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文捏着金漆钢笔,笔尖悬在奖金发放名单上。
杨雅洁的名字赫然在列,后头跟着一笔足够在市中心付首付的数字。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她的耀科集团刚拿下年度最大订单。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峻豪今天又陪我去医院了,你这孩子……”
她皱眉按熄屏幕,朝门外唤:“景浩,把这份名单——”
话音未落,助理唐景浩已推门闯入。
年轻人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他反手锁上门,声音压得极低:
“林总,奖金的事得缓缓……许总他,半小时前同时递交了离婚协议和辞职报告。”
林雅文指尖的钢笔“咔”地轻响。
“你说什么?”
“现在他人已经离开公司。”唐景浩喉结滚动,“刚收到的消息,许总带着核心团队……去了创芯科技。”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半句:
“蒋永福当场宣布,由许总出任创芯新任首席执行官兼技术董事长。”
办公室落地窗映出林雅文凝固的身影。
她手中的名单飘然坠地,杨雅洁的名字缓缓翻面,没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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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设在耀科大厦顶层全景宴会厅。
水晶灯将香槟塔照得流光溢彩,满座皆是业界名流与合作方代表。
林雅文身着宝蓝色丝绒长裙,站在弧形讲台前。
四十二岁的岁月在她身上沉淀成一种锐利的优雅,眼角细纹被恰到好处的妆容柔化。
“感谢诸位见证耀科的又一里程碑。”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沉稳而富有穿透力。
“新型人工智能芯片‘启明’系列,已获得三份国际重量级订单。”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林雅文目光扫过台下,在角落略微停顿。
许峻豪坐在宴会厅西侧靠柱的位置,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清瘦。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技术部副总监低声汇报什么。
手中红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灯光下漾出暗红色的光晕。
“为此,公司将拨出专项奖金。”
林雅文收回视线,笑容明艳:
“表彰所有为此项目付出心血的核心团队——名单将于三日后公布。”
更热烈的掌声中,她高举酒杯。
余光里,许峻豪也随众人举杯,却未饮,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涟漪。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时段。
林雅文被合作方代表们簇拥,谈笑间已敲定两场后续会谈。
薛玉瑗端着酒杯走近,五十岁的财务总监保养得宜,笑容温婉:
“雅文,这次奖金预算会不会太高了?股东那边……”
“薛姨放心。”林雅文拍拍她手臂,“回报率摆在那里,没人会反对。”
“也是。”薛玉瑗抿了口酒,状似无意道,“峻豪今天话很少啊。”
林雅文朝角落望去。
许峻豪已离席,空椅上只剩半杯未动的红酒。
她轻描淡写:“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说罢便转身与另一位投资人握手,将这个话题轻巧带过。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许峻豪倚着栏杆。
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旧钥匙扣。
铜质表面已被摩挲得光滑,边缘刻着模糊的字迹。
指尖抚过那些凹陷,他闭上眼。
宴会厅传来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许总?”
年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许峻豪迅速收起钥匙扣,转身时已恢复平日的温和神色。
市场部的杨雅洁站在露台入口,浅粉色礼服衬得她青春洋溢。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好奇地问。
“透透气。”许峻豪微笑道,“你呢?”
“被总监灌了两杯酒,头有点晕。”
杨雅洁走近些,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对了,谢谢您上周帮我修改项目书,不然我肯定通不过评审。”
“举手之劳。”
许峻豪语气平淡,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宴会厅内那抹宝蓝色身影。
林雅文正仰头大笑,脖颈线条优美而自信。
那是他爱了十五年,也渐行渐远了十五年的女人。
“许总?”杨雅洁疑惑地唤道。
“回去吧。”许峻豪转身拉开玻璃门,“外面风大。”
他走进喧嚣的宴会厅,将清冷夜色关在身后。
钥匙扣在掌心烙下微烫的温度。
02
凌晨一点,林雅文用指纹解开别墅门锁。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光线铺满大理石地面。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向厨房。
冰箱里整齐排列着玻璃保鲜盒,标签上标注着日期和菜名。
——全是许峻豪的字迹。
她取了盒水果沙拉,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吃。
二楼书房门缝透出灯光。
林雅文顿了顿,端着沙拉上楼。
书房门虚掩着,许峻豪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戴着细框眼镜,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睡?”林雅文推门进去。
“处理点收尾工作。”许峻豪头也不回,指尖在键盘上轻敲。
林雅文走到他身后,看向屏幕。
满屏都是复杂的电路图和代码注释。
“‘启明’项目不是已经交付了吗?”
