收超300万元,已累计给股东分红90万元。
“2025年,我们这些渔民股东老伙计,第一次出马鞍山旅游,去了扬州!”她说,路上车过润扬大桥,桥下长江水滚滚东流,大巴车里蓦然响起充满感情的船歌,先是一个人唱,后来是自发大合唱,汹涌昂扬的渔家腔调,一浪浪高低起伏,盖过了发动机的嗡鸣。
“世世代代在水上漂,好些渔民认识的字,还没有他们认识的鱼多。”陈兰香介绍,在政府部门的支持下,公司还开设了识字班,邀请学校老师为9户渔民的15名家庭成员授课,还特意制定了积分奖励制度。上课时,你说我笑,比市集都热闹。慢慢地,渔民们能自己写名字、读报纸了,遇到“禁渔”“补贴”这些词,不劳旁人解释了。
日头渐高,陈兰香习惯性地把车开到薛家洼,站上观景平台,望向当年挤满住家船的水面——那里有过嘈杂的欢乐,也时而充满风险和无常。如今这里清波荡漾,风掠过耳旁,带着一阵阵花草香,展现出马鞍山长江两岸79公里岸线综合整治和生态修复的绿色硕果。
水清鱼跃,生机勃勃。马鞍山长江流域国控断面水质实现100%优良;长江马鞍山段鱼类规模、资源密度较禁渔前分别增长1.5倍、2倍。
陈兰香常带儿子、儿媳和小孙子来岸边散步。夕阳把江岸染成温暖的金黄色,漫步的游人不时举着手机咔咔拍照。小孙子在栈道上追着江风跑,指着远处的水面说:“那就是奶奶以前的家。”
“看清前面的奔头,渔民的‘心’才算是真正‘上岸’。”陈兰香望向江面,声音低沉而坚定,“希望长江‘母亲河’一年年好下去,一直好到我们的子孙后代!”
二
长江通江湖泊·石臼湖·西北八公里处
“老渔把式换了新战场,希望这三口塘,年年多收获!”
上岸了,一些退捕渔民生计有保障、收入不稳定,但在持续关注、统筹帮扶下,迈向人生新天地。
石臼湖西北八公里外的斧山村南圩,冬日斜阳下,三片相连的池塘仿佛被风轻轻掀开。两片龙虾塘已抽干见底,只剩最南边的一口蟹塘还蓄着浅水。
宽大的遮阳草帽挡住了渔民张小进的半张脸,竹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长杆钉耙“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带着一蓬水草划过半空,草腥混着泥味,像旧日渔汛的味道。
“要想来年产量高,眼下的晒塘最关键。”他抬手抹了把汗,指着对面两口干塘笑,“再晒上两个多月,松土、施肥。一步不能省,一步不能乱。”
八年前,他的“战场”在石臼湖浩渺的烟波里。脚下是住了三代人的住家船。夜里一家四口挤在不足十平方米的船舱内,柴油机的震动透过木板直往骨头里钻。冬天湖风像刀子灌进来,懂事的大女儿总是把弟弟搂在怀里,用体温给他焐脚。
小儿子上小学时,每天清晨五点,张小进先把船开到岸边,再骑上小电驴送孩子去位于马鞍山市博望区的小学。遇上风浪,船晃荡得像醉汉,孩子吐得脸色发青。
儿子上初一那年,住家船被拖走那天,张小进攥着21万元渔船拆解补偿款,站在大埂上,心里空得发慌,“像断了锚,不知往哪靠。”
区里给分了两套安置房,面积加在一起110多平方米,离区里的中学很近,骑电瓶车只要五分钟。儿子第一次放学回来时,冲父亲笑:“爸,今天上学时教室不晃了。”那年,女儿也考上了大学。
可日子并不轻松。刚开始张小进四处打零工、贩鱼虾,年收入从十几万跌到四五万。直到斧山村党总支书记丁开春把他带到村南一片荒洼地。“找了块塘,干点咱渔民擅长的,养虾蟹吧。”
张小进心里“咯噔”亮了一下:“有塘,就能养!”
2019年春天,张小进把21万元拆解款全部掏出,又申请了35万元渔民创业贷。水泵昼夜轰鸣,145亩水面被分成三口塘:两口养龙虾,一口养螃蟹。
成群白鹭从石臼湖飞来,落在刚露底的浅洼处,低头啄食翻出来的螺虾。张小进眯眼吆喝:“它们也来帮忙,吃光杂虾。”
他咧嘴一笑:“刚搞养殖的头几年,我仗着围网养蟹的那点老经验,晒塘不透、改底不勤,一年忙到头,刨去本钱刚够糊口。”
好在头三年,张小进领到市里发的“捕转养”专项补助——24万元,补贴款分批到账。“像给船家添了压舱石,胆子一下就壮了。”他笑着说。
真正的突破来自2024年初春的那一堂课。博望区政府举办上岸渔民“捕转养”培训,本地养殖大户邹小伟被请上讲台。
“邹老师一句话点醒我——‘产量低,不是你不会喂,是你不会晒’。”课后,邹小伟卷着裤腿下泥,手把手教,“一年晒一次塘,两年改一次底;草好,水好,才能产量高!”
