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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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第一场雪,落得无声无息,却将整个东宫染成了一片寂静的白。我,太子正妃林明月,已在这长信宫中独守了三百六十个日夜。殿外的风灯在檐下摇曳,光影透过窗棂,在我面前的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棋局已残,黑白子对峙,一如我与他的僵局。
贴身侍女青竹端来一盏参茶,轻声道:“娘娘,夜深了。”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枚被重重围困的白子上。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小内侍躬身进来,递上一张卷成细管的字条。
我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如惊雷贯耳。
“沈侧妃入宫一年,经脉气血平和如初,仍是处子之身。”
指尖的白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震乱了满盘死局。我缓缓抬头,望向窗外那轮被云层遮蔽的冷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原来,他夜夜笙歌的揽月轩,竟也是一座和我这长信宫一样的,冷宫。
长安城里的人都说,当今太子赵珩,凉薄寡恩,唯独将一颗真心捧给了侧妃沈婉莹。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三日前,西域进贡了上百匹云锦,其中最珍贵的一匹“月下流光”,色泽如月华,触手无痕,被陛下赏赐给了皇后。皇后转手便欲赐给我这个太子正妃,以示荣宠。可太子殿下却亲自去了坤宁宫,以一句“婉莹体弱,唯此锦可暖身”为由,硬生生从皇后手中,为他的心尖人讨走了这份天大的体面。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的勋贵女眷都在背地里笑我。笑我林家权倾朝野,父亲是当朝太傅,哥哥手握京畿兵权,可我这个嫡女正妃,却连一个无权无势的从三品官员之女都比不过。
我坐在妆镜前,由着侍女青竹为我拆下发间的金钗步摇。镜中的人,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一身正红宫装,衬得姿态端庄,气度雍容。这是长安第一贵女该有的模样,也是太子正妃该有的模样。
唯独,不是太子心上人该有的模样。
“娘娘,您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青竹为我梳着长发,声音里带着心疼,“太子殿下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一笑:“青竹,你觉得,太子是那种能被轻易蒙蔽双眼的人吗?”
青竹语塞。
是啊,谁都能被蒙蔽,唯独他赵珩不能。
他五岁能诵《论语》,七岁熟读兵法,十二岁随军北征,于阵前献计,大破匈奴。他不仅是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更是大业王朝未来的储君。这样一个人,他的心智、他的城府,深不见底。
他若不愿,谁能蒙蔽他?
所以,他对沈婉莹的宠爱,不是假的。夜夜宿在揽月轩,赏赐流水般地送进去,甚至为了她,不惜驳了皇后的面子。这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真实得让全天下都信了。
可那张字条,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这幕精心编织的深情大戏。
沈婉莹,还是完璧之身。
这出戏,究竟是演给谁看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赵珩的脸。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永远像结着冰的深潭,无论对谁笑,眼底都没有半分暖意。
包括对我。
大婚之夜,他挑开我的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林氏,你我既已成婚,你便是东宫的女主人。守好你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新婚的喜悦。
那一夜,他合衣睡在外榻,与我泾渭分明。
此后一年,他再未踏入我这长信宫半步。
世人都道我失宠,连我的父亲、权倾朝野的林太傅,也几次三番派人送信,旁敲侧击地问我,是否需要家族出面施压。
我都一一回绝了。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桩婚姻,无关情爱,只关乎权衡。林家的兵权与士林声望,是他稳固太子之位的基石。而我,林明月,不过是这桩交易里,最贵重的一件嫁妆。
我认了。我安分守己地做着我的太子妃,为他打理东宫,孝敬皇后,周全各方关系,让他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相敬如“冰”一辈子。直到沈婉莹的出现,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
他开始“独宠”她,将她捧在手心,让她成为东宫最耀眼的存在,也让我,成为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起初,我也曾有过不甘。可当我得知沈婉莹依旧清白时,那份不甘,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寒意与深深的疑惑。
一个男人,可以不爱一个女人,但日日同床共枕,却能无动于衷,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或者说,这需要多深的情,才能让他为另一个人守身如玉?
他不是在宠爱沈婉莹,他是在用沈婉莹,筑起一座高墙,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而墙的后面,藏着他真正的秘密。
我睁开眼,对青竹说:“去,备一份厚礼,明日本宫要去揽月轩,探望一下‘圣眷正浓’的沈侧妃。”
青竹一惊:“娘娘?”
