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这辈子,只信手术刀和数据,以为技术就是铁饭碗。”
“所以你辞职了?”
“对,他们把刀柄塞给了一个连刀刃朝哪边都分不清的二世祖,我还能干嘛?打包滚蛋。”
“李医生,看来我来的还不算太晚。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手术室里的空气是绿色的,粘稠的,混着消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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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瓣分离完成。”
我低声说了一句,护士长就把一块带血的头盖骨放进了盛着生理盐水的弯盘里,发出轻微的“当啷”一声。
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是市里搞房地产的一个大老板,姓钱。
他醒着,眼睛上蒙着纱布,但嘴巴能动。麻醉科主任周敏正弯着腰,在他耳边像哄孩子一样说着话。
“钱老板,感觉怎么样?腿能动动吗?”
钱老板的右腿笨拙地抬了一下。
“很好,手呢?握个拳我看看。”
这就是“清醒开颅”,神经外科里最考验技术也最折磨神经的手术。
病人必须醒着,这样医生才能在切除病灶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住他的语言和运动功能。
刀尖往下深一毫米,钱老板可能这辈子就得在轮椅上数钱了。
我盯着显微镜下的世界。那里,粉红色的脑组织像一块温润的豆腐,布满了蛛网般的血管。
而那个肿瘤,像一颗长错了地方的毒草,盘踞在大脑功能区的边缘,根须和正常的神经纤维纠缠在一起。
“准备测试语言区。”我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显得有些发闷。
我用电极轻轻触碰了一下肿瘤附近的脑组织。
“钱老板,念念报纸。”周敏立刻把一张报纸递到他嘴边。
“中……央……气……象……台……发……布……蓝……色……预……警……”钱老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个学话的婴儿。
“停。”我挪开电极,“这块不能动。”
我换了个位置,再次触碰。
“再念。”
“未来三天我国中东部地区将迎来大范围雨雪天气……”这次,他的声音流畅多了。
我在那片安全的区域上做了个标记。
整个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我冷静的指令声。身边的年轻医生,眼睛里放着光,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和恐惧的光。
他们看着我的手,稳得像焊在手术台上的机械臂,精准地剥离着每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
电刀划过组织,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四个小时后,我放下了手术刀。
“肿瘤完整切除,硬膜可以缝合了。”
我脱下血迹斑斑的手套,走出手术室。走廊的尽头,钱老板的家属“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他老婆抓着我的胳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李主任,他……他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我扯下口罩,灌了一大口水,“等麻药劲儿过了,他就能跟你聊聊公司的股价了。”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我点点头,穿过人群,回到办公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脸上,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周敏靠在门框上,递给我一支烟。
“李大神,又救了一个有钱人的命。晚上钱家请客,海天阁,去不去?”
我摆摆手,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麻痹着紧绷的神经。
“不去,没劲。晚上回去还得看几篇论文。”
“你真是个怪物。”周敏说,“对了,‘神之一手’那个项目,听说明天就要定下来了。恭喜啊,李大组长。”
“神之一手”,是医院今年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全称叫“‘神之一手’AI辅助精准手术系统”。
简单说,就是搞一个超级大脑,能通过分析海量的影像数据,在术前规划出最安全的手术路径,术中还能实时导航。这东西要是搞成了,我们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就能在国内横着走了。
这个项目,从立项报告到技术论证,每一个字都是我熬夜写出来的。全院上下,除了我,没人能扛得起这个摊子。项目负责人,非我莫属。
我笑了笑,没说话。烟雾缭绕里,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挂着“AI精准医疗实验室”牌子的新大楼。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情,技术说了不算。
第二天下午,副院长王建军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发紧。
王建军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笑。他是主管科研的副院长,也是“神之一手”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文博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手给我泡了杯茶。茶叶在他那个紫砂壶里一翻滚,香气就飘了出来。
“王院,项目的事……”
“不急,不急。”他摆摆手,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先尝尝这个,今年的明前龙井,托人从杭州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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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茶杯,心里有点烦躁。我不喜欢这种官僚做派,有事说事,泡什么茶。
“文博,你在咱们医院,是绝对的技术王牌。这一点,院里上下都是公认的。”王建军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神之一手’这个项目,意义重大,市里省里都很关注。所以,项目组的班子,一定要搭配好。既要有你这样的技术大拿压阵,也要有具备国际视野、懂管理的年轻人才来冲锋。”
我心里咯噔一下,“国际视野”、“年轻人才”这几个词,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王建军话锋一转。
“我儿子,王子涛,你见过的。去年刚从英国回来,读的也是相关的专业。年轻人嘛,有冲劲,在国外也接触了不少新东西。”
王子涛。
我想起那个在走廊里见过几次的年轻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抬着。听说是在英国读了个一年制的硕士,回来后就进了医院的行政科,整天无所事事。