“那之后,我成了培训班的‘回头客’,遇到脱壳成活率下降,第一时间给邹老师打视频电话,像请了个移动‘塘医’。”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塘埂——2024年新铺的2400多米尼龙网布顺着坡脚蜿蜒,像给池塘箍了道隐形围墙。
“龙虾会打洞,不拦就跑。”他用脚尖挑了挑两米多宽的网布,“邹老师让我们把边坡全部贴上,一寸缝不留。以前龙虾跑掉三成,现在一只也钻不出去,产量迈了个新台阶。”
更绝的是“时间差”——周边稻虾田6月底清塘插秧,张小进偏把龙虾养到9月底。
2025年7月28日第一笼“迟龙虾”起水,每斤价格比前期市场价高12元;9月18日关笼,350斤亩产、30元均价,仅龙虾一项就为他带来百万元毛收入。
傍晚,最后一车水草被运走,塘口渐渐安静。张小进关掉水泵的电门,洗净裤腿上的淤泥,抬头望见石臼湖方向的天空被晚霞染红,“有了各方面的帮扶,渔民在水上是条龙,上岸还是一条龙,老渔把式换了新战场,希望三口塘,年年多收获!”
三
长江通江河流·姑溪河·岸边趸船上
“希望再过几年,江猪子能回到我小时候成群结队的样子!”
江边上长大的渔民,不少人把风里生浪里长的乡愁,化作搏击风浪的新航程,守护人、水、鱼关系走向平衡和谐的长江。
冬季的江风像一把钝刀,吹得姑溪河口的趸船轻晃。
“七十公里,四小时十二分钟!正好回来吃口热饭。”58岁的程友清刚刚绕江心洲巡逻一圈归来,把电瓶车停在趸船边。
姑溪河,那条瘦长的水脉,一头系着长江的浩瀚,一头牵着石臼湖的温柔。趸船泊在姑溪河入江口,再往前便是江心洲。洲头劈开江水,像一条沉默的豚脊。岸边金柱塔的影子稍斜地浸在水里,塔尖挑着一弯淡白的日头。
过去,老程一家就在这一带漂着。船是家,网是地,潮涨潮落,船头永远朝着鱼群。夜里,金柱塔的灯一亮,妻子便把饭锅端到甲板,儿子程伟趴在船舷,看塔影碎成万点银鳞。
趸船的船舱里,一本略有些发黄的笔记本摊在桌上,这是老程巡江的记录本。
“江心洲洲头,10:10,母子江豚,出现……” 笔尖落下时,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儿子蹲在船头,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船要去找江猪子(江豚)。”
老程记得,自己小时候,还能经常看到灰黑色的脊背在江面此起彼伏,“一群群,像极了撒入水中的黑豆子。”父母总说,那是好兆头,一对视,便换了个航线,不让船惊扰到江猪子。
可到了1985年以后,江里的鱼像被水悄悄藏了起来,一网下去,拉上来的多是水草。“祖辈都教,小鱼不能捕,可后来大鱼越来越少,江猪子更成了影子。”
马鞍山“禁渔令”下来的那天,老程站在金柱塔下,脑海中又欣慰地浮现久违的念头。“再不下狠手保护渔业资源,子孙后代恐怕连鱼尾都见不到了。”
上岸后,听说要成立护渔队,他第一个报名,“我们跟长江打交道的感情,就像鱼跟水一样,分不开。”
如今,老程每天骑着电瓶车绕江心洲巡逻。作为老舵手,他一眼就能发现非法垂钓和非法捕捞的蛛丝马迹。巡护中,他更真切地感受到长江的变化——
“四大家鱼在水面翻起浪花,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秋冬水退,河道变窄,江豚也来凑热闹,两三天就能撞见。”
“岸绿了,水清了,连游玩的人们都学会把垃圾揣回兜里。”
说这些时,他正坐在趸船甲板边,用指甲轻轻刮着记录仪上的泥点,泥屑弹进江里,惊得鱼群围转。
这些年,布设护渔点、组建护渔队……曾经“靠江吃江”的渔民,纷纷加入了护渔行列,变成“守江护江”的卫士。如今,在马鞍山,和老程一样的护江“老把式”有400多人,巡江队伍有20多支。
老程的儿子程伟,也走上了“守江”的路。上岸后,他考入马鞍山市渔业行政执法支队,成为一名驾驶员。
采石矶翠螺山下,渔政执法大队趸船边,34岁的程伟每天驾船从这里出发,“往北到慈湖河口,往南到西梁山,一趟四十公里,两小时多。”
“还没禁渔时,父亲就不想我再走捕鱼这条路,‘撑船、打铁、磨豆腐’都是苦差事。”程伟笑着说。现在,他的日常就是驾船巡江,和队友一起打击非法垂钓、非法捕捞,查扣“三无”船只。
2022年10月24日,安徽省马鞍山市与江苏省南京市、镇江市协同制定的《关于加强长江江豚保护的决定》正式施行,合力保护长江江豚。马鞍山、南京两地还常态化联合开展资源调查、收容救护、执法监督。
“上个月,我们队刚刚还和南京的‘兄弟’开展了一次联合巡航。”程伟笑着,眼角绽开几道细纹。
南京的两艘执法艇从对头驶来,来到马和汽渡的交界水域,船头白浪一碰,就算“会师”。随后两地的执法人员并肩,沿锚地、货船线一路排查:登船、查舱、核证件,动作干净利落。
夜里返航,南京的探照灯扫过,程伟便闪灯回应——两道光柱在夜空交错,像给江豚搭了一座光的桥。
这天傍晚,父子俩的巡逻线又一次在江心洲北端“汇合”。
老程的电瓶车与儿子的执法艇,一岸一水,江风把影子拉得很长,重叠起来像一张网,把江豚、鱼群、长江,轻轻兜住。
老程咧开嘴笑,抬手指向更远的江面——那里,几道灰黑色的脊背正破浪前行,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长江禁渔能持续下去是好事!”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江风,“希望再过几年,江猪子能回到我小时候成群结队的样子!那时,咱们这些老渔民上岸,真值了!”(贾克帅 任德玲)
来源:安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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