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哲,我们……分手吧。”
林思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三年的女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直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残忍的理智。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看风景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我回头去拉的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410分,苏哲,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我多想告诉她,我的分数,其实是683。
但我没有。
因为,她已经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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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的谎言,是从一阵温热的河风开始的。
风里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带着孜然味的烟火气。我和林思佳并肩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沉默地看着水面上被路灯拉长的、破碎的倒影。
高考结束了,估分也结束了。悬在头顶三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脱后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苏哲,你估了多少分啊?”
林思佳终于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那种期待,我再熟悉不过。
三年来,我一直是年级第一,是老师口中的“清华苗子”,是同学眼里的“学神”。这个光环,为我带来了荣誉,也带来了林思佳。
可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她爱的,究竟是苏哲这个人,还是“年级第一”这个标签?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年级第一,不再是那个能轻松解出所有难题的苏哲,她还会像现在这样,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在我的心脏里。它不常发作,但每一次,都带来一阵隐秘的、尖锐的疼痛。
现在,就是验证这一切的最好时机。
一场豪赌。用我的前途,用她对我所有的期待,去赌一个残酷的人性答案。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期盼的漂亮脸蛋,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冰冷而坚硬。
我垂下眼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和疲惫。
“可能……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少?”她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我倾斜了一些。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然后,我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失落、颓然和绝望的眼神看着她。
“可能……只有410分左右吧。”我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发挥失常了,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思路。”
这个分数,是我精心计算过的。比二本线高一点点,又低得足以让所有对我有期待的人,摔个粉碎。
林思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微妙的表情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那份难以置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却成一种混杂着失望和审视的冰冷。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怎么……怎么会?”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刚才的轻快,“你不是说很有把握吗?”
“我也不知道。”我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扮演着一个彻底失败者的角色。
那一刻,河风依旧在吹,远处的喧嚣依旧在继续。但我和她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了。
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并肩作战的恋人,而是在看一个……掉队的陌生人。
谎言的种子,在那个夏夜,被我亲手埋下。我不知道它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但我隐隐有一种预感,那味道,一定是苦涩的。
查分日那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母亲周琴一早就请了假,没有去她打工的那家小餐馆。她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恐惧。
她怕我真的考砸了。
这个女人,靠着在餐馆后厨洗碗、择菜,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手机查了分数。
语文132,数学148,英语143,理综260。
总分,683。
比我估的还要高几分。全省理科第一。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空虚。
我走出房间,母亲立刻迎了上来,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我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了抱她瘦削的肩膀。
“妈,放心。”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没有追问具体的分数,只是用力地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地说:“好,好,好……”
我明白,她懂了。这就够了。
随后,我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但这种清净,只维持了不到半天。林思佳的电话打不通,就直接找到了我家里来。
她站在门口,看到我时,眼神复杂。
“苏哲,你到底考了多少分?为什么不接电话?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我靠在门框上,一副颓然的样子。
“心情不好?”她拔高了声调,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考砸了就考砸了,大不了复读一年!你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
我看着她。她化了淡妆,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很漂亮,像一朵不染尘埃的栀子花。可是她说出的话,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不是来安慰我的。她是来……督促我的。
在她眼里,我考砸了,就应该立刻痛定思痛,卧薪尝胆,准备来年再战。任何的颓废和消沉,都是不可饶恕的堕落。
“我不想复读。”我低声说。
“不复读?”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复读你能干什么?凭你那个分数,去上个三本?还是直接出去打工?苏哲,你醒醒吧!那不是你该走的路!”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我的沉默,在她看来,就是默认,是无可救药的颓废。
“我真是……看错你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就在这时,宋博文的电话打了进来。林思佳走到一边去接,声音立刻变得温柔了许多。
宋博文,我们班的年级第二,一个家境优渥、长相帅气、性格张扬的男生。他一直对林思佳有意思,只是因为我的存在,才没有更进一步。
我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宋博文在兴奋地告诉她,他考了675,清华稳了。然后,他“关切”地询问我的情况。
林思佳挂了电话,再看向我时,眼神里的失望又加深了几分。
“宋博文他们组织了同学聚会,庆祝考得好的同学。你去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去了。”我摇头。
“也是,”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丢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原来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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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
同学聚会的照片,很快就在朋友圈里刷了屏。
照片的中心,永远是宋博文和林思佳。宋博文被一群人簇拥着,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描绘着清华园的美好未来。林思佳就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
她看起来,比和我在一起时,要开心得多。
而我,苏哲,成了聚会上的一个背景笑料。
“听说苏哲这次考砸了?真的假的?他不是学神吗?”
