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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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尖锐而冰冷,是她回归这个世界的第一道印记。
它像一把手术刀,残忍地剖开了那场延绵了数十年的清宫旧梦,将她的灵魂从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中,硬生生拖拽回这片惨白的天花板之下。
张晓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重新聚焦。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手背上扎着冰凉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规律地、毫无感情地落入她的血管。耳边是医疗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像某种催命的节拍器,敲打着她混乱的思绪。
“晓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个夹杂着狂喜与哭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是妈妈。紧接着,是父亲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们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在刺眼的灯光下分外醒目。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额娘,阿玛”,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音节。那些称呼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回来了。回到了“张晓”的身体里。
医生说她因为超市货架漏电,深度昏迷了整整四个月。四个月,于她而言,却是波澜壮阔,耗尽心血的一生。
那座四四方方的紫禁城,那些笑语晏晏却各怀心思的阿哥们,那个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碎的冷面四爷胤禛,还有最后在漫天风雪中孤独死去的自己……马尔泰·若曦。
一切都真实得如同昨日。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那种步步为营的惊惧,那种爱而不得的痛楚,此刻依旧在她胸腔里翻搅,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二十五岁的张晓,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可她分明感觉到,住在这具皮囊里的,是一个已经燃尽了生命,灵魂苍老的女人。
出院回家后,这种割裂感愈发强烈。
现代都市的喧嚣让她感到无所适从。汽车的鸣笛声会让她惊悸,以为是宫门前侍卫的喝道。手机的铃声让她惶恐,远不如一声“格格”来得亲切。
她会下意识地对长辈躬身行礼,会在吃饭时拘谨地等待别人先动筷。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在家人和朋友看来,都成了昏迷后遗症的古怪表现。
好友孟薇,一位风风火火的心理学硕士,每天都来看她。
“晓晓,你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孟薇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试图为她“诊断”,“大脑在受到强烈刺激后,会产生一些虚构的记忆来作为防御机制。你说的那个‘若曦’,可能就是你潜意识里为你自己构建的一个替代性人格。”
张晓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认同。
她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孟薇,她记得康熙第四十年选秀入宫,记得他废了两次太子,记得八阿哥的温润,记得十阿哥的纯真,记得十三阿哥的侠义,更记得那个男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记得太多了。记得他在雨中为她撑起的那片衣角,记得他在赛马场上的飞扬神采,记得他在她掌心写下他名字时的灼热温度。
这些记忆,怎么可能是虚构的?它们是她的血,她的肉,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夜深人静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黑暗中,那些记忆会变得格外清晰。她会一遍遍地抚摸自己的心脏,那里空落落的,仿佛最重要的东西,连同她的骨灰一起,永远地遗落在了三百年前的清西陵。
她必须找到证据。
她要向所有人,更要向自己证明,马尔泰·若曦,不是一场梦。
求证的执念,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张晓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她开始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清史的查阅中。
白日里,她借口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专注而苍白的脸,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吸进那浩如烟海的电子文献里。
“你到底在找什么?”孟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眉头紧锁。
张晓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新的关键词组合。
“没什么,随便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孟薇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随便看看?张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是在查资料,还是在招魂?”
张晓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是孟薇看不懂的疲惫与偏执。
“或许,我就是在招魂。”
孟薇被她的话噎住了,随即语气软了下来。“晓晓,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但是人不能总活在幻觉里,你需要接受治疗,需要走出来。”
“如果那不是幻觉呢?”张晓反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那你告诉我,你在找谁?我帮你找!动用所有关系,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帮你把他找出来!”孟薇激动地说。
张晓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找不到的。”她轻声说,“他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网络上的公开资料很快就到了尽头,它们太过宽泛,太过模糊。她意识到,她需要更原始、更直接的证据。
市立图书馆的古籍部成了她第二个家。
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被一位戴着厚厚老花镜、神情严肃的管理员拦在了阅览室外。
“这里不对公众开放,需要单位介绍信和研究证明。”管理员的声音像尺子一样精准而冰冷。
张晓从包里拿出了自己以前的名片,那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她是策划部的。
“老师您好,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关于清代宫廷生活的文化项目,我负责历史考据部分。”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脸上挂着职业而谦卑的微笑。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审视着她,又看了看名片。
“什么项目?具体研究方向是什么?”
