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西水泥厂的探照灯亮得晃眼。
吊车吊着钢筋笼往十米深的储罐基坑里落,底下的工人正猫着腰固定钢筋,忽然有人嗷一嗓子喊出来:“啥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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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声刺破夜的静,旁边几个工人凑过去,手电光齐刷刷照在基坑角落的泥里。
那是两具蜷缩的尸体,裹着厚厚的泥壳,身形瘦小,看着像被人硬生生塞进了基坑的夹缝里。
“死人!是死人!”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基坑底下瞬间炸了锅,工人们连工具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往上跑,脚步声混着喊叫声,惊得厂区外的狗叫了半宿。
警车的鸣笛声在凌晨四点抵达,红蓝交替的光映在水泥厂斑驳的围墙上,也映在带队刑警陆诚紧绷的脸上。
他刚熬了个通宵审完一个诈骗案,眼白里爬满红血丝,接到电话时,嘴里的泡面还没咽下去。
“什么情况?”陆诚扒开警戒线,冲迎上来的年轻民警问。
“陆队,水泥厂扩建储料罐,挖基坑的时候发现的,两具,看着像女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短了,尸体被泥水泡得厉害。”年轻民警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陆诚点点头,戴上手套往基坑走。
深秋的凌晨,寒气浸骨头,基坑底下的泥还是湿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他蹲下身,盯着那两具并排蜷缩的尸体。
泥壳裹着她们的身体,轮廓看着几乎一模一样,连头发的长度都分不出差别。
“怪了,”旁边的技术员小声嘀咕,“这俩身形,怎么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陆诚没说话,只是盯着尸体的姿势。
她们都是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间,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又像是被人刻意摆成了这个姿势。
“通知法医了吗?”陆诚起身,扭头问。
“通知了,林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的法医车就停在了警戒线外,车门打开,下来个穿深色冲锋衣的女人,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法医箱,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是林岚。
市局法医科的王牌,也是陆诚的大学同学,俩人搭伙办了不少案子,默契得很。
林岚蹲在尸体旁,打开法医箱,拿出勘查灯,光线比工人的手电亮得多,能照清泥壳下的皮肤纹理。
她没急着清理泥,先观察尸体的体表特征,手指轻轻碰了碰尸体的骨骼轮廓,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陆诚,你过来。”林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陆诚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身形,看骨骼比例,”林岚指着两具尸体,“肩宽,腿长,甚至连颅骨的弧度,都几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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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诚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
“暂时不好说,得回去解剖,”林岚打断他,手里的勘查灯又往尸体下身照了照,眼神猛地一凝,“不对,这里有问题。”
陆诚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泥壳覆盖的骨盆位置,像是有不规则的凹陷,不像是自然腐烂造成的。
“像是被钝器敲过?”他问。
“可能,”林岚点头,“而且是生前伤,你们看,周围的泥里,有没有细碎的骨渣?”
几个技术员立刻蹲下去,拿着小刷子仔细清理,果然在尸体周围的泥里,扫出了一些米粒大小的碎骨。
“陆队,是骨盆的碎骨!”
林岚的脸色沉了下来:“先把尸体运回解剖室,另外,扩大勘查范围,这基坑里的泥,都要筛一遍,还有,查查这个水泥厂的扩建手续,看看这块地之前是什么用途。”
陆诚点点头,立刻安排人手。
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裹上裹尸袋,送上法医车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水泥厂的厂长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站在警戒线外,腿肚子直打晃。
“陆警官,这事儿真跟我们没关系啊!”厂长搓着手,声音发颤,“我们就是扩建个储罐,谁知道底下埋着这东西啊!这块地之前是块荒地,好几年没人管了,我们也是走了正规手续才动工的!”
“手续呢?”陆诚伸出手,“全部拿过来,还有,你们动工之前,有没有找勘探队勘探过?”
“有!有!”厂长忙不迭点头,“勘探报告都在办公室,我这就去拿!”
陆诚看着厂长踉跄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两具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尸,骨盆生前被破坏,埋在荒地的基坑里,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邪性。
回到市局,解剖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天。
林岚穿着解剖服,戴着口罩,手里的解剖刀划开泥壳包裹的皮肤,动作精准得像台仪器。
陆诚就站在旁边,看着两具尸体在解剖台上慢慢露出原本的模样。
果然,是两个年轻的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出头,五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是双胞胎,”林岚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一丝冷意,“同卵双胞胎,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基因型完全一致。”
陆诚的心沉了下去。
双胞胎,还是同卵的,这案子的复杂程度,瞬间翻了倍。
“死亡时间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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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半年以上,尸体高度腐败,加上被泥水浸泡,具体时间需要进一步化验,”林岚说着,解剖刀指向骨盆的位置,“你看这里。”
陆诚凑近,看清了骨盆上的伤。
不规则的凹陷,多处骨折,碎骨的边缘有明显的生活反应,确实是生前造成的损伤。
“凶器应该是钝器,比较沉重,比如铁锤,或者钢管,”林岚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是死后被埋进这里的,埋尸的人应该很熟悉这片地,知道这里是荒地,不容易被发现。”
“骨盆是女性的重要骨骼,为什么要特意破坏这里?”陆诚皱着眉,“仇杀?”