“真的,就四百出头,连林思佳都跟他掰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正常,林思佳那种条件的,怎么可能跟他去上个三本。”
这些议论,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我的心上。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愤怒,反而有一种病态的平静。
看,我赌对了。
当“年级第一”的光环褪去,我苏哲本人,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林思佳约我出来,是在那次聚会后的第三天。
地点是我们常去的一家小餐馆,老板娘都认识我们了。以前我们来,她总是笑着说:“小两口又来啦!”
但今天,她只是看了我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开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菜,是我点的,都是她平时最爱吃的。但她一口都没动。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苏哲,”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我们……分手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想了很久,”她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我们的人生轨迹,已经不一样了。”
“我马上要去北京,去清华。我会有新的同学,新的圈子,我会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和事。而你……你可能会去一个普通的二本学校,或者复读。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站在山顶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我回头去拉的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等待你追上来。”
“我承认,我就是这么现实,这么虚荣。你可以骂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冷静,清晰,且致命。她把自己剖析得清清楚楚,也把我贬低得一文不值。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三年的女孩。
我多想告诉她,我没掉队,我就站在她向往的山顶,甚至比她站得更高。
我多想问她,如果我考了683,她还会不会说出今天这番话?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出口,这场测试就失去了意义。
巨大的悲伤和被验证的“现实”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我的平静,在林思佳看来,是彻底放弃、自暴自弃的证明。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一个星期后,她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一张她和宋博文在机场的合影,配文是:“开启新的人生旅程,下一站,北京。”
照片里,他们笑得灿烂又般配。
那个夏天,我的爱情,彻底坍塌了。
那个夏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思佳和宋博文去了北京,参加各种名校的夏令营,提前感受大学生活。他们的朋友圈里,充满了各种高大上的活动照片,和对未来的美好规划。
而我,则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我没有去毕业典礼,没有参加谢师宴。我像一个幽灵,游荡在属于自己的孤岛上。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由邮递员送来的。
那是一个深红色的大信封,上面“清华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我把它拿回房间,关上门,一个人静静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荒谬的平静。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下的一个旧铁盒里,那里还放着我小时候得的各种奖状。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一个人——我的母亲。
那天晚上,我把通知书拿给她看。
她先是愣住了,随即,一把抢了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苏哲……机械工程系……”
当她确认那不是一张伪造的通知书时,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抱着我,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眼泪里,一半是压抑了许久的狂喜,一半是对我这一个多月来承受的委屈和孤独的无尽心疼。
“我儿子……我的儿子……”她只是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烟消云散了。
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分手的打击,并没有让我沉沦。相反,它像一把淬火的锤子,敲碎了我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脆弱和敏感,锻造出了更坚硬的内核。
我不再需要用一个谎言去试探所谓的爱情。我明白了,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于别人的认可,而是来自于自己亲手创造的价值。
那个假期,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旅游,去放松。
我把录取通知书重新藏好,然后去了一个建筑工地。
我告诉工头,我需要钱。
于是,我成了一名搬砖工。
每天,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六点。烈日把我的皮肤晒得黝黑,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我的肩膀被砖头磨破了皮,双手布满了老茧。
每天晚上回到家,我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劝我不要去了。她说她还有些积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我操心。
我只是笑着对她说:“妈,我想试试,靠自己挣大学学费,是什么感觉。”
工地的活干了一个月,我又去了母亲打工的那家餐馆。
我没有告诉老板我是谁的儿子,只说我是来打暑假工的。
于是,我成了后厨的一名洗碗工。
我每天站在油腻腻的水池边,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碗碟,一洗就是几个小时。洗洁精烧灼着我手上的伤口,又疼又痒。
我看到了母亲平时工作的环境,看到了她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红肿变形的双手。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重量。
那个夏天,我用汗水,挣够了去北京的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
当我把那一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钞票,郑重地交到母亲手上时,我看到她笑了。
笑得比收到清华通知书那天,还要灿烂。
我也笑了。
那个曾经需要用谎言来寻求安全感的敏感少年,在那个寂静的夏天,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踏上新征程的,真正的男人。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我独自一人,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踏入了传说中的清华。
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亲友的簇拥。我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书,还有那个夏天挣来的、带着汗水味道的学费。
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一辆辆豪华轿车在校门口停下,走下来一个个光鲜亮丽的家庭。他们簇拥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豪。
我看着这一切,内心平静如水。
我不再羡慕他们,也不再自卑。我知道,我和他们,只是起点不同,但未来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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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械工程系的迎新点,我排着队,等待办理入学手续。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我身后不远处响起。
“……所以说,学数学最重要的就是逻辑思维,不能死记硬背……”
是宋博文。
我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了他。
他被一群新生和家长围在中间,像一个众星捧月的明星。他正高声谈论着自己的学习经验和高中时的辉煌战绩,神采飞扬。
而他的身边,站着林思佳。
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碎花长裙,化着精致的妆,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宋博文,时不时地点头附和。
那一刻,他们像一对耀眼的璧人,与周围朴素的新生们,格格不入。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同学聚会的晚上。
我低下头,默默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头。
轮到我了。我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负责登记的学姐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苏哲?”
