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封信是从法国来的,邮戳是巴黎。我老婆阮梅捏着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信上说啥?”我问她。
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只重复一句话:“我爸……我爸没死。”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年了,她一直说她家在越南逃难时都死光了。
我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给了她一个家。
现在,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从一封信里活了过来。我抢过信,吼她:“你爸到底是谁?”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吓人,说出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名字...
空气里飘着一股烂叶子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我们侦察连猫在桂南的山里,快半个月了。
林子密得看不见天,阳光被巨大的芭蕉叶和叫不上名的植物筛成碎金,掉在地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叫李振山,那年二十出头,侦察连的班长。
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国境线附近转悠,像只警惕的野猫。
![]()
蚊子比米粒还大,隔着军装都能叮出个大包。
晚上睡在吊床上,能听见各种虫子开会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野兽还是人的动静。
连长说,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这些大头兵听不懂,只知道气氛不对。
巡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枪里的子弹永远是满的。身上的汗就没干过,汗味、泥土味、枪油味,混成了我们这些边境军人特有的味道。
那天,任务是清剿一伙摸进来的敌特。
命令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像一层灰色的纱。我们猫着腰,在没膝的草丛里穿行,脚下的蚂蟥悄无声息地就爬了上来,吸饱了血,滚圆滚圆的。
枪声是突然响起来的。
对方藏得很好,一梭子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把旁边的一棵树打得木屑乱飞。
我们立刻散开,就地找掩护。丛林战,打的就是个反应。
枪声、喊声、子弹钻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锅粥。我端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
战斗没持续多久。他们人不多,我们有备而来。
打扫战场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
我检查一具尸体的时候,手背被一块弹片划了道口子,血一下就冒了出来。卫生员给我简单包了一下,我没当回事,继续带着人搜索。
就在溪谷边上,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我发现了她。
她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底下,浑身都是泥,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
一条裤腿被撕烂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上面还有血迹。她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脸吓得没有一点血色,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
我手里的枪口下意识地就对准了她。
“什么人?”我压低声音问。
她不说话,只是抖,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是个蓝布小包,上面绣着些看不懂的花纹。
我的战友小王凑过来说:“班长,小心点,别是个诱饵。”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杀气,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就软了一下。我当兵,是来保家卫国的,不是来欺负一个快吓死的女娃的。
我把枪背回身后。
“别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
她还是不说话,眼泪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滚了下来。
我蹲下身,指了指她的脚踝,“受伤了,我带你出去治伤。”
小王在后面拉我胳膊,“班长,这来路不明的……”
“她要是个特务,能吓成这样?”我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不再犹豫,转身背对着那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我背你。”
她迟疑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背后,呼吸都是颤的。最后,一双冰凉的小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一使劲,就把她背了起来。很轻,像一捆干草,没什么分量。
她趴在我背上,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潮湿的泥土气。那天,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那片让我流血的丛林。
阮梅被送到了后方的临时医院。我也因为手上的伤口发了炎,留了下来。
她就是阮梅,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名字。
刚开始几天,她像个哑巴。医生问话,她摇头。护士送饭,她也不吃。
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谁也不理。她那个蓝布小包,睡觉都攥在手里。
我住她隔壁床。我这人嘴笨,不会劝人。
看她不吃饭,我就把部队发的肉罐头打开,搁她床头柜上。她不吃。第二天,我托人买了包糖,也放那。她还是不理。
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放。罐头、饼干、水果糖。我嘴上不说,但事儿我做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晚上去看她,发现床头柜上的那个苹果罐头,被打开了,勺子就放在空瓶里。
我心里挺高兴。
又过了两天,我正靠在床上削苹果,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又细又弱,像蚊子叫。
“谢谢……”
她的汉语很生硬,带着奇怪的调子。
“没事,吃了就好。”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从那天起,她的话匣子像是开了一道缝。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叫阮梅,是越南的华侨。
家就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靠做点小生意过活。
最近那边风声不对,天天喊着要打仗,还要把华侨都赶走。她爸妈就带着她和弟弟,想偷着跑到中国来。
说到这里,她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说,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乱兵,一家人跑散了。枪一响,所有人都没命地跑。
她滚下了山坡,摔伤了脚,等她再爬上去,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她觉得,她家里人,肯定都……都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递给她一块手帕。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还碰上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冲突很快就结束了。
我因为作战勇敢,立了三等功。手上的伤也好了,准备归队。阮梅成了个大问题,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上面的意思是,把她送到华侨难民安置点去。
我知道,那地方人多,条件也不好。她一个女孩子,长得又清秀,去了指不定要受什么欺负。
那天,我去医院跟她告别。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又变成了刚来时那个不说话的样子。
“我要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看我。
![]()
“去了安置点,好好生活。”我说得干巴巴的。
她还是点头。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里堵得慌。我走了,谁管她?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难道就这么把她扔到另一个不知道是啥样的火坑里去?
