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瞬间,我的心也跟着重重一沉。
不是因为颠簸。
而是因为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混杂着一股我说不清的,类似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舷窗外,不是我想象中的现代化都市,甚至连我老家县城的机场都不如。
一片黄褐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际线。
天,蓝得有些刺眼,像一块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巨大蓝宝石,粗粝又野蛮。
“老婆,我们到了!欢迎来到我的家!”卡巴在我身边,兴奋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黝黑的皮肤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
我叫邱悦,一个在武汉做了五年平面设计的普通女孩。
卡巴,我的丈夫,是我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
他叫卡巴·恩戈马,来自赞比亚。
那时候,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风趣幽默,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他说他在中国做贸易,把我们这里的日用品卖到非洲去。
他说他在卢萨卡有自己的公司,有大房子,有车,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
我爸妈一百个不同意。
“小悦,你昏了头了!嫁那么远,还是个黑人,你以后哭都没地方哭!”我妈拍着桌子,眼圈都红了。
我爸抽着烟,一言不发,但那紧锁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我被爱情冲昏了头。
卡巴对我太好了。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他会排几个小时的队,只为给我买一杯我念叨过的网红奶茶;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开着他的二手大众,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他说:“悦,嫁给我,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家人都会像爱我一样爱你。”
我信了。
我们在武汉领了证,办了一场小小的婚礼,我爸妈全程黑着脸。
婚后一个月,卡巴说他要带我回家,正式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
他说,按照他们那里的习俗,新媳妇第一次上门,要举办盛大的欢迎仪式。
我幻想着,那会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盛大派对,有篝火,有舞蹈,有穿着鲜艳服饰的人们。
现在,飞机停稳了。
现实给了我第一个耳光。
走出机舱,那股热浪几乎让我窒息。
空气是粘稠的,像一碗温热的糖浆,包裹住我的每一寸皮肤。
卡巴口中的“司机”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的男人,开着一辆我叫不出牌子的皮卡车,车斗里锈迹斑斑。
我们的两个大行李箱被“砰”的一声扔进了车斗。
我看着我那个白色的,上面还贴着可爱贴纸的行李箱,在布满黄土和铁锈的车斗里颠簸,心里一阵抽搐。
“这是我们家的车?”我小声问卡巴。
“不,这是我堂弟的车,借来接我们的。我们的车在家里。”他笑着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稍稍松了口气。
车子驶出机场,所谓的路,坑坑洼洼。
一开始还能看到一些水泥建筑,但很快,窗外的景象就变成了低矮的、用泥土或者砖块垒成的房子。
没有高楼,没有商场,甚至连个像样的超市都看不到。
路边有瘦骨嶙峋的牛羊在啃食着稀疏的草根,有成群的孩子光着脚丫在追逐打闹,看到我们的车,他们会停下来,用一种好奇又直白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不是卡巴口中的“发展迅速的首都”。
这比我外婆家所在的那个偏远山村还要落后。
车子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从柏油路开到土路,又从土路开到几乎没有路的地方。
皮卡车像一艘在波浪里颠簸的小船。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车子在一个由几栋低矮平房围起来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院墙是泥土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虚掩着。
“到了,亲爱的,这就是我们的家!”卡巴兴奋地跳下车。
我僵在座位上,不敢动。
这就是他说的“大房子”?
一个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很高,很胖,裹着一块颜色鲜艳但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头上也包着同样颜色的头巾。
她看到卡巴,脸上立刻绽放出巨大的笑容,张开双臂,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着什么。
卡巴冲上去,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是我妈妈!”卡巴回头,向我介绍。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了车,用中文小声说:“阿姨好。”
卡巴的妈妈松开他,开始上下打量我。
她的眼神像X光,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我白皙的皮肤和柔顺的长发上。
她没有笑,只是撇了撇嘴,又跟卡aba说了一长串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语气并不友好。
卡巴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对我解释道:“我妈妈说,欢迎你来到这里。”
我才不信。
那语气,分明是在质问和挑剔。
接着,从那几栋低矮的房子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好几个男人。
他们都和卡巴一样,又高又黑,身材精壮。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旧旧的,有的甚至打了补丁。
他们看到我,眼神里充满了和我婆婆一样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卡巴开始一一为我介绍。
“悦,这是我大哥,迪亚洛。”
“这是我二哥,奥马尔。”
“这是我三哥,萨迪克。”
“这是我四哥,易卜拉欣。”
四个兄弟。
他们像四座黑色的铁塔,把我围在中间。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闯入了狼群的小白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卡巴不是独生子吗?
