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鄂尔泰端着那碗酒,屋里的霉味好像都淡了些。
年羹尧看着他,突然笑了,问:“鄂尔泰,你替我问问皇上,当年在西北,我替他打那几场要命的仗,他在京城里,睡得好不好?”
鄂尔泰面无表情,“年大将军,圣旨在这儿。喝完这碗酒,你就什么都不用问了。”
年羹尧伸手去接那只白玉碗,手却在半空僵住了,眼睛像被钉子钉死在托盘上。
那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比碗里的毒酒更让他恐惧。
他嗓子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这是……皇上写的?”
这个冬天的雪,跟疯了一样。
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是成团成团地往下砸,打在养心殿的窗户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风在宫墙的夹道里来回地抽,声音尖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听得人心尖发颤。
殿里烧着好几个炭盆,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爆裂声。
可那暖气,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墙给挡在了外面,怎么也透不进龙椅周围三尺的地方。
雍正皇帝就坐在这片寒气里。
![]()
他面前的奏折堆得像两座坟,一座是黄色的,一座是白色的。
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笔尖上的红,比炭火的红更扎眼。他没有批折子,只是盯着摊在最上面的一份,那上面的字像一群黑色的死蚂蚁。
《合议年羹尧罪状》。
九十二款。
他看累了,就把笔放下,从龙袍宽大的袖子里摸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玉玺,也不是扳指,是一块用黄丝绦穿着的青玉佩。
玉的成色极好,没有一点杂质,因为常年贴身放着,已经盘出了温润的光。
这块玉,是年羹尧送的。
那年,青海的罗卜藏丹津闹得天翻地覆,半个西北都快烧起来了。
朝廷里,有人主张安抚,有人主张慢打,吵成了一锅粥。
只有他,力排众议,把整个西北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年羹尧一个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送年羹尧出征那天,他拉着年羹尧的手,说:“你此去,朕把半壁江山都交给你了。朕在京城里给你看着家,你在外面,放开了手脚干,不要有顾虑。”
年羹尧当时单膝跪地,眼睛是红的,说:“主子放心,臣若不平青海,提头来见。”
后来,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他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看西北来的奏报。年羹尧的字,写得跟他人一样,张扬,霸道,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杀气。
最后一封捷报里,裹着这块玉。信上说:“臣于昆仑山下得此璞玉,不敢私藏。愿我主圣体康健,江山永固,如斯玉之无瑕。”
他把那封信看了几十遍,然后提笔回信。
那封信,他没让军机处拟稿,是自己亲笔写的。他写:“朕实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颜面见你。你此番大功,朕真想不出该如何赏你。朕与你,非君臣,实知己也。”
写完,他觉得还不够,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凡事有朕为你做主,你尽管放胆去做。朕之恩人,独你一人。”
“恩人……”
雍正的手指在玉佩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嘴里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九十二款罪状上。
“在官场培植私党,号为‘年选’。”
“擅杀朝廷命官,事后才报。”
“令总督巡抚下跪,仪同亲王。”
“所用器物,多有龙凤图案,心存僭越。”
一条条,一款款,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拿起旁边另一份小太监刚呈上来的密报。
上面说,年羹尧的厨子,一顿饭要杀掉三十多只鸡,只为了取鸡身上最嫩的那一小块肉,叫“鸡髓笋”。
说他吃饭的碗,是纯金的,筷子是象牙的。
他想起了自己。
为了省钱给国库,他下令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他自己,一件龙袍穿了好几年,袖口都有些磨毛了。他吃的,就是普通的四菜一汤,有时候看得烦了,就让御膳房给下碗面条。
他在这里省吃俭用,补天下的窟窿。他最信任的“恩人”,却在外面,过着皇帝一样的日子。
养的鹰,翅膀太硬了,已经不听使唤了。
养的狗,胃口太大了,快要把主人的家底都吃空了。
雍正把那块玉佩,慢慢地,放回了袖子里。当玉佩冰凉的表面离开他手心的那一刻,他眼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跟着消失了。
他拿起朱砂笔,蘸饱了墨,没有在罪状上画圈,而是拿过一张新的奏事绫,在上面重重地写了三个字。
“赐自尽。”
笔锋凌厉,杀气腾生。
写完,他把笔往笔洗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苏培盛。”