我脑子一热,话就冲口而出了。
“阮梅,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我……跟你走?”
“对。跟我回家,我们结婚。”
我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跟她才认识多久?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我李振山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得认。
阮梅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哇的一声哭出来,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了出去。
向组织打结婚报告,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政委找我谈话,说我这是冲动,是“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对方身份不明,背景不清,万一……
我梗着脖子说:“她身份很清白,就是个华侨孤女,家里人都没了,还能有什么背景?我是战斗英雄,连个老婆都不能自己做主?”
这事闹了不小。最后,还是我们师长拍了板。说李振山是好样的,在战场上流了血,现在想照顾一个可怜的华侨女同胞,这是好事。特事特办。
审查还是走了流程,阮梅的“孤女”身份被反复确认,确实查不到任何问题。就这样,申请批了下来。
战争彻底平息后,我带着阮梅,办了转业手续。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我们离开了那片让我永生难忘的边境,回了我位于南方一个三线小城的老家。
那年,我二十三岁,她十九岁。
我的老家是个典型的工业城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煤灰味。我被分配到一家国营机械厂,在保卫科当了个干事。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
我们分到了一间筒子楼的宿舍。长长的走廊,两边排满了人家。一到饭点,油烟味、饭菜味、小孩的哭闹声,全都混在一起。这就是人间烟火。
阮梅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她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过日子。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话不多,见人总是腼腆地笑。
厂里的家属们一开始都好奇,围着她问东问西。当她们知道她是越南来的,眼神就变得有点复杂。
阮梅不怎么出门,就在家给我做饭,洗衣服。后来,街道工厂招缝纫工,她手巧,一考就考上了。每天踩着缝纫机,挣点零用钱。
她做的越南春卷,是一绝。薄薄的米皮,包着粉丝、木耳和肉末,炸得金黄酥脆。
邻里之间谁家来客了,都会找她帮忙做一点,特有面子。
她也学着我们这的口味,烧红烧肉,炖排骨汤。她好像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媳妇。
我们很少谈过去的事。
我当兵的那些经历,我不想提。那些血和火,说出来吓人。
而她的过去,是她心里的疤。我救她的时候,就下决心要让她过上安稳日子。既然是疤,那就别去揭。她不主动说,我一个字都不问。
这是我们夫妻间的默契。
日子像厂里的大钟,准时,单调,一天天过去。
八十年代末,女儿出生了。
阮梅给她取名叫李思茗。我问她,“思茗”是啥意思。她说,“茗”是茶,她老家那边,盛产茶叶。我说这名字挺好听,像个文化人。
女儿的到来,让那个小小的家,一下子就满了。
我下了班,就喜欢抱着她,闻她身上那股奶香味。我李振山这辈子,打过仗,扛过枪,到头来,觉得最踏实的,还是抱着自己闺女的时候。
阮梅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她会哼一些我听不懂的歌谣哄她睡觉,调子软软的,有点忧伤。有时候,她会教思茗说几句越南话。
“教这个干啥,又用不上。”我嘟囔过。
阮梅低着头,一边给女儿织毛衣一边轻声说:“怕忘了本。”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
日子过得快,一晃眼,女儿都上小学了。
有一次周末大扫除,我搬一个旧箱子,从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布包。就是阮梅当年从越南带过来的那个。布的颜色都洗得发白了。我好奇,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个银质的小锁,雕着很复杂的花纹,看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普通人家的东西。
“这是啥啊?还留着呢。”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阮梅正在擦桌子,一回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光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就抢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一个破锁,看把你紧张的。”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她说完,就把小锁和布包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眼神里满是戒备。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除了温柔和依赖之外的表情。
九十年代,电视机开始普及。新闻里开始播越南“革新开放”的消息。有一次,电视画面扫过西贡的街景,一幢法式风格的邮政大楼一闪而过。
正在旁边择菜的阮梅,突然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眼眶慢慢就红了。
我关了电视,“一个破楼,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说话,默默地端着菜盆进了厨房。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女儿上中学后,历史课本里,讲到了那场边境冲突。
思茗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她放学回家,一边写作业一边问我:“爸,你当年打仗,是不是特威风?妈,你们越南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我手里的报纸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快写作业。”