我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凤凰金钗,对着烛火细细端详,钗头凤凰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总得去看看,这出戏的女主角,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日,我乘坐着太子妃的仪驾,浩浩荡荡地前往揽月轩。
东宫之内,等级森严。正妃出行,仪仗华美,宫人前呼后拥,这既是规矩,也是体面。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无论太子殿下多宠爱沈侧妃,我林明月,依旧是这东宫唯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揽月轩门前,沈婉莹早已带着一众侍女跪地相迎。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一件白狐毛的斗篷,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她的眉眼生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眼波流转间,似有无限情意。
“嫔妾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柔得能掐出水来。
“妹妹快快请起。”我亲自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的手,一片冰凉。我心中微动,面上却笑得温和,“这般冷的天,怎么在外面候着,若是冻坏了身子,岂不是本宫的罪过?殿下可要心疼了。”
我特意加重了“殿下”二字。
沈婉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能得娘娘亲自探望,是嫔妾的福分,这点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副柔顺恭敬的模样,挑不出一丝错处。
我携着她的手,一同走进殿内。揽月轩的陈设果然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兽首香炉吐着名贵的龙涎香,多宝阁上摆满了各种珍奇古玩,无一不彰显着此地主人的受宠程度。
分宾主落座后,我开门见山:“妹妹入宫也有一年了,本宫瞧着你这揽月轩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点生气。”
沈婉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娘娘何出此言?”
我端起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腹部,笑道:“妹妹独得殿下恩宠,这肚子,也该有些动静了。为皇家开枝散叶,可是我等后宫女子的头等大事。”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果然,沈婉莹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娘娘说的是。只是……嫔妾福薄,这……这事也急不来。”
“急不来?”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妹妹,你可知外面的人是怎么议论的?他们说,你专房独宠,魅惑君上,却占着位置,不下蛋。这于你的名声,于殿下的声誉,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语气不重,但字字句句都带着正妃的威严与压迫。
沈婉莹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眼圈渐渐红了,泫然欲泣:“嫔妾……嫔妾无能,有负殿下厚爱,请娘娘责罚。”
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若我真是个善妒的正妃,此刻定会以为她是在向我示弱求饶。
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的眼泪里,没有委屈,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决绝。
她和赵珩,是同一种人。他们都在用完美的演技,掩藏着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我们三个,太子,太子妃,侧妃,被命运的丝线紧紧捆绑在一起,却各自演着各自的戏,谁也看不清谁的真面目。
我决定再投下一颗石子,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妹妹别哭,”我放缓了语气,拿起帕子,亲自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本宫今日来,不是为了责罚你,而是为了帮你。”
沈婉莹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我。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认识一位杏林圣手,调理女子身体最是拿手。明日,我让他悄悄来为你把个脉,如何?这件事,你知我知,断不会让第三人知道,包括太子殿下。”
我的话音刚落,沈婉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警惕与冰冷。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柔弱的侧妃,而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她知道,我这句话,不是关心,是试探,更是警告。
一个清清白白的处子,如何需要调理身体以求子嗣?我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她的秘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娘娘……厚爱,嫔妾心领了。只是,嫔妾的身子,自己清楚,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她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笑了。这才是真实的她。
“也罢,”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既然妹妹不愿,本宫也不强求。你好生歇着吧。”
我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妹妹,这东宫的风,冷得很。有时候,多一个人抱着取暖,总比一个人独自受冻要好。”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我相信,我的话,她听懂了。
从揽月轩回来后,我便称病,闭门谢客。
我放出的话已经足够清楚,现在,该轮到他们出招了。我在等,等沈婉莹的反应,或者说,等她背后那个人的反应。
一连三日,东宫风平浪静。
赵珩依旧宿在揽月轩,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沈婉莹也没有任何动静,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的受宠侧妃。
这份平静,反而透着诡异。
青竹有些沉不住气了:“娘娘,他们……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奴婢猜错了,沈侧妃她根本没把您的话放在心上?”
我摇了摇头,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不。他们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在用‘不变’来应对‘万变’。他们想看看,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手上又握着多少筹码。”我看着棋盘,幽幽说道,“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他们越是镇定,就越证明他们心虚。
果然,到了第四日傍晚,机会来了。
皇后派人传旨,说近日得了几只上好的血燕,命我与沈婉莹一同去坤宁宫请安,共享燕窝羹。
这是皇后在敲打我。我与沈婉莹明争暗斗的姿态做得太明显,她这个执掌后宫的婆婆,自然要出面调停。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能将赵珩也卷入其中的舞台。
坤宁宫内,暖香袅袅。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仪态万方。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但眼神中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与沈婉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分坐两旁。
皇后先是与我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父亲的身体,又夸我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言语间满是作为婆婆的慈爱与肯定。
而后,她才将目光转向沈婉莹,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审视:“沈侧妃,你入宫也一年了。太子对你,也算是恩宠有加。本宫只问你一句,你何时能为太子诞下子嗣?”