“主要是康熙末年到雍正初年,宫廷内部人员的生活细节,特别是……宫女和低阶妃嫔的记录。”张-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管理员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最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登记簿。“签字吧。每次只能调阅三份档案,损坏要按规定赔偿。”
张晓如蒙大赦。
她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阅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混合的、独属于时间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仿佛离那个时代更近了一些。
她先从最权威的史料开始。
《清史稿》、《清实录》、《康熙朝起居注》……
当那些她亲身经历过的历史事件,以冰冷、客观的文字逐一呈现在眼前时,张晓的心脏狂跳不止。
“康熙四十七年,上以皇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虐淫乱,拘禁之。”
那几个字从纸页上跳进她的眼睛里。那日天色阴沉,乌云压着紫禁城的角楼,整个皇城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她就站在随驾人群的最末端,远远地看着太子被侍卫押走时那张灰败得如同死人的脸。十四阿哥在她身边,低声咒骂了一句。
“康熙六十一年,圣祖崩于畅春园,皇四子胤禛即位,改元雍正。”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冰凉的纸页仿佛还带着那一夜的寒气。隆科多手持金牌宣布遗诏的尖利声音,畅春园彻夜不熄的昏黄灯火,还有他登基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看向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所有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清晰得让她战栗。
一切都对得上。九子夺嫡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朝堂上的每一次风云变幻,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欣慰感攫住了她。那不是梦!她真的活过!
这股力量驱使着她,开始在更为庞杂的档案数据库中,疯狂地搜索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马尔泰·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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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搜索了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组合:“马尔泰”、“若曦”、“奉茶宫女”、“八旗选秀”。
一开始,搜索结果寥寥。她查阅了数不清的宫人名录和内务府杂记,里面充斥着无数陌生的名字,王氏、李氏、张佳氏……她们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在宫墙内耗尽一生。
没有她。
一连几天,她都一无所获。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要将她吞噬。难道,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到连名字都未被记录的尘埃?
她不甘心。她改变了策略,不再直接搜索名字。她开始从“旗籍”入手。
终于,在《八旗满洲氏族通谱》的一份数字化扫描件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那行字。
“马尔泰氏,满洲镶黄旗人,世居京师。……格隆,官至镇西将军。……次女,若曦。”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连日来的阴霾与混沌。
就是它!就是这个!
她的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鼠标。她找到了自己的“根”。
紧接着,她循着“将军马尔泰·格隆”这条线索,在另一份关于康熙四十年内务府选秀的档案影印本里,找到了更详尽的记录。
“马尔泰·若曦,将军马尔泰·格隆次女,年十三,于康熙四十年经选秀入宫,为乾清宫御前奉茶宫女。”
就是这里,一切开始的地方。她十三岁入宫,懵懵懂懂,穿着不合身的旗装,混在一群女孩中间,因为那份来自未来的“先知”,而被卷入了皇子们争斗的漩涡中心。
她的手指颤抖着,继续向下翻阅。她迫切地想看到自己的结局,那个她亲身经历过的结局。
她将搜索的时间范围,锁定在了雍正朝。
在雍正朝的宫廷档案里,她找到了一份简单的记录,夹杂在众多宫人病故的名单中,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刻意寻找,轻易就会滑过去。
“雍正三年,侧福晋马尔泰氏(追封)……于养心殿为宫女时,因病卒于宫中,年三十五。”
后面还有一个更正式的说法,应该是呈报给宗人府的。
“雍正三年乙巳,宫人马尔泰氏若曦,卒。”
卒。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汉字,像一枚钉子,为她那场身不由己、爱恨交织的人生,画上了一个潦草而仓促的句号。
张晓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屏幕上,泪水终于决堤,一滴滴落在键盘的缝隙里。她找到了她,也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她不是疯子,也不是妄想症患者。
她,马尔泰·若曦,真实地存在过。
最初那阵确认身份的狂喜与悲伤退潮后,更深的迷惘与疑惑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张晓的心。
她存在过。然后呢?