门外,一个身影立刻像影子一样滑了进来,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去,把鄂尔泰叫来。让他穿常服,从偏门进,快。”
“喳。”
苏培盛退出去后,养心殿里又恢复了死寂。雍正看着那三个朱红的大字,眼神变得像殿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要杀的,不是年羹尧。
他要杀的,是那个功高震主、骄横跋扈的“年大将军”。
鄂尔泰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一股子雪粒子味儿。
![]()
他把外面罩着的青布斗篷解下来,交给门口的小太监,然后快步走到殿中,撩起袍子就跪下了。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臣鄂尔泰,叩见皇上。”
雍正没让他起来,也没看他,只是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敲得鄂尔泰心口发紧。
他知道,这么晚叫他来,绝不是喝茶聊天。
过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雍正才开口,声音听着有点飘忽:“鄂尔泰,外面冷吧?”
鄂尔泰头埋得更低了:“回皇上,天寒地冻。”
“是啊,天寒地冻。”雍正自言自语似的,“这种天,最适合在家里围着炉子,喝点热酒,哪儿也别去。”
鄂尔泰不敢接话。他知道皇上的话里有话。
“朕听说,前几年在西安,有过一次大宴。”雍正的声音突然转了过来,直直地对着他,“当时,你也在场?”
鄂尔泰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皇上说的是哪次了。
那是年羹尧平定西北后,班师回西安大将军府,设宴款待前来祝贺的文武百官。当时,朝中一位颇有资历的亲王也在。按规矩,亲王是君,年羹尧是臣,年羹尧该向亲王敬酒。
可那天,年羹尧就坐在主位上,稳如泰山,跟没看见那位亲王一样。满桌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他呢,自顾自地跟身边的心腹将领划拳喝酒,笑声震天。
最后,还是那位亲王自己端着酒杯,走到年羹尧面前,说了几句场面话,自己喝了。年羹尧只是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鄂尔泰当时就在末席,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觉得年羹尧已经不是狂了,是疯了。
“回皇上,臣……确然在场。”鄂尔泰斟酌着词句。
“那你觉得,他做得对吗?”雍正紧追不放。
这是个陷阱。说对,是糊涂。说不对,是背后说人坏话。鄂尔泰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磕了个头,沉声说:“臣以为,年大将军百战沙场,居功至伟,性情难免骄纵了些。但他对皇上,对大清,应当……应当是没有二心的。只是行事张扬,不知收敛,才落得今日田地。说到底,是他自己辜负了皇上的天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年羹尧的功劳,又点出了他的问题,最后把责任全归到了年羹尧自己身上。
雍正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指了指桌上那张写了字的奏事绫。
“拿去给他看看。”
苏培盛赶紧把那张纸捧起来,送到鄂尔泰面前。
鄂尔泰的目光一触到那三个字,呼吸就是一窒。
“赐自尽。”
“这事,你去办。”雍正的声音冷得像冰,“朕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毕竟给朕立过汗马功劳,别让他太难堪。给他一个体面。”
“臣……领旨。”鄂尔泰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送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上路,这差事,比去前线督战还让人心悸。
雍正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语气缓和了一点:“这是国法,也是朕的决心。朕信得过你,才把这事交给你。办妥了,朕不会忘了你的。”
说着,他一挥手。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羊脂白玉碗,旁边是一把小巧的银酒壶。
雍正亲自站起身,走到托盘前,拿起那把银酒壶,对着白玉碗,慢慢地倒酒。
酒是深紫色的,倒进碗里,几乎变成了黑色。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那碗酒像一个黑洞,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鄂尔泰跪在地上,看着皇上倒酒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冲上天灵盖。
倒完酒,雍正把酒壶放下。他端详着那碗酒,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苏培盛说:“把朕的朱砂笔拿来。”
苏培盛愣了一下,还是赶紧把笔递了过去。
雍正接过笔,没有再找纸。他用另一只手扶着托盘的边缘,直接用笔,在那个紫檀木托盘的底部,就是被玉碗正好遮住的那一小块地方,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他的动作很急,力道很大,鄂尔泰甚至能听到笔尖划过木头的声音。
写完,他把笔一扔,顺手拿起旁边一块明黄色的软缎,盖在了托盘上,把碗和可能存在的字迹都遮得严严实实。