同样的问题,从我口中说出是敲打,从皇后口中说出,便是雷霆万钧的压力。
沈婉莹立刻跪倒在地,脸色煞白:“臣妾……臣妾无能,请母后责罚。”
“无能?”皇后冷笑一声,“本宫看你,不是无能,是无心吧?哀家听说,你日日服用避子汤,可是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我心中也是一惊。
我只知她是完璧,却不知她竟还在服用避子汤!这简直是欲盖弥彰,多此一举!赵珩和她,究竟在搞什么鬼?
沈婉莹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母后!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
“冤枉?”皇后将一个青瓷药碗掷于她面前,褐色的药汁溅了她一身,“这是从你揽月轩的小厨房里搜出来的药渣,哀家已经让太医验过了,就是最烈的避子汤!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婉-莹看着地上的药渣,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这毒妇!”皇后凤颜大怒,“太子如此宠爱你,你却心怀叵测,不愿为皇家诞下子嗣!你究竟是何居心?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母后息怒!”
我立刻起身,跪在皇后面前。
我知道,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拖下去。她一旦受刑,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母后,”我抬头看着皇后,语气恳切,“此事或有蹊跷。沈妹妹侍奉殿下尽心尽力,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恳请母后明察!”
皇后冷冷地看着我:“太子妃,你这是在为她求情?你别忘了,她可是分走了你夫君宠爱的人!”
“臣妾不敢忘。”我垂下眼眸,声音清朗,“但臣妾更不敢忘,臣妾是东宫主母。东宫之内,无论何人犯错,臣妾都难辞其咎。更何况,此事关系到皇家血脉,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会留下后患,更会让殿下蒙羞。”
我的话,句句在理,既表明了我的立场,又将事情上升到了太子和皇家的颜面。
皇后沉吟片刻,显然是被我说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我心中一凛。
他来了。这场戏,终于等来了最重要的那个观众。
赵珩一身玄色蟒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先是向皇后行了礼,而后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我和沈婉莹,最后,定格在沈婉莹身前的那一滩药汁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母后,这是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皇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对沈婉莹的失望与愤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珩身上。
大家都想看看,面对心爱之人犯下如此大错,这位一向护短的太子殿下,会作何反应。
赵珩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为沈婉莹辩解,反而转向我,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太子妃,你也认为,是沈氏在服用避子汤?”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我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但我知道,我的回答,至关重要。这将决定我在这场博弈中,是他的敌人,还是……可以合作的盟友。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回殿下,臣妾不信。”
我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后皱起了眉,显然对我的“胳膊肘往外拐”十分不满。沈婉莹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而赵珩,他那双冰封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我这句话的真伪。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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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不信。
一个为了演戏,宁愿独守空闺一年的女人,怎么会犯下服用避子汤这种低级又致命的错误?这碗药,更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圈套,就等着她往里跳。
是谁设下的圈套?目的又是什么?
赵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为何不信?”
“因为……”我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不能说出沈婉莹是完璧的真相,那会彻底引爆整个局面。我必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又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因为,臣妾相信殿下的眼光。”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殿下如此英明神武,您选中的人,又岂会是这般心无大局、愚蠢短视的女子?她若真想避孕,有的是更隐秘的法子,何须用这种最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汤药?这不合常理。”
我这番话,与其说是在为沈婉莹辩解,不如说是在捧高赵珩。
我将选择权和判断权,重新交还给了他。我相信,以他的智慧,一定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赵珩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说下去。”
“这碗药,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母后召见我与沈妹妹时出现。这更像是有人精心安排,意图一箭双雕。”我冷静地分析道,“既能除去沈妹妹这个‘宠妃’,又能挑拨臣妾与她的关系,让东宫内乱,好坐收渔翁之利。”
“渔翁?”皇后冷哼一声,“这宫里,谁是渔翁?”
“这,就需要彻查了。”我转向皇后,叩首道,“母后,臣妾恳请您,将此事交给殿下亲自处理。一来,此事关乎殿下子嗣,由殿下亲查最为妥当。二来,也能借此机会,揪出在东宫背后兴风作浪的黑手,以儆效尤!”