她想知道更多,想从那些冰冷的史料缝隙里,抠出一丝一毫属于她和胤禛的温度。她想知道,她“死”后,他是否真的如她所愿,不再记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无法安宁。她开始将目光从正史转向更为私密、更具个人色彩的文献。《宫中杂记》、《内务府赏罚录》,甚至是一些流传下来的、不知真伪的妃嫔信件和太监回忆录。
她像一个幽灵,在三百年前的故纸堆里,贪婪地寻找着自己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第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出现了。
她在一份清宫《太医院脉案》的数字化档案中,耗费了数天时间,终于查到了“马尔泰·若曦”的诊疗记录。
要看到这份档案并不容易。它属于内廷机密,即便是在图书馆的内部数据库中,也设置了极高的访问权限。
“《太医院脉案》?”那位神情严肃的管理员女士推了推老花镜,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张晓,“这可不是随便能看的。里面涉及后宫妃嫔和皇室成员的隐私。”
“老师,我明白。”张晓的态度谦卑到了极点,“我们的项目需要还原一个真实的宫廷生态,宫女们的健康状况、常见病症,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细节。一个真实的细节,比十句空洞的口号都有力量。我们不想胡编乱造。”
她将自己伪造的项目策划书又往前推了推。
管理员沉吟了片刻,似乎被“真实的细节”这几个字打动了。
“只能看康熙朝的,而且仅限于宫女和低阶嫔妃的部分。不许拍照,不许下载,你只能在这里看。”她最终松了口,在电脑上进行了一番复杂的操作,为张晓打开了一个临时的端口。
“谢谢您,太感谢您了!”
张晓坐直了身体,心脏砰砰直跳。她飞快地在搜索栏里输入“马尔泰·若曦”。
屏幕上跳出了“查无此人”的字样。
她的心一沉。怎么会?难道她微末到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她不死心,开始用最笨的办法:一页一页地翻阅。从康熙四十年她入宫那年开始,她翻阅了数千页的诊疗记录,那些龙飞凤舞的毛笔字看得她眼睛发酸。里面记录了无数宫女的名字,她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病倒,有的痊愈,有的死去,都只是脉案上一段简短的文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在康熙四十三年秋季的记录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那泛黄的纸页上,是太医龙飞凤舞的字迹。
张晓屏住呼吸,逐字辨认。
大部分记录都与她记忆中的病痛吻合:风寒、心悸、以及后来因为在雨中罚跪,伤了身子,导致她最终无法生育的那次重创。每一笔记载,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尘封的、痛苦的记忆。
然而,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段康熙年间的记录。
“若曦格格自幼体虚,尤畏猫犬之毛絮。今日于御花园触及御猫,未几,即起红疹,呼吸不畅,需以安神汤药调理之。”
张晓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畏猫犬之毛絮?过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却自动浮现在眼前:午后的阳光正好,在十三阿哥的府邸里,她抱着一只名叫“雪球”的胖乎乎的白猫,将脸埋在它柔软温暖的毛发里,笑得一脸满足。十三阿哥就坐在对面,端着茶碗,含笑看着她,无奈地摇着头,说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爱极了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怎么可能会过敏?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管理员女士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张晓吓了一跳,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看到这些记录,觉得以前宫里的女孩子真可怜。”
管理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走开了。
一定是太医搞错了。张晓这样对自己说。宫里那么多宫女,同名同姓的也不是没有。或许是记录混乱,把别人的脉案写在了她的名下。宫里人那么多,出点差错很正常。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个疑点,继续往下查。
可是,那根刺已经扎下了。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坦然地将这些记录与自己的记忆划上等号。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推翻这个“过敏”的记录。
她又找到管理员,用更谦卑的语气询问:“老师,我想查一些宫女的日常记录,比如内务府的赏罚录,或者……她们的笔迹之类的东西,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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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管理员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们项目的艺术总监想了解一下当时普通宫女的书法水平,用来设计海报的字体。”张晓的谎话张口就来。
管理员似乎对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颇为赞赏,沉吟片刻,从另一个加密数据库里调出了一份档案。
“这是当年宫中教习女红和读书写字的嬷嬷留下的一些功课样本,你看看吧。”
张晓连忙道谢,飞快地翻阅起来。她很快就找到了“马尔泰·若曦”的名字。那是一张练习用的小楷字帖,上面用娟秀的小字抄写着《女则》。
那笔迹……秀美、工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闺阁之气,每一个转折都柔弱无骨。
这根本不是她的字!