“鄂尔泰。”雍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捧着这个去。到了地方,先宣旨,然后让他喝了这碗酒。记住,揭开黄缎的时候,务必让他看清楚托盘。”
“臣……遵旨。”鄂尔泰心里充满了疑惑,但一个字也不敢问。他只能磕头,起身,从太监手里,接过了那个分量异常沉重的托盘。
走出养心殿,殿外的风雪一下子灌了他一脖子。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托盘。
他回头望去,养心殿的轮廓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刚刚吞噬了一个人的过去,正在等待着吞噬他的未来。
从皇城到西城大狱的路,好像没有尽头。
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上颠簸,车轮陷进雪里,又被拉出来,发出沉闷的呻吟。鄂尔泰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双手捧着那个托盘,隔着黄缎,他能感觉到下面那只玉碗的冰冷。
他满脑子都是皇上最后那个举动。
在托盘上写字。
写了什么?
他想不出来。皇上的心思,比这车外的风雪还让人捉摸不透。
他跟年羹尧,其实没什么私交。两个人,一个是内臣,一个是外将;一个性子沉稳内敛,一个为人飞扬跋扈。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他佩服年羹尧。
他是亲眼见过年羹尧用兵的。那年随军出征,他看到年羹尧在地图前一站就是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
他看到年羹尧在两军阵前,单人独骑冲出去,一箭射杀了对方的先锋官。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和霸气,是他在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贝勒身上,从来没见过的。
他也讨厌年羹尧。
他记得有一次,皇上设宴,他和年羹尧同席。席间,一个刚入仕的翰林,不知天高地厚,敬了年羹尧一杯酒,说了几句仰慕的话。
年羹尧当时正跟身边的副将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喝酒?”
那个小翰林当场就僵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座的人,都当没看见。
那一刻,鄂尔泰就觉得,年羹尧这个人,已经走到头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马车猛地一晃,停了。
外面传来狱卒带着谄媚和恐惧的声音:“鄂……鄂大人,到了,到了。”
鄂尔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硬,呛得他肺管子疼。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捧着托盘,下了车。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刻钻进了他的鼻子。是霉味,是馊饭味,是屎尿的骚臭味,全都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这就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的最后归宿。
狱卒提着一盏几乎要熄灭的灯笼在前面引路。长长的甬道,又黑又湿,两边的墙壁上渗着水,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
“大人,就是这间。”狱卒在一扇最里面的牢门前停下,哆哆嗦嗦地用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鄂尔泰的心沉了一下。
牢房很小,除了一堆发霉的稻草,就只有一张破木板搭的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年羹尧就坐在桌子后面。
他比鄂尔泰记忆中要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胡子拉碴,像一团枯草。身上那件棉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污渍。
但他坐得笔直。
他的背,没有一点弯曲。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树枝,正低着头,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划拉着什么。
鄂尔泰走近了些。
他看到,年羹尧画的,是一幅地图。是西北的地形图。祁连山,嘉峪关,青海湖,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双曾经指点江山,决胜千里的手,如今,只剩下这点念想了。
鄂尔泰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
年羹尧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那根树枝,在地图上一个叫“抚远”的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鄂尔泰。
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但井底,似乎还闪着一点微弱的、不甘心的火星。
“鄂尔泰。”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怎么是你来了?李卫呢,田文镜呢?他们不是最喜欢参我吗,怎么,送我上路这种好事,他们不来抢?”