我的提议,将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赵珩,也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此事的理由。
皇后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珩终于表态了。
他走到皇后面前,躬身行礼:“母后,儿臣认为太子妃所言有理。此事疑点颇多,背后恐怕牵连甚广。请母后将此事交由儿臣,儿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母后,也给太子妃和沈氏一个交代。”
他第一次,将我和沈婉莹并列提起,并且称呼我为“太子妃”,而不是冷冰冰的“林氏”。
这是一个信号。
皇后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此事就交给你了。但哀家要提醒你,赵珩,儿女私情是小,皇家血脉为大。你莫要因为一时偏爱,就失了分寸。”
“儿臣明白。”
一场风波,就此暂时平息。
从坤宁宫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赵珩走在前面,我和沈婉莹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到了宫道的分岔口,赵珩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沈婉莹,语气平淡地吩咐:“你先回揽月轩,禁足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宫门半步。你宫里的人,我会派人详查。”
“是,殿下。”沈婉莹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待她走后,空旷的宫道上,只剩下我和赵珩两个人。
他转身,向我长信宫的方向走去。
我心中一跳,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这是我们大婚一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走向我的寝宫。
一路沉默。
直到踏入长信宫温暖的殿内,挥退了所有下人,他才终于转过身,正眼看我。
烛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将我完全笼罩。他的眼神,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冽,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你今天,为何要帮她?”他问。
“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帮殿下。”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也是在帮我自己。”
“哦?”他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沈氏是殿下推到台前的靶子,她若倒了,下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会是谁?殿下辛辛苦苦演了一年的戏,岂能因宵小之辈的算计而功亏一篑?”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至于帮我自己……我身为太子妃,与殿下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东宫不安,我这个主母,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的话,坦白得近乎露骨。
我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表明我无意与他为敌,只想在这深宫中求得安稳。
赵珩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聪明。”
他转身,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背对着我。
来了。这才是他今晚来此的真正目的。他要探我的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机会只有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臣妾知道,殿下宠爱沈氏是假,独守空闺是真。臣妾还知道,沈氏入宫一年,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我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
赵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猛兽才会有的、危险而紧绷的气息。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胸膛。
我在赌。
赌他不会因为秘密被揭穿而杀我灭口。赌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既聪明、又身处局中、还与他利益捆绑的盟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缓缓放下茶杯,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疲惫。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上几分。
“殿下不必知道臣妾是如何知道的。”我迎着他迫人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只需要知道,这个秘密,从前只有殿下与沈侧妃二人知晓,而现在,多了一个臣妾。往后,也只会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我表明了我的忠心和立场。
赵珩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可信度。
“林明月,”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你可知,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臣妾知道。”我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但身在皇家,有时候,知道得太少,会死得更快。与其糊里糊涂地当个笑话,臣妾宁愿当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
我的坦诚,似乎取悦了他。
他眼中的寒冰,终于消融了些许。
“你想要什么?”他问。
这是一个交易的信号。他承认了我上牌桌的资格。
我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臣妾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了。”我屈膝,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身为太子妃,得不到夫君的爱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不到夫君的尊重和信任。今日殿下肯踏入长信宫,肯与臣妾说这些话,便是对臣妾最大的赏赐。”
我没有提任何物质要求,也没有要求他给我所谓的“宠爱”。
因为我知道,对于赵珩这样的人来说,谈感情是最愚蠢的行为。权力和信任,才是维系我们之间关系最稳固的纽带。
我的回答,显然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林明月,你比孤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他忽然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薄茧,触碰到我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这是我们成婚一年来,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他对视。
他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双曾让我感到畏惧的眼睛里,此刻竟映出了我的倒影。
“你可知,孤为何要这么做?”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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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考验我。
我定了定神,脑中飞速地思考着。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牺牲我的体面,去保护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定比天还大。
能让一个储君如此忌惮的,只有当今的陛下。
而他保护的,一定是一个人。一个不能光明正大存在的人。
“是为了……一个人。”我斟酌着开口,“一个对殿下而言,无比重要,却又不能宣之于口的人。”
“哦?”赵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动作暧昧,眼神却依旧清明,“你觉得,会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女人。”我几乎可以肯定。能让男人做到这个地步的,多半是女人。
“她的名字。”他追问,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婉莹住的地方,叫“揽月轩”。
揽月……明月……
我的名字,也叫明月。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我看着他,试探着说出那个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她的名字……是不是也叫……明月?”
赵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眼中所有的平静和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震惊、痛苦和……杀意。
那股凛冽的杀气,是如此真实,让我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是谁?”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只能艰难地回答:“臣妾……臣妾是……林明月啊……”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疯魔的、绝望的语气,低声嘶吼道:
“不对……不对!孤的明月,早就死了!死在了七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
他眼中满是疯狂的血色,掐着我的脖子,力道越来越重,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他却突然松开了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东西,连连后退。他指着我的耳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颗痣……为何会在你身上?不……不可能的……那明明是……”
窒息感骤然消失,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殿内冰冷的空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生理性的反应。
我捂着火辣辣的脖子,惊魂未定地看向赵珩。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惨白,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停下。他的眼神,死死地钉在我右边的耳后,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恐惧、是难以置信,更是某种被连根拔起的、深可见骨的痛苦。
“那颗痣……”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是阿月的朱砂痣……我亲手为她点的……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身上?”