“测试阶段发现几个边缘案例需要优化。”
许峻豪保存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林雅文将沙拉盒放在桌上:“吃点东西。”
“谢谢。”许峻豪拿起叉子,却只拨弄着水果块,“妈今天来电话了。”
“我妈?”
“嗯,说老房子卫生间漏水,我下午过去修好了。”
林雅文皱眉:“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找物业——”
“妈说不想打扰你工作。”许峻豪打断她,语气平静,“而且只是换个阀门,小事。”
又是这种平静。
林雅文忽然有些烦躁。
她在他对面的扶手椅坐下,双腿交叠:
“今天的庆功宴,你提前离场了。”
“有点累。”许峻豪叉起一块哈密瓜,“而且我在不在,对你也没什么影响。”
“你是我丈夫,怎么会没影响?”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空洞。
许峻豪抬起眼看她。
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温和,却像隔着一层雾。
“雅文,”他轻声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林雅文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上周三我做了你爱吃的柠檬鱼,等到九点,你回消息说在应酬。”
许峻豪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上个月你生日,我订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餐厅。”
“结果你临时飞去新加坡签合同。”
他放下叉子,玻璃盒里的沙拉几乎没动。
“这些年,我一直跟在你的时间表后面跑。”
“就像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需要时挪一步,不需要时就静静待着。”
林雅文站起身:“许峻豪,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也站起来,比她高出半个头,“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有晨会。”
他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
林雅文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什么。
她突然注意到电脑旁那枚旧钥匙扣。
铜质表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想拿起来看看,门外传来许峻豪折返的脚步声。
林雅文迅速收回手。
许峻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水:
“忘了拿水杯——还有,别动那个钥匙扣。”
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意味。
他拿起钥匙扣放入口袋,朝她点点头:
“晚安。”
书房门轻轻关上。
林雅文盯着那扇门,许久才端起几乎没动的沙拉盒。
下楼时,她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启明项目全周期技术文档归档”的标题。
许峻豪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个细节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耀科还是个小公司,他们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许峻豪伏在餐桌上写代码,她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外套,而他还在工作,只为了赶在 deadline 前交付。
那时他说:“雅文,我会帮你把耀科做到上市。”
他做到了。
可他们之间,怎么就只剩下保鲜盒上的标签,和擦肩而过的“晚安”了呢?
林雅文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二楼主卧的门缝下没有光线。
许峻豪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根本没进主卧——他最近常睡在客房。
她一步一步上楼,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同这些年,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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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晨会,耀科高层齐聚二十五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各部门总监,林雅文坐在首位,黑色西装套裙干练利落。
许峻豪坐在她右侧第三个位置,正垂眸翻阅手中的纸质报告。
“那么,‘启明’项目的后续维护就按刚才的分工推进。”
林雅文环视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薛玉瑗轻咳一声,推了推面前的文件夹:
“林总,技术部提交的二期研发预算,数额有些超预期。”
她翻开文件,念出几个关键数字:
“比原计划高出百分之四十,财务这边需要更详细的合理性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许峻豪。
他缓缓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预算增加是因为引入了新的安全验证模块。”
“这个模块的必要性是?”薛玉瑗追问。
“防止芯片被恶意反向工程。”许峻豪语气平稳,“‘启明’的核心算法价值太高,必须加固防护。”
“但招标文件里并没有这个模块的描述。”
薛玉瑗转向林雅文,语气委婉:
“雅文,我不是质疑技术部的判断,只是如果增加成本却不提升直接功能……”
“客户未必愿意买单。”
林雅文指尖轻点桌面,看向许峻豪:
“许总,薛总监的顾虑有道理。这个模块能否延后到三期?”