我记得我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说,父母健在,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以后要继承家里的生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卡巴,”我拉住他的胳ăpadă,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是说,你是独生子吗?”
卡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他的母亲和四个哥哥,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亲爱的,在我们这里,情况有点复杂。我是我妈妈唯一的儿子,但他们是我爸爸其他妻子的儿子。”
什么?
爸爸……其他妻子的儿子?
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你……你爸爸……他有几个妻子?”我结结巴巴地问。
“三个。”卡巴的声音更低了,“不过现在只剩下我妈妈了。别担心,我们是一家人,他们都是你的哥哥。”
我看着那四个直勾勾盯着我的男人,还有那个一脸不善的婆婆。
一家人?
我只觉得,我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卡巴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没有大房子,没有公司,甚至连“独生子”的身份都是假的。
他口中的“家”,就是这个由泥土和破砖头垒起来的院子。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地上满是鸡粪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我的行李箱被他兄弟从车上卸下来,直接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我那个白色的箱子,此刻已经变成了黄褐色。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卡巴的妈妈指着其中一间最小最破的房子,对卡巴说了几句。
卡巴点点头,然后对我说:“走吧,悦,那是我为你准备的房间,我们的新房。”
我跟着他走过去。
所谓的“新房”,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墙壁是裸露的砖块,连水泥都没抹。
屋顶是薄薄的铁皮,可以想象,白天在太阳的暴晒下,这里会像个蒸笼。
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床,上面铺着一张破旧的凉席。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光线很暗,我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这就是我的新房?
我在武汉,虽然租的房子不大,但也是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有柔软的席梦思,有我亲手挑选的窗帘和装饰画。
而这里……
这里连我在老家见过的最穷的亲戚家都不如。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能哭。
我不能在这里,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我的脆弱。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卡=巴似乎看出了我的失落,他从背后抱住我。
“亲爱的,我知道,这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但是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等我的生意好转了,我们就去城里买大房子。”
又是“大房子”。
我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无比讽刺。
“你的公司呢?”我冷冷地问。
“公司……公司遇到了一点困难,资金周转不开。所以我才想带你先回家里来,这里生活成本低。”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虚。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衣锦还乡,没有什么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只是没钱了,把我从中国骗到了这个穷乡僻壤。
晚饭时间到了。
卡巴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婆婆,端上来一大盆糊状的东西,颜色是暗黄色的,看起来很黏稠。
旁边还有一盆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熬成的汤。
一家人,包括那四个兄弟,都围坐在院子里的一块垫子上。
他们直接用手从盆里抓那种糊状物,捏成团,然后蘸着汤吃。
卡..巴也抓了一团,递到我面前。
“尝尝,悦,这是我们这里的‘西玛’,玉米粉做的,很好吃。”
我看着他油腻腻的手,和他手上那团不明物体,胃里一阵翻滚。
我摇了摇头,“我……我不饿。”
婆婆看到我没吃,立刻用当地话大声说了起来,表情很激动。
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能猜到,她肯定在骂我。
卡巴的脸色很难看,他用中文对我说:“悦,你必须吃一点。这是我妈妈亲手为你做的,你不吃就是不尊重她。”
尊重?
他们骗我到这里来,还跟我谈尊重?
我的倔脾气上来了。
“我就是不饿,吃不下。”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四个兄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让我觉得我不是他们的弟媳,而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最后,还是卡巴打了圆场。
他跟他的家人解释了几句,然后把我拉回了我们那间“新房”。
“邱悦!”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让我多没面子?”
“面子?”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骗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的面子?卡巴,你告诉我,哪一句是真的?你的公司,你的房子,你说你是独生子……哪一句是真的?”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对不起,悦。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是……但是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说实话,你就不跟我了。”
“所以你就把我骗到这个鬼地方来?”我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跟我爸妈都闹翻了!我放弃了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一切!就为了跟你来这里,住这种破房子,吃那种……那种猪食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猪食!那是我们的主食!”他被我的话激怒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既然嫁给了我,就要适应这里的生活!入乡随俗,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哭着摇头,“我只想回家!卡巴,你让我回家,我求求你了!”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护照和身份证都在我这里。你哪里也去不了!”