“有可能,”林岚点头,“也有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比如,死者生前的生育史,或者……身份。”
“身份?”陆诚愣了一下。
“骨盆的形态特征,有时候可以辅助判断身份,比如长期从事的职业,或者有没有生育过,”林岚解释道,“破坏骨盆,有可能是凶手不想让我们知道死者的这些信息,从而无法确认身份。”
陆诚沉默了。
确认不了死者身份,这案子就等于断了线的风筝。
他立刻安排人手,一方面,调取水泥厂周边半年内的失踪人口记录,尤其是双胞胎女性的;另一方面,查这块地的历史归属,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子却毫无进展。
失踪人口库里,半年内失踪的双胞胎女性,一个都没有。
那块地的归属也查了,确实是荒地,之前属于城西的一个村集体,几年前因为拆迁,村民都搬走了,地就荒了下来,后来被水泥厂买下来扩建。
“陆队,这事儿有点邪门啊,”年轻民警小王挠着头,“俩双胞胎,死了半年多,居然没人报失踪?”
陆诚靠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白板,上面贴着两具女尸的照片,还有水泥厂的地形图。
“没人报失踪,只有两种可能,”陆诚的声音低沉,“第一,她们不是本地人,是外来的,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第二,有人知道她们失踪了,但是故意不报。”
“故意不报?”小王瞪大了眼睛,“谁会这么做?”
“凶手。”陆诚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林岚打来的。
“陆诚,你来一趟解剖室,有新发现。”
陆诚立刻起身,往解剖室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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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里,林岚正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刻着花纹的银戒指。
“这是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缝里抠出来的,之前被泥裹着,没发现,”林岚把物证袋递给陆诚,“你看这个花纹。”
陆诚接过物证袋,仔细看。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纹很精致,不像是大批量生产的那种,更像是手工打造的。
“这戒指,有点眼熟,”陆诚皱着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查了一下,这种手工刻花的银戒指,城西的老街有一家店在做,叫‘青银坊’,”林岚说,“老板是个老银匠,手艺很好,做的戒指都有自己的标记。”
陆诚眼睛一亮:“走,去老街。”
城西老街离市局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两旁都是老房子,开着各种小店,青银坊就在老街的中段,门脸不大,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陆诚和小王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银匠正坐在工作台前,敲着一块银片。
“老师傅,打扰了,”陆诚拿出物证袋,“我们是市局的,想问问你,这个戒指,是不是你做的?”
老银匠放下手里的锤子,接过物证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是我做的,这栀子花的花纹,是我独创的,错不了。”
“那你还记得,这戒指是谁来订做的吗?”陆诚赶紧问。
老银匠想了想,摇了摇头:“来我这儿订做戒指的人太多了,我记不清具体是谁了,不过,这种戒指,我一般都是做一对,情侣戒,男的女的各一个,男款的栀子花大一点,女款的小一点。”
陆诚心里一动:“那有没有可能,是两个女的来订做的?”
老银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有!半年前吧,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来我这儿,订做了一对戒指,也是栀子花的,不过她们要的都是女款的,说俩人是双胞胎,要当姐妹戒。”
“双胞胎!”陆诚和小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对,长得特别像,穿着一样的衣服,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我当时还跟她们开玩笑,说我肯定分不清谁是谁,”老银匠回忆道,“她们俩笑得挺开心的,说好多人都分不清。”
“那你还记得她们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陆诚追问。
老银匠叹了口气:“我这小店,做的都是熟客生意,一般不记名字,也不留联系方式,她们俩付了钱,说过几天来拿,后来拿了戒指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
线索,又断了。
陆诚不死心,又问了老银匠一些细节,比如两个姑娘的穿着,身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老银匠说,两个姑娘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身高差不多,大概一米六左右,皮肤很白,看着挺文静的,其中一个姑娘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手表。
“黑色的手表?”陆诚记了下来。
离开青银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街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陆队,现在怎么办?”小王问。
“还能怎么办,查,”陆诚咬着牙,“查城西半年前的白色连衣裙,查黑色手表,查所有和双胞胎有关的线索,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捞出来!”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陆诚带着队员们几乎把城西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就在案子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一个举报电话,打破了沉寂。
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她知道那两个双胞胎的身份。
陆诚立刻带人赶到了女人说的地点,是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
女人名叫张敏,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们是我的表妹,”张敏一见到陆诚,眼泪就掉了下来,“叫林薇,林静,是双胞胎,半年前,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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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现在才报案?”陆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张敏哭得更凶了:“我不敢……我怕……”
“怕什么?”
“怕那个男人……怕他杀了我……”张敏的声音发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陆诚心里咯噔一下:“哪个男人?”
张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是林薇的男朋友,叫陈峰,是水泥厂的一个技术员。”
陆诚立刻让小王去查陈峰的资料。
资料显示,陈峰,二十八岁,一年前入职水泥厂,担任技术员,负责储料罐的设计工作。
而水泥厂这次扩建的储料罐,设计图纸,就是陈峰经手的。
陆诚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