“不能。”许峻豪回答得很快,“安全漏洞一旦被利用,损失会远超现在的投入。”
“但预算——”
“预算可以调整其他非必要支出。”
许峻罕打断薛玉瑗,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或者,财务部可以公开过去三个季度的专项经费流向。”
“我们对照一下,哪些钱该花,哪些可以省。”
薛玉瑗脸色微变。
会议室气氛骤然紧绷。
林雅文蹙眉:“许总,注意语气。”
“我在就事论事。”许峻豪合上报告,“如果公司认为安全不重要,我可以撤回预算提案。”
“然后呢?”林雅文盯着他,“让产品带着风险上市?”
“那要看管理层如何权衡。”许峻豪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技术负责人,最终决定权在您手里,林总。”
他用的是“您”。
林雅文心头莫名一刺。
她移开视线,快速做出决断:
“预算暂时保留,许总本周内提交详细技术论证。”
“散会。”
众人陆续离席。
许峻豪收拾文件起身,经过林雅文身边时脚步未停。
“许峻豪。”她叫住他。
他停在门边,侧身等待。
“你刚才对薛姨的态度不太合适。”林雅文走到他面前,“她是元老,也是我母亲的朋友。”
“所以呢?”许峻豪轻声问,“元老的意见就一定正确吗?”
“这不是正确与否的问题,是尊重。”
“我尊重专业判断,而非资历。”
他微微颔首,“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去测试中心。”
走廊上,几个总监正在低声交谈。
见许峻豪出来,他们立刻噤声,眼神里带着探究。
许峻豪恍若未觉,径直走向电梯。
林雅文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唐景浩悄声走近:“林总,十点半和创芯蒋总的电话会议……”
“推迟到下午。”林雅文揉揉太阳穴,“我先去趟技术部。”
她很少去三十楼的技术中心。
玻璃门自动滑开,开放式办公区里,数十名工程师正在忙碌。
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代码流,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许峻豪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正指着屏幕和两名下属讲解什么。
他说话时微微倾身,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轨迹。
那个专注的模样,让林雅文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大学实验室里,年轻的许峻豪也是这样指着电路图,给她讲解她永远弄不懂的技术细节。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上,他眼里有光。
“林总?”有人注意到她。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许峻豪回头,看到她时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林总来视察?”
“看看进度。”林雅文走近控制台,“安全模块的事,有具体方案了吗?”
“初步设计在这里。”许峻豪调出另一份文件,“但需要实验验证,大概两周。”
“太久了,能不能压缩到一周?”
许峻豪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但需要抽调其他项目的人手,可能会影响‘晨曦’系列的迭代。”
又是选择题。
林雅文忽然感到疲惫。
她摆摆手:“按你的节奏来吧,确保质量。”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许峻豪低声对下属说:
“继续。”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电梯下行时,林雅文看着镜面壁中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想不起,上一次和许峻豪心平气和地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谈工作,不是安排家务。
只是聊聊天气,或者一部看过的电影。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
“雅文,这周末你和峻豪回家吃饭吧,我包饺子。”
她打字回复:“看情况,最近忙。”
发送完毕,电梯门打开。
大堂玻璃门外,许峻豪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正朝地下车库走去,手里拿着车钥匙。
这么早就要外出?
林雅文下意识想叫住他,手机却响了。
是欧洲客户的重要来电。
她接起电话,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
再抬头时,许峻豪已经不见了。
04
周四下午,林雅文正在签署文件,私人手机急促响起。
来电显示是“市第一医院”。
她心头一紧,接通电话。
“请问是袁凤英女士的家属吗?她在家晕倒,被邻居送来医院了……”
林雅文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景浩,下午所有行程取消!”
唐景浩急忙跟上:“林总,需要我——”
“不用,我自己去。”
她冲进电梯,指尖发凉。
母亲六十八岁了,高血压病史多年,她总说抽空陪她体检,却一拖再拖。
赶到医院时,急诊室的护士指向三号观察床。
淡蓝色帘子半掩着,林雅文掀开帘子——
许峻豪正坐在病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次性水杯。
母亲靠坐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雅文来了?”袁凤英看见女儿,扯出个笑容,“大惊小怪的,我就是起来猛了。”
林雅文快步走到床边:“医生怎么说?”