我的心,彻底凉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被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
语言不通,我像个哑巴,也像个聋子。
她们一家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笑,而我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尴尬地坐在一旁。
婆婆对我没有一天好脸色。
她总是指使我干这干那。
洗衣服,要去很远的一条小河边,所有的衣服都要用手搓,没有洗衣粉,只有一种黑色的、硬邦邦的肥皂。
做饭,要自己去劈柴,生火,呛得我眼泪直流。
而她和卡巴的四个嫂子,就坐在旁边的阴凉处,一边聊天,一边监工一样地看着我。
卡巴的四个兄弟,也让我感到极度不适。
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侵略性。
尤其是他二哥奥马尔,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我,有时候会用他的胳膊“不小心”蹭到我。
我跟卡巴说过,卡巴却不以为然。
“你想多了,我二哥就是那个性格,他人很好的。”
我快疯了。
这里的食物我根本吃不惯。
每天都是“西玛”,配上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菜叶子熬成的汤。
我带来的零食和方便面,早就吃完了。
我开始迅速消瘦,不到一个月,就瘦了十几斤。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这里的卫生条件。
没有厕所,只有一个用木板和茅草搭起来的简易茅坑,里面全是苍蝇和蛆虫,臭气熏天。
每次上厕所,对我来说都是一种酷刑。
没有自来水,生活用水都要去几公里外的一口井里打。
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我不敢喝生水,每次都要烧开,但即使烧开了,喝到嘴里还是有一股怪味。
我开始频繁地拉肚子。
有一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我让卡巴带我去看医生。
他却说:“不用去医院,我妈妈知道草药,她会治好你的。”
他妈妈采来一把不知名的野草,捣碎了,让我连汁带渣一起喝下去。
那味道,又苦又涩,我喝一口就吐了。
卡巴捏着我的鼻子,强行给我灌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我在武汉的家,想着我妈煲的莲藕排骨汤,想着我爸虽然严厉但总是默默关心我的眼神。
眼泪,湿透了枕头。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一定要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住我的整个心脏。
病好之后,我开始留意我的护照和身份证。
我发现卡巴把它锁在了一个小铁盒子里,钥匙他随身带着。
我偷不出来。
我开始想别的办法。
我需要钱,需要手机。
我的手机在来的时候就被卡巴收走了,他说这里的信号不好,而且充电不方便。
我知道,他只是想断绝我和外界的联系。
我开始假装顺从。
婆婆让我干活,我不再反抗,默默地去做。
嫂子们对我冷嘲热讽,我也假装听不懂。
卡巴跟我说话,我也会尽量挤出笑容。
我变得沉默寡言,但我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机会,终于来了。
有一天,镇上有集市,卡巴的妈妈和嫂子们要去买东西。
卡巴也要跟着去,帮她们提东西。
他临走前,特意嘱咐他四哥易卜拉欣看好我。
易卜拉欣是四个兄弟里最沉默寡告的一个,他平时很少说话,看我的眼神也相对平静。
他们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易卜拉欣,还有一些在玩耍的小孩子。
我看到易卜拉欣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正在用刀削木头。
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偷偷藏起来的一支口红。
这是我从中国带来的,一个很有名的牌子,也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我把口红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我。
我用我蹩脚的英语,加上肢体语言,比划了半天。
我告诉他,这个东西,在城里,可以换很多钱。
我指了指院子外面,又指了指我的心口,做出一个哭泣的表情。
“Home, I want go home.”
我想回家。
易卜拉欣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犹豫。
最后,他接过了那支口红。
他对我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走进了他的房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是去向卡巴告发我,还是……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部很旧的诺基亚手机,还有一个充电宝。
他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然后,他指了指院子后面的一片小树林,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他大概的意思是,让我去那里躲起来,等太阳下山再回来。
我明白了。
我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没想到,在这个让我绝望的地方,唯一向我伸出援手的,竟然是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男人。
我拿着手机和充电宝,像一个逃犯一样,跑进了那片小树林。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张地发抖。
我打开手机,谢天谢地,还有两格电。
信号时断时续,非常微弱。
我颤抖着,拨通了我闺蜜林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喂?谁啊?”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晓晓,是我,邱悦!”我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小悦?!”林晓在那头尖叫起来,“你怎么用这个号码?你不是去非洲享福了吗?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们?”
“晓晓,我被骗了……”
我把我的遭遇,用最快的语速,哭着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的林晓,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
“这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悦,你别怕,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想办法救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黄土和树木。
“你别急,你听我说,”林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想办法去镇上,找中国人,找大使馆!只要能联系上大使馆,你就能得救!”
大使馆!
对,大使馆!
我怎么没想到!
“可是……我的护照被他收走了,我身无分文,也出不去……”
“钱的事情我们想办法,你先想办法拿到护照,然后逃出去!”