他的话里,带着刺。
鄂尔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怀里那个托盘,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
“年大将军。”鄂尔泰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接旨吧。”
年羹尧的目光,从鄂尔泰的脸上,缓缓移到那卷黄色的绸布上。
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卷圣旨,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那不是决定他生死的文书,而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家信。
鄂尔泰也不催他。他只是举着圣旨,等着。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年羹尧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接旨?鄂尔泰,你看看我这个样子,还怎么接旨?是让我跪在这泡着尿水的烂草上,给你磕头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腿。他的腿上,锁着一副沉重的脚镣,脚镣已经磨破了皮肉,和裤子黏在了一起,隐隐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皇上要我的命,直接说就是了。何必还走这个过场,羞辱我呢?”
鄂尔泰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沉声说:“年大将军,这是规矩。也是皇上给你最后的体面。”
“体面?”年羹尧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凄厉,“我年羹尧戎马一生,挣下的体面,都被那九十二条罪状给剥干净了!现在还跟我谈体面?”
笑完,他突然止住了笑声,盯着鄂尔泰,一字一句地问:“鄂尔泰,我问你。我年羹尧对皇上,到底有没有过二心?”
鄂尔泰沉默了。
“你说啊!”年羹尧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差点灭了,“我替他平定西藏,替他威慑准噶尔,替他把西北那块硬骨头啃下来!他登基的时候,朝廷里多少人不服他,是我,带着几十万大军在外面给他撑着腰!这些,他都忘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鄂尔泰静静地听着,等他吼完了,才缓缓开口。
![]()
“年大将军,功是功,过是过。皇上心里,都有一本账。”
说完,他不再跟年羹尧废话,直接展开了圣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
没有列举罪状,没有斥责,没有多余的废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自尽。钦此。”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牢房里所有的声音。
年羹尧不吼了。
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掉了魂魄的泥像。
刚才那股子冲天的怨气和怒火,在“自尽”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就熄灭了,连一点青烟都没剩下。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脚上的镣铐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声。
他没有去看那副镣铐,而是伸出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袍,又用手当梳子,把额前几缕散乱的白发,捋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他不是要去死,而是要去参加一场极为重要的典礼。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鄂尔泰说:“好。我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那个被黄缎盖着的托盘上。
“那里面,就是皇上赐的酒吧?”他问。
鄂尔泰点了点头。
“什么酒?是宫里的‘屠苏酒’,还是西北的‘马奶子酒’?”年羹尧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自嘲。
鄂尔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捏住黄缎的一角,轻轻地,把它掀开了。
一只洁白温润的玉碗,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紫檀木托盘上。
碗里,是满满一碗深紫近黑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碗酒的表面,反射着一点油腻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年羹邵的目光,被那碗酒吸住了。
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伤疤和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帅印,也曾经被雍正皇帝亲切地拉着,说要君臣一体,永不相负。
现在,它要去端起自己的死亡。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准确地捏住了白玉碗的边缘,然后,把它端了起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碗,并将其从托盘上拿起来的那一瞬间,碗底与托盘的轻微分离,让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托盘底部那片原本被碗遮住的地方。
那里,在光洁的紫檀木盘面上,赫然出现了几行用皇帝御用的朱砂笔写就的字迹。
那鲜红的颜色,像刚从心脏里溅出来的血,一下子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年羹尧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碗里的酒液剧烈晃动,差点洒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托盘上那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戎马一生,自认心硬如铁,可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冻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鄂尔泰看着他突然煞白的脸,心里也是一紧。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年大将军,这是皇上的御笔。你应该认得。”
年羹尧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目光从托盘上移开,抬起头,透过牢房那个小小的、长满铁锈的窗户,望向了外面漆黑的夜空。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嘶哑地问:“鄂尔泰……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