我点了点头。
她立刻站起身,热情地说:“你等一下,辅导员老师特意交代过,你来了直接带你去见他。”
我被她带到了迎新点后面的一个临时办公室。辅导员是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老师,姓王。
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苏哲同学,欢迎你!你的事迹,我们都知道了,非常了不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欣赏和期待。
他低声对我交代了几句,关于新生代表发言的一些注意事项。
我只是平静地听着,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林思佳。
她似乎一直在等宋博文,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和漠然。
她大概以为,我是陪着哪个亲戚家的孩子来上学的吧。毕竟,在她眼里,一个考了410分的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扭过头去,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一种浪费。
我没有在意,径直走向我的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候,其他三位室友都已经到了。他们正在和家人一起,热火朝天地整理着床铺。
我默默地找到自己的床位,开始铺床单,挂蚊帐。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的穿着,我的沉默,都让我与这个热闹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不在乎。
我将自己的一切整理妥当,然后拿出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了起来。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我无关。
我知道,明天,在开学典礼上,所有的一切,都将有一个了断。
清华大学的综合体育馆,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数千名来自天南海北的天之骄子汇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身为清华人的骄傲。
气氛庄重而热烈。
主席台上,校领导和各个院系的知名教授依次就坐。
林思佳和宋博文,坐在经管学院最前排的黄金位置。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他们享受着周围同学投来的、夹杂着羡慕和探究的目光。
“待会儿新生代表发言,你猜会是谁?”林思佳侧过头,轻声问宋博文。
“还能有谁,肯定是省状元呗。”宋博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傲的弧度,“听说今年的省状元分特别高,683分,简直不是人。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待会儿就能见到了。”
他的语气里,虽然说着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仿佛那个状元,只是比他运气好了一点点而已。
林思佳微笑着点头,目光在场内逡巡。她看着这宏大的场馆,看着身边这些全国最优秀的学生,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满足感。
她偶尔会想到苏哲。
那个落魄的、颓废的、被她抛弃在身后的身影。
她会想,他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三流大学的宿舍里唉声叹气,还是在某个复读班里埋头苦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而此刻的苏哲,正坐在体育馆最后一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T恤,和一条普通的牛仔裤,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像一滴汇入大海的水,毫不起眼。
他安静地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巨大的校徽,眼神无波无澜。
典礼的流程,冗长而庄重。
校领导致辞,教授寄语,校友发言……
终于,典礼进行到了最后一项,也是每年最激动人心的一项。
校长走到了发言台前。他是一位慈祥而儒雅的老者,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同学们,大家下午好!”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每年开学典礼,我们都有一个光荣的传统,”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那就是,请我们当年考入清华的最优秀的学生,作为全体新生的代表,来分享他的心路历程,为我们所有人的大学生活,开启一个奋斗的篇章!”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着主席台。
校长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今年的这位同学,非常特别。”
“他以683分的优异成绩,位列全省理科第一,是名副其实的状元!”
台下一片惊叹和议论声。
宋博文的表情,微微一僵。683分,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比他的675,足足高了8分。这个差距,在顶尖学霸的对决中,已经不小了。他皱了皱眉,在脑海里飞速地搜索着所有可能的人选。
林思佳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更难能可贵的是,”校长提高了声调,语气里充满了赞许,“他来自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他的母亲,是一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靠着辛勤的劳动,独自将他抚养成人。他的成长故事,完美地诠释了我们清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精神!”
主席台后方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预先准备好的VCR。
镜头从高空俯瞰,掠过一座普通而安静的北方小城。然后,画面切换到一所普通的高中,再到一个陈设简单的房间,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复习资料。
旁白充满感情地讲述着一个寒门学子的奋斗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最后,校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无比自豪、无比洪亮的语气,向全世界宣布: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的新生代表——来自咱们机械工程系的……苏哲同学,上台发言!”
当“苏哲”这两个字,通过无数个扩音器,在体育馆内轰然炸响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思佳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身边的宋博文,那眼神,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宋博文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自信和傲慢,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们周围的同学,也开始窃窃私语,一道道混合着八卦、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而此刻,在体育馆遥远的、昏暗的最后一排。
一个穿着普通白T恤的清瘦身影,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聚光灯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越大半个场馆,终于找到了他,将他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之中。
他迈开脚步,从人群中走出。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长长的过道。
走向那个属于他的、万众瞩目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