“血压偏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许峻豪替岳母回答,“已经办完手续了,等会儿转普通病房。”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林雅文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母亲一直握着许峻豪的手。
“多亏峻豪来得快。”袁凤英拍拍女婿的手背,“邻居一打电话,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您别这么说。”许峻豪温声说,“应该的。”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帘子再度拉开。
林雅文退到一旁,看着许峻豪起身和护士确认用药细节。
他说话时微微俯身,语气温和而清晰。
护士离开后,他回头对林雅文说:
“我去买点日用品,妈可能需要牙刷毛巾之类的。”
“我去吧。”林雅文忙道。
“你陪妈说话。”许峻豪拿起外套,“我知道妈习惯用什么牌子。”
他走出急诊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袁凤英叹了口气:“雅文啊,你坐。”
林雅文在刚才许峻豪坐过的小凳上坐下。
凳子还留着一丝余温。
“妈,对不起,我该多陪陪您的。”
“傻孩子,妈知道你忙。”袁凤英握住女儿的手,“但再忙,也不能把身边人都忽略了。”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
“峻豪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
“他每个月都来家里看我,修水管、换灯泡,陪我聊天。”
“有时候我看他累得眼圈发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他总是笑笑说没事。”
林雅文垂下眼睑。
“你们俩……是不是出问题了?”母亲轻声问。
“没有,就是都忙。”
“忙到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袁凤英摇头,“雅文,婚姻不是开公司,不能光看业绩报表。”
“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最遗憾的就是陪我太少。”
“我不想你将来也后悔。”
林雅文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许峻豪提着塑料袋回来时,母女俩都沉默着。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却不点破,只是取出新买的软毛牙刷和毛巾:
“妈,我帮您收进床头柜?”
“好,好。”袁凤英笑着应道。
转去病房的路上,许峻豪推着轮椅,林雅文跟在旁边。
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病房安顿好,袁凤英有些疲倦,很快睡着了。
林雅文和许峻豪站在病房外的阳台上。
暮色四合,远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
“谢谢你。”林雅文低声说。
“谢什么。”许峻豪望着远方,“她也是我妈。”
这句话让林雅文心头一颤。
她侧头看他。
许峻豪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今天……公司没事吗?”她问。
“请假了。”许峻豪淡淡道,“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家人需要的时候,得在。”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雅文心里。
她想起上周母亲说头晕,她只嘱咐多休息,转头就飞去广州出差。
“峻豪,我——”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欧洲客户的紧急邮件,需要立刻回复。
林雅文看着屏幕,又看看病房内熟睡的母亲。
“接吧。”许峻豪转身面向她,“这里有我。”
“我很快回来。”她按下接听键,快步走向楼梯间。
英语交谈声渐渐远去。
许峻豪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扣,指尖摩挲着背面。
上面刻着四个小字:初心不忘。
那是林雅文很多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她说:“许峻豪,你要永远记得为什么出发。”
他记得。
只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病房里,袁凤英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阳台上的背影。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眼。
窗外,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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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谣言是周五下午开始流传的。
林雅文从会议室出来时,听见茶水间里有窃窃私语。
“……经常一起加班……”
“……看见过好几次……”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回办公室。
唐景浩已经等在门口,脸色不太自然。
“林总,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进来。”
林雅文脱下西装外套挂好,在办公椅坐下:
“说。”
唐景浩关上门,斟酌着措辞:
“公司里……有些关于许总和市场部杨雅洁的传言。”
林雅文正在翻文件的手顿了顿。
“什么传言?”
“说他们走得很近,许总特别关照杨雅洁,还私下指导她的项目……”
“就这?”林雅文嗤笑一声,“许峻豪是技术负责人,指导下属不正常吗?”
“但传言说他们……”唐景浩欲言又止。
“说什么?有私情?”林雅文抬眼,目光锐利,“你觉得可能吗?”
唐景浩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林雅文靠向椅背,指尖轻敲扶手。
许峻豪和杨雅洁?
那个二十六岁,活泼漂亮的市场部新星?
她想起庆功宴那晚,露台上两人的身影。
又想起最近许峻豪的反常。
但……不可能。
许峻豪不是那种人。
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了解。
“谣言源头查得到吗?”林雅文问。
“还在查,但传播很快。”唐景浩谨慎道,“需要我出面澄清吗?”