我们又聊了几句,手机快没电了,我只能匆匆挂断。
和林晓的这通电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绝望的生活。
我知道,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必须自救。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回到了院子。
易卜拉欣看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我手里拿回了手机。
晚上,卡巴他们回来了。
他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开始计划我的逃跑路线。
我需要拿到我的护照,我需要钱,我需要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我变得比以前更加“温顺”。
我甚至开始学着吃“西玛”,学着跟婆婆和嫂子们用手势交流。
卡巴对我的转变很满意。
他以为,我已经接受了现实。
他对我的防备,也渐渐放松了。
有一次,他喝了点他们自酿的酒,心情很好。
他拿出那个小铁盒子,打开,取出我的护照,放在灯下看。
“你看,多漂亮。”他抚摸着护照上我的照片,“我的中国娃娃。”
我的心在滴血,脸上却要装出羞涩的笑容。
我记住了他把钥匙放在了哪个口袋里。
机会,在几天后到来。
村里有一户人家要办婚礼,全村的人都要去帮忙和庆祝。
卡巴一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那是一个盛大的狂欢,人们从白天一直喝酒跳舞到深夜。
卡巴喝得酩酊大醉。
他被他大哥和二哥架回了我们的“新房”,一沾床就睡死了过去。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颤抖着手,从他挂在墙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串钥匙。
我打开了那个小铁盒子。
我的护照,身份证,还有我从中国带来的所有现金,都在里面。
我把它们死死地揣进怀里。
然后,我换上了我来时穿的最耐脏的一套衣服和一双运动鞋。
我不敢走正门。
我来到院子的后墙。
墙不高,但我一个女孩子,还是很难翻过去。
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一个黑影出现在我身后。
是易卜拉欣。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他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走到墙边,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我踩着他的肩膀翻过去。
我没有犹豫。
我踩着他坚实的肩膀,爬上了墙头。
墙外,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我回头,看着月光下易卜拉欣的脸。
我用中文,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从墙上跳了下去,扭头就跑。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我不知道方向,只能凭着记忆,朝着来时镇上的方向跑。
夜里的非洲原野,很可怕。
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和兽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土路上跑着,好几次都摔倒了。
我的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但我不敢停。
我怕卡巴醒来,发现我不见了,会追上来。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再也跑不动了。
我躲在一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卡巴追来了吗?
灯光越来越近。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停止了。
摩托车在我藏身的草丛边停了下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卡巴的。
我睁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易卜拉欣。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我。
里面有一瓶水和几块烤木薯。
他指了指摩托车后座,又指了指远方。
他要送我一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那支口红换来的善意。
或许,是他也无法忍受他哥哥的所作所为。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可怜。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
我跨上摩托车后座,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摩托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水。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镇上。
易卜拉欣把我放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长途汽车站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皱巴巴的钱,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我摆了摆手,然后调转车头,消失在了晨曦中。
我捏着他给我的钱,加上我自己的钱,买了一张去首都卢萨卡的车票。
那是一辆又旧又破的大巴车,车里挤满了人,还有鸡和羊。
气味难闻得让人作呕。
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到达了卢萨卡。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至少有高楼,有柏油马路。
我按照林晓之前告诉我的,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联系中国大使馆。
我在街上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中国老板开的商店。
我冲进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老板求助。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完我的遭遇,他叹了口气。
“姑娘,你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很多女孩子,都被这边的人花言巧语骗过来,来了才知道上当了。”
他帮我联系了大使馆。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很快就和我取得了联系。
他们核实了我的身份后,告诉我,他们会尽快帮我办理回国手续。
等待的日子里,我住在那位好心的商店老板提供的一个小仓库里。
我不敢出门,我怕被卡巴找到。
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我常常在想,卡巴发现我跑了,会是什么反应?
是暴跳如雷,还是会有一丝后悔?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和他之间,那段曾经我以为是童话的爱情,早就被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拿到了大使馆为我补办的旅行证。
商店老板开车,把我送到了机场。
就是我来时的那个机场。
短短两个月,却恍如隔世。
当我拿着机票,通过安检,坐在候机大厅里时,我的心才真正地落了地。
我要回家了。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飞机起飞,我看着窗外那片黄褐色的土地,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和恐惧。
而是因为,我终于逃离了那场噩梦。
我知道,这段经历,会成为我一辈子无法抹去的伤疤。
它教会了我,爱情不能当饭吃,浪漫的幻想,在现实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它也教会了我,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很温暖。
我知道,我的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那个有我爸妈,有莲藕排骨汤,有我熟悉的一切的地方。
那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