她的硬笔书法,被八阿哥称赞过“颇有风骨”,被十三阿哥笑称“不像大家闺秀,倒像个舞刀弄枪的”。而她的毛笔字,虽然不精,却也绝不是眼前这种柔媚的风格。
如果说怕猫是巧合,那笔迹呢?笔迹是一个人最难改变的习惯之一!
疑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迎风疯长。没过多久,第二根尖刺扎进了她的心头。
那天,当她再次来到图书馆时,那位管理员女士主动叫住了她。
“小姑娘,我看你对那个马尔泰·若曦很感兴趣。你查的那些都是零散的东西,我给你推荐一本书。”
她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精装书,递给张晓——《清代宫廷服饰流变考》。
“这是刘教授的专著,国内最权威的。里面有一段,正好提到了你查的那个若曦。”
张晓接过书,道了谢,心里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翻到管理员说的那一页,看到了一段被重点引用的文字。作者为了论证当时宫中绣品的精美,引用了一位不知名妃嫔日记中的片段。
“……今日于储秀宫得见马尔泰家二小姐,其满绣技艺堪称一绝。所绣之荷包,上有一对并蒂莲,针法细密,栩栩如生,深得圣上赞许,赏玉如意一柄。”
满绣技艺,堪称一绝?
张晓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她这个在21世纪长大的都市白领,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里连缝个扣子都歪歪扭扭,更遑论什么针法细密的满绣!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中炸开。刚入宫时,教养嬷嬷板着脸,用戒尺敲打着她笨拙的手指,呵斥她“朽木不可雕也”。姐姐若兰为此没少替她担忧,私下里熬夜帮她完成功课,才免了更多的责罚。
她在宫中赖以生存和获得青睐的,是她超越那个时代的思想、是她设计的那些新奇有趣的点心,是她那手被八阿哥称赞过“颇有风骨”的硬笔书法。
从来,都与女红无关。
这个精通满绣、还因此得到康熙夸奖的若曦,是谁?
一个怕猫的若曦。
一个写着一手娟秀小楷的若曦。
一个满绣技艺堪称一绝的若曦。
这三个形象,清晰、具体,有据可查。但她们没有一个是她。
两个无法解释的巨大矛盾,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还是她吗?
她开始疯狂地检视自己的记忆,试图在那些漫长的宫廷岁月的角落里,找到相关的片段来反驳这些记录。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记忆里,自己就是那个喜欢小动物、女红一窍不通、写字张扬肆意的若曦。
一个可怕的念头,模模糊糊地开始在她脑海中成形。
难道……在同一个时空里,曾存在过两个“马尔泰·若曦”?
这两个无法吻合的细节,像两块巨大的礁石,撞碎了张晓刚刚建立起来的身份认同感。
她不再是单纯地寻找过去的温情,而是像一个侦探,带着满腹的疑虑,重新审视那些她本以为确凿无疑的“证据”。
她的生活彻底失序了。
白天在公司,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和她说话,她要反应很久。孟薇的电话她也懒得接,只是敷衍地回几条信息。
到了晚上,她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咖啡和浓茶成了她的续命良药。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神里透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如果连那些客观的记录都会骗人,那她还能相信什么?她还能相信她和胤禛之间的那些回忆吗?
她将搜索的重点,放在了雍正登基之后,放在了她“死”后。
她偏执地坚信,如果胤禛真的爱她,一定会在她死后,留下属于他们两人的、独一无二的蛛丝马迹。那份爱,是任何史官的笔都无法篡改和抹杀的。
机会不期而至。
在一个海外回流文物的线上拍卖网站上,一件特殊的拍品吸引了她的注意。
拍品的名字是——“清雍正朝·宫人马尔泰氏遗物清单”。
这份清单的介绍里写着,它是由雍正帝亲自下令,由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太监监督盘点并亲笔书写,极为珍贵。因为涉及到皇帝的私密情感,这份清单完成后便被秘密封存,后流落海外,这是首次公开。
张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将那张已经泛黄的清单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清单上罗列着她生前用过的各种器物:茶具、文房四宝、衣物、首饰……大部分物品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朱笔小字:“封”。那是他的字迹,她认得。
看到这里,张晓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封存了她的遗物,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动到“贴身珍玩”一栏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凤尾赤金簪一支,乃其母遗物,自入宫后时刻不离身。主薨后,圣上特谕,随主入葬。”
凤尾赤金簪?