“王院,项目前期需要大量的临床数据分析和算法构建,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王建军打断我,“技术上的事,肯定要靠你。我的意思是,让子涛也参与进来,跟着你多学习学习。年轻人嘛,需要锻炼。”
我还能说什么。领导的儿子要来“学习”,我总不能把他推出去。
“行,只要他肯学。”我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干,有点烫嘴。
从王建军办公室出来,一股燥热的风迎面扑来。夏天的午后,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回到科室,就看见王子涛已经在了。他果然换下了西装,穿了一件白大褂,但里面那件花哨的衬衫领子还是翻了出来。他被几个年轻医生围在中间,正高谈阔论。
“……在英国,我们导师那个实验室,用的全是达芬奇最新的四代机器人。AI辅助?那是我们玩剩下的东西。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最先进的理念带回来,对现有的一些落后模式进行降维打击。”
他说得唾沫横飞,周围几个刚毕业的小医生听得一脸崇拜。
我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主任。”王子涛看见我,站直了身子,但那股子傲气一点没收敛。
“王院说你过来项目组。”我看着他。
“对,我爸说让我来主导一些管理和对外协调的工作。李主任你专心搞技术就行,杂事我来处理。”他嘴上说着“你”,语气里却全是“我”。
“主导?”我皱了皱眉。
“对啊。”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U盘,在我面前晃了晃,“这里面是我在英国做的一些课题资料,关于医疗AI的商业化运营模式,我觉得比你们现在这个纯技术的方案更有前景。有空你可以看看,学习一下。”
我看着那个U盘,像看着一个笑话。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不祥预感,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一个星期后,医院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全院项目启动大会,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院长、书记、王建军,一字排开。
院长讲了半天“抓住机遇,迎接挑战”的套话,然后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那份文件。
“下面,我宣布‘神之一手’AI辅助精准手术系统项目组正式成立。经院党委研究决定,项目组主要成员任命如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项目组组长,王子涛同志。”
这六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脑袋上。嗡的一声,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看见旁边的周敏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我。我看见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的。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地碾。
“……项目组技术顾问,李文博同志。”
“顾问”,多好听的词。说白了,就是个干活的,功劳是别人的,锅来了你得背着。
王建军接过了话筒,脸上是那种熟悉的、虚伪的笑。
“这次的任命,是院里经过慎重考虑的。我们就是要大胆启用有国际视野的年轻干部,给他们压担子,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文博同志呢,是我们技术上的定海神针,在后面为项目保驾护航,这个担子同样很重嘛。我们要形成一个老中青结合的、有梯次的、结构合理的领导班子……”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再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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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径直走出了礼堂。
背后,王建军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一口气冲到王建军的办公室。门没锁,我推门就进。
他还没回来。我站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看着墙上挂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过了十几分钟,王建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李文博,你想干什么?在大会上公然离场,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他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墩在桌上。
“我想干什么?”我笑了,笑得有点发冷,“王院,我只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这是组织的决定!”他提高了音量,“王子涛是海归硕士,有管理经验,有国际理念,他当组长有什么问题?”
“他连核磁共振的T1加权和T2加权都分不清,他懂个屁的神经外科!他那套所谓的商业模式,就是想拉几个投资人进来,把项目搞成个融资的噱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在我脑子里,你让他当组长,他能干什么?他能把系统开机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发抖。
“李文博!你不要以为技术好就可以目无组织,目无领导!我告诉你,医院不是你家开的!谁当组长,院里说了算!你干,就好好当你的顾问。不干,就打辞职报告!”
“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
我转身就走。
回到我的办公室,门开着。
王子涛已经在了。他坐在我的椅子上,双腿翘在我的办公桌上,手里拿着那份项目规划书——我写的那份。他正用一种施舍般的口气,对着几个项目组的年轻医生指点江山。
“这个算法模型太陈旧了,完全是闭门造车。回头我把我英国导师的论文发给你们,那才叫真正的底层逻辑创新。还有这个数据库,样本量太小,完全没有统计学意义。明天联系一下大数据公司,买点数据回来,不要怕花钱,我爸已经把预算批下来了。”
他看到我进来,只是瞥了我一眼,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李顾问回来了?正好,这几个技术路径我觉得有问题,你下午整理一份优化报告给我。”
他把那份规划书扔在桌上,像扔一张废纸。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这帮人,没什么好争的。不值得。
我一句话没说,走到我的电脑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打开Word,屏幕上亮起白色的光。
“辞职报告”四个字,我敲得特别用力。
写完,打印,签字。
我拿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A4纸,走到王子涛面前。
他愣了一下,“你干嘛?”