“不用。”林雅文摆手,“越描越黑,冷处理。”
她重新拿起文件,语气恢复平静:
“下周的董事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景浩识趣地转移话题,“另外,奖金名单已经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他递上一份打印名单。
林雅文接过来,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在“市场部·杨雅洁”那一行,她停顿了两秒。
奖金数额不小,足以体现公司对优秀新人的重视。
但此刻看着这个名字,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先放这儿。”她把名单搁在桌角,“我晚点看。”
唐景浩离开后,林雅文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八楼的高度,可以俯瞰半个城市。
她想起很多年前,许峻豪向她求婚的那个夜晚。
也是在这样高的地方——那时他们租的公寓在二十层,阳台很小。
他拿着易拉罐拉环当戒指,紧张得手心出汗:
“林雅文,我现在买不起钻戒,但我会努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她说好。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和满腔热血。
后来耀科上市了,钻戒买了,豪宅住了。
可那个会在阳台上笨拙求婚的许峻豪,好像渐渐消失了。
或者说,是她把他弄丢了。
手机震动,是许峻豪发来的消息:
“妈出院了,我送她回家。晚饭不用等我。”
简洁,疏离。
林雅文盯着屏幕,忽然很想问他:
你和杨雅洁,到底怎么回事?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这样问,太掉价了。
她是林雅文,耀科的总裁,怎么能被几句谣言左右?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回到工作中。
季度财报数据很漂亮,股东们会满意。
这才是她该关注的事。
至于许峻豪……
他要是真敢出轨,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净身出户。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傍晚,林雅文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离开公司。
经过市场部时,她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
透过玻璃隔断,她看见杨雅洁还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认真工作。
年轻女孩扎着高马尾,侧脸线条青春洋溢。
许峻豪会喜欢这样的类型吗?
林雅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四十二岁,保养得再好,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有些匆忙。
地下车库里,她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
打开一看,是她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
袋子里有张小票,购买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那时候许峻豪应该在医院陪母亲。
所以是他特意绕路去买的?
林雅文拿起蛋糕,发现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许峻豪的字迹:
“记得吃晚饭。”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就像这些年,他默默做的一切。
林雅文捏着便签,在昏暗的车库里坐了许久。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催促她参加一个视频会议。
她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蛋糕放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行微微晃动。
便签飘落脚下,被她无意中踩住。
上面那句关心,就这样被压在鞋底。
再看不见。
06
周一上午,林雅文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面前摊开放着那份奖金名单。
金漆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悬在“杨雅洁”三个字上方。
该不该签?
理性告诉她,杨雅洁的项目确实出色,该奖。
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让她犹豫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雅文,峻豪昨天陪我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这孩子真是细心……”
林雅文按熄屏幕。
她想起许峻豪在医院阳台上的背影。
想起那句“她也是我妈”。
想起这些年,他默默承担的所有她缺席的角落。
笔尖落下,在纸张上划出流畅的签名。
罢了。
公是公,私是私。
她林雅文不至于小气到因为几句谣言,就否定一个优秀员工的贡献。
签完最后一份,她按内线:
“景浩,来拿名单——”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唐景浩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年轻人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他反手锁上门,气息急促。
“林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出事了。”
林雅文皱眉:“慌什么?慢慢说。”
“奖金的事得缓缓……”唐景浩吞咽了一下,“许总他……半小时前同时递交了离婚协议和辞职报告。”
空气凝固了。
“现在他人已经离开公司。”唐景浩喉结滚动,“刚收到的消息,许总带着技术部七个核心骨干……去了创芯科技。”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雅文看见自己手中的名单飘然坠地,纸张散开,杨雅洁的名字翻面没入阴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你说许峻豪……去了创芯?”
“是。”唐景浩递上一个文件夹,“这是许总留在人事部的文件副本。”
林雅文接过文件夹。
第一份是辞职信,措辞官方简洁,感谢公司栽培,因个人原因请辞。
签名处,许峻豪的字迹工整清晰。
第二份是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条款列得明明白白:他只要现在住的这套别墅,其余所有资产归她。
连他持有的百分之八的耀科股份,都自愿放弃。
林雅文盯着那些条款,忽然笑了:
“他以为这是在施舍我吗?”