母亲的遗物?
时刻不离身?
张晓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的记忆中,最珍贵、最贴身的信物,明明是四阿哥胤禛在她生辰时送给她的那支木兰玉簪!那支簪子,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承载了他们之间太多的情愫、甜蜜与纠葛。
她记得收到簪子时的欣喜,记得戴着它时的娇羞,记得无数次在深夜里,她会取下簪子,在指尖细细摩挲,想着那个外冷内热的男人。
可这支从她记忆里蹦出来的“凤尾赤金簪”,算什么?她对它毫无印象!
难道……难道在胤禛的心中,他亲手送的定情信物,还不如一只她母亲的遗物重要?
不,不对!
张晓猛地摇头,冷汗从额角滑落。这根本不是重要性的问题,这是存在与否的问题!她的记忆里,压根就没有这支簪子!
一个怕猫的若曦,一个会满绣的若曦,现在又多了一个戴着凤尾金簪的若曦……
这三个形象,与她记忆中的自己,格格不入,判若两人。
它们像三块沉重的拼图,虽然都标着“马尔泰·若曦”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她自己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所以为的、刻骨铭心的那一生,那些爱与恨,那些欢笑与泪水,难道……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她查到的那些“证据”,非但没有证明她的存在,反而正在一点一点地,将她从“马尔泰·若曦”这个身份里,彻底地剥离出去。
三个巨大的疑点,像三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张晓和她的过去之间。
她意识到,所有公开的、能被轻易查阅的史料,都已经无法给她答案了。真相被埋藏在更深、更机密、更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开始变得不择手段。
她想到了自己的大学同学,赵柯,一个在国家历史研究所工作的书呆子。上学时两人关系还不错,毕业后就断了联系。
张晓翻遍了通讯录,终于找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编造了一个理由,说自己所在的广告公司正在策划一个关于清代宫廷的顶级项目,急需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具有爆炸性卖点的历史细节。
赵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告诉张晓,他所在的团队,目前正在进行一个国家级的绝密研究项目,核心内容就是对一批从未公开过的清宫“密折”进行数字化整理和研究。
“密折”,张晓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清代皇帝与他最信任的臣子之间,进行秘密通讯的奏折,内容往往涉及最核心的军国大事和宫廷秘闻。
如果说还有什么地方能藏着她想要的真相,那一定就在那里。
“晓晓,这不可能,”赵柯的语气很为难,“这些都是国家一级机密,别说你了,就算是我,每次查阅也需要层层审批,而且全程在监控下进行。”
张晓没有放弃。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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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她请赵柯吃饭,给他送昂贵的礼物,甚至利用自己的人脉,帮他解决了他导师一个悬而未决的版权纠纷。
她拿出了在现代社会生存的所有技能,卑微、讨好、利益交换,就像当年在紫禁城里为了生存而步步为营一样。
最终,赵柯被她的“执着”打动了,或者说,是被她提供的帮助和许诺的好处说服了。
他冒着巨大的风险,答应给她一个小时的内网查阅时间。
“就一个小时,晓晓,”赵柯在电话里再三叮嘱,“时间一到,系统会自动断开。你能查到什么,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个深夜,张晓坐在电脑前,等待着赵柯发来的远程登录链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链接发过来了。她颤抖着点开,输入密码,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数据库界面出现在眼前。
时间在倒计时。
张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没有时间去漫无目的地浏览。
她在搜索框里,果断地输入了两个关键词:“马尔泰”、“若曦”。
屏幕上闪烁了几下,跳出了几个搜索结果。大多是关于她父亲马尔泰将军的军务奏报。
张晓的目光飞速扫过,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列表的末尾,一个特殊的题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份密折。
题头写着:“奏为密陈御前宫女马尔泰·若曦异状事”。
而具名者,竟然是——
“臣弟,胤祥”。
是十三!
是她在那个冰冷的紫禁城里,唯一可以全然信赖、视为知己的十三阿哥!
他……他曾经给皇兄,也就是后来的雍正,写过一份关于她的秘密报告?
他写了什么?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她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开了那份尘封了三百年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