我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把他翘在桌上的脚撞开。他“哎哟”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好人,姓刘。他看着我的辞职报告,一脸为难。
“文博,你这是干什么?冲动是魔鬼啊。有话好好说,何必走到这一步。”
“刘院,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庙,容不下我这尊佛。我挪个地方,大家都清净。”
“可是‘神之一手’这个项目怎么办?你走了,这个项目就得停摆!”刘院长急了。
“那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组长不是王子涛吗?他是海归精英,有国际视野,说不定能给你们变个魔术出来。”
我说完,把辞职报告放在他的桌上,转身就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痛。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待了十年的住院大楼,心里空落落的。
也好。
走了,就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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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王建军巴不得我快点消失。
我开始打包东西。
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亲人,全部家当就是一屋子的书和几箱子衣服。
那些厚重的医学专著,很多都是我从国外背回来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我一本一本地擦干净,放进纸箱。
猎头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上海的国际医学中心,深圳的私立三甲,北京的医疗科技公司。他们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年薪翻倍,解决住房,给研究经费,有的甚至承诺给期权。
我心里那点离职带来的失落,很快就被这种被人争抢的价值感冲淡了。
我跟上海那家医院的代表聊得最好。他们正在筹建一个新的脑科中心,需要一个能挑大梁的学科带头人。
平台、待遇、前景,都无可挑剔。我们约好,下周我就飞过去实地考察,没问题就把合同签了。
我离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医院平静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周敏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担忧。
“你真走了?下一步打算去哪?”
“去上海,条件不错。”
“王建军那个老狐狸,这次把事做绝了。他儿子就是个草包,现在项目组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能想象得到。
“‘神之一手’那个系统,核心算法的底层架构是我写的,里面埋了几个只有我才知道的逻辑锁。没有我,他们连第一步的数据清洗都过不去。
王子涛想用他那套所谓的‘商业模式’来绕过去,结果系统天天报错,有两次直接把服务器搞宕机了。现在项目组的人天天上班就是对着屏幕发呆,谁也不敢动。”
“活该。”我吐出两个字。
“你可小心点。”周敏压低了声音,“王建军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怕他狗急跳墙,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他能怎么使绊子?往我档案里写黑料?无所谓,反正我去的是私立医院,不看那个。”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片遥远的、不属于我的星空。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我以为我只要把手术刀磨得够快,把技术搞得够好,就能在这个世界上一路畅通无阻。现在看来,我错了。
叮铃铃——
电话又响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喂?”
“你好,请问是李文博医生吗?”一个很客气的男声。
“是我,哪位?”
“哦,我是市卫健委办公室的。我们这边了解到您从第一人民医院离职了,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做一个常规的人才流失备案。”
又是这种官样文章。
“对,离职了,手续都办完了。”我不耐烦地说。
“好的好的。那方便问一下您接下来的职业规划吗?是打算离开本市,还是……”
“去上海。”
“哦,上海,大城市,发展好。”对方顿了一下,又问,“李医生,那您对咱们市的医疗环境,或者对第一人民医院,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没有。”
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一个普通的办事员,打一通例行公事的电话。
我完全没意识到,这通电话背后,水有多深。
又过了两天,我跟上海那边的代表通了最后一次电话,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就等我过去签字画押。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开了瓶红酒,就着花生米,算是提前给自己庆祝一下。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今天下午,副市长赵立新一行来到高新区,调研我市‘智慧城市’项目的建设情况……”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听取汇报。他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直,眼神很专注。
这个人我认识。赵立新,四十多岁,是这几年市里提拔起来的少壮派,主管科教文卫和科技创新。
行事风格以果断、务实著称。我参加过几次市里组织的医疗专家座谈会,见过他几次,但没说过话。
新闻很快就过去了,我没太在意,换了个台看电影。
晚上九点多,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没有门禁。我以为是楼下收废品的阿姨,看我这几天扔了不少纸箱,上来问问还有没有。
我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开门。嘴里还念叨着:“阿姨,纸箱都卖完了,明天……”
话说到一半,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异常明亮。
就是电视上那个人,副市长赵立新。
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他的秘书,一脸的拘谨。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一个副市长,亲自跑到我家门口来?这是什么情况?恶作剧?还是我喝多了眼花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没错,就是他。
赵立新看着我,又往我屋里扫了一眼。我的客厅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桌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和一盘花生米,显得狼狈又寒酸。
他的目光在那些印着外文的医学书籍纸箱上停顿了一下。
赵立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着一脸错愕的我,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那股子力量却顺着话音钻进我的耳朵里。
“李医生,看来我来的还不算太晚。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屋里的纸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们聊的,可能关乎我们全市未来五年的医疗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