“林总……”
“通知所有高管,二十分钟后紧急会议。”
她站起身,西装裙摆划过桌角:
“另外,查清楚那七个人是谁,立刻冻结他们的权限。”
“还有,”她看向唐景浩,“杨雅洁在哪?”
“市场部晨会应该刚结束,需要我叫她——”
“不用。”林雅文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我自己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市场部办公区一片低语声,员工们聚在一起,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看见林雅文出现,所有人瞬间噤声。
杨雅洁正站在工位旁整理文件,抬头看见林雅文,脸色微微一白。
“跟我来。”林雅文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安全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林雅文将离婚协议举到杨雅洁面前:
“解释。”
杨雅洁看着那份文件,嘴唇颤抖: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雅文逼近一步,“公司都在传你们的事,现在许峻豪带着人投奔对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真的没有!”杨雅洁眼圈红了,“许总只是指导过我几次项目,我们什么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偏偏关照你?”
“我不知道……”女孩的眼泪掉下来,“许总说……说我让他想起一个人……”
林雅文怔住。
“想起谁?”
“他没说。”杨雅洁抹了把眼泪,“只说我很像那个人年轻的时候,有拼劲,有热情……”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林雅文:
“林总,许总对我从来没有逾矩的行为。”
“每次指导都在办公室,门开着,有其他同事在场。”
“那些谣言……我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林雅文盯着她通红的眼睛。
直觉告诉她,这女孩没说谎。
“回去工作。”她收起协议,“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回到办公室时,高管们已经聚齐。
长桌两侧坐着各部门总监,每个人脸色凝重。
薛玉瑗坐在林雅文左手边,轻声叹息:
“雅文,我真没想到峻豪会……”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林雅文在主位坐下,“技术部现在谁在负责?”
“副总监周明暂代。”人事总监回答,“但……七个核心骨干全走了,剩下的都是经验较浅的工程师。”
“‘启明’项目的维护怎么办?”
会议室一片沉默。
许峻豪带走的,不仅是人,还有所有核心技术的完整架构。
以及……耀科未来三年的研发路线图。
“法务部。”林雅文看向另一侧,“竞业协议启动了吗?”
“许总……没有签竞业协议。”法务总监艰难地说,“三年前续约时,他说需要保持技术人员的流动性,坚持不签。”
“当时您也同意了。”
林雅文想起来了。
那天许峻豪拿着合同来找她,说竞业协议会限制团队创新。
她正忙着准备上市路演,随口就答应了。
“知识产权呢?他不能带走公司的技术。”
“理论上是这样。”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但许总在辞职前,已经将所有技术文档做了‘开源化’处理。”
“什么意思?”
“就是……他把核心算法封装成黑盒,只留下接口文档。真正的实现细节,都在他和那七个人的脑子里。”
林雅文的手指收紧。
许峻豪这是早有预谋。
“创芯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市场总监。
“刚刚发布公告,宣布‘启明’项目的原班人马加盟。”
市场总监调出平板上的新闻稿:
“蒋永福说,创芯将在三个月内推出对标‘启明’的新产品,价格低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个月。
没有核心技术团队,耀科连维护现有产品都困难,更别说迭代更新。
“林总,”薛玉瑗忧心忡忡,“股东那边……”
“我会处理。”林雅文站起身,“散会。”
高管们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忧虑。
唐景浩留在最后,低声说:
“林总,许总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
“我去看看。”
三十八楼东侧,首席技术官办公室。
林雅文推开门。
房间整洁得过分。
书架上空空如也,办公桌上只剩一台公司配发的电脑。
抽屉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许峻豪带走了所有私人物品,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就像他从未在这里工作过一样。
林雅文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见江景。
许峻豪以前常说,累的时候看看江水,心情会平静些。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在垃圾桶旁,她看见一个很小的东西。
弯腰捡起来,是那枚旧钥匙扣。
铜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许峻豪一直随身带着,为什么留下了?
林雅文翻到背面,终于看清了那四个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