我转头看阮梅,她的脸又白了。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饭桌上,气氛尴尬得能结出冰来。思茗也察觉到了,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问了。
从那以后,战争、越南、过去,这些词,都成了我们家的禁忌。谁也不提。
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我满足于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在我心里,阮梅早就不是那个越南孤女,她就是李思茗的妈,我李振山的老婆,一个普通的、命运不太好的中国女人。
![]()
女儿争气,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尖子。她的目标是北京的大学,这成了我们全家最大的盼头。
1997年,香港回归,电视里天天放《东方之珠》,我们厂也组织了大合唱。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一年后,这份平静,被一封信彻底砸碎。
1998年的夏天,特别热。知了在窗外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
但我们家,像是开了空调一样凉爽。思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外语系。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是抖的。我李振山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不是立功受奖,而是我女儿考上了名牌大学。我请了全厂的老哥们,在单位食堂摆了两桌,喝得酩酊大醉。
回到家,我看着正在灯下给女儿缝新被套的阮梅,看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思茗,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就在我们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中,给思茗准备去北京的行李时,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在楼下喊了一嗓子。
“李振山家,有国际信件!”
我心里还纳闷,我们家哪来的国外亲戚。
我跑下楼,邮递员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邮票花花绿绿的,邮戳印着“PARIS”,法国巴黎。
收信人那一栏,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阮梅 女士(收)。
我拿着信上楼,递给阮梅,“你的?谁从法国给你写信?”
阮梅接过信,当她看到信封上那手熟悉的字迹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比墙壁还白。她捏着信封,那双手抖得根本拿不稳,信封的边角在她手里不停地颤。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房间,把门“砰”地一声反锁了。
我愣在门口。思茗也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爸,我妈怎么了?”
“不知道。”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阮梅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我敲门,她在里面不作声。我喊她吃饭,她也不应。我从担心,慢慢变成了烦躁,最后是压不住的火气。
这个家,二十年了,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晚上,我听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我摸出备用钥匙,拧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阮梅就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看见她怀里抱着那封信,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动不动。
“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尽量压着火。
她还是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都过去了……都太晚了……”
“什么过去了?什么太晚了?”我追问。
“振山,你别问了,求求你……”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二十年来刻意压抑的所有疑问、所有对她过去的好奇、以及对这封来信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我一把从她怀里抢过那封信。
“阮梅!”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是夫妻!二十年了!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从我把你从林子里背出来那天起,你心里就藏着事!我他妈的不问,是不想揭你的伤疤!可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阮梅看着我,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脸上的泪好像流干了,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她从贴身的衣袋里,颤抖着拿出那个她珍藏了二十年的蓝色布包,又从里面拿出那个银质小锁。
她用指甲熟练地在小锁的一个隐蔽处一按,小锁“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照片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微型印章,象牙白的颜色,上面用篆体刻着两个字:雄文。
“振山,我……我骗了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我不是普通的华侨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