阿月?朱砂痣?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右耳后方。那里,确实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痣。这颗痣我生来就有,母亲说,这是福气的象征。从小到大,它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从未觉得它有何特别。
可此刻,这颗小小的痣,却仿佛成了一道惊雷,将赵珩和我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炸得粉碎。
他口中的“阿月”,那个死在七年前大火里的“明月”,到底是谁?
为何我身上会有一颗他亲手为她点的朱砂痣?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我脑中炸开,我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太子判若两人的赵珩,一个更加荒谬、更加可怕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殿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您说的‘阿月’,究竟是谁?七年前的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赵珩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痛苦的追忆,有疯狂的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死灰复燃的期盼。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幻影。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耳后的那颗痣,但指尖在离我皮肤只有一寸的地方,又猛地停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你不是她。”他痛苦地闭上眼,摇着头,“她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儿。她的手上,因为练剑,有薄茧。她的身上,有我送她的、独一无二的冷梅香。你……你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那颗痣,却像一根无法拔除的刺,深深地扎在他心上,让他所有的自我说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也终于从这匪夷所思的变故中,理出了一丝头绪。
七年前,我正好十岁。那一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迷了近一个月。醒来后,我忘记了很多事,尤其是病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父亲和母亲说,我是受了风寒,烧坏了脑子,需要静养。
从那以后,他们对我更是爱护有加,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以为,那是为人父母的舐犊情深。
可现在想来,那份爱护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愧疚和补偿。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浑身冰冷。
难道……我不是林明月?
或者说,我不是“原来”的那个林明月?
“殿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臣妾不知道您口中的‘阿月’是谁。但七年前,臣妾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忘了很多事。如果您说的都是真的,那臣妾……臣妾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我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了赵珩混乱的思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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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属于储君的、洞察一切的锐利。
他重新审视我,从头到脚,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剖开来看。
“你忘了?”他问。
“是。”我坦然回答,“忘得一干二净。”
他沉默了。
大殿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亲和兄长。”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太子妃林明月,是孤的妻子。其他的事,都与你无关。”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长信宫。
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孤寂。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脖子上的痛楚,耳后那颗痣的灼热感,赵珩最后那复杂的眼神,以及我身世的巨大谜团,像一张天罗地网,将我死死地困在其中。
我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双手,上面没有练剑的薄茧。
我闻着自己身上淡雅的兰花熏香,而不是他口中的冷梅香。
我究竟是谁?
如果我不是真正的林明月,那真正的她,又去了哪里?
是死在了七年前的那场大病里?还是……死在了那场所谓的大火里?
而我,又是什么?一个恰好有着同样名字、同样容貌、甚至同样一颗朱砂痣的……替代品?
夜,还很长。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这东宫的天,要变了。
赵珩的命令,我不敢不从。
第二日,关于“避子汤”的风波,便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方式被强行压了下去。赵珩对外宣称,此事纯属误会,是揽月轩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因嫉妒沈侧妃圣宠,故意栽赃陷害。
那个无辜的小宫女,被当做替罪羊,杖毙于人前。
沈婉莹被解了禁足,依旧是那个风光无两的宠妃。
皇后虽然心有不满,但在太子强硬的态度下,也只得作罢,只是赏赐了许多补品给我,以示安抚。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仿佛昨夜长信宫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幻梦。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赵珩依旧不来长信宫,但他开始以各种名义,赏赐东西给我。有时是珍贵的首饰,有时是稀有的布料,有时,甚至是一本他亲手批注过的兵书。
这些赏赐,更像是一种试探和观察。
他在观察我,这个顶着“林明月”名字和身体的陌生灵魂。
而我,也开始了我的秘密调查。
我不能去问我的父母和兄长,赵珩的警告言犹在耳。我只能从自己身上,从这具身体留下的蛛丝马迹里,寻找答案。
我开始回忆。拼命地回忆七岁之前的事情。
记忆的碎片,模糊而遥远。我记得父亲教我读书,母亲教我弹琴,兄长带我骑马……这些记忆,都符合一个太傅嫡女的成长轨迹。
但唯独,没有关于赵珩的记忆。
按理说,我与他自幼便定下婚约,是青梅竹马。可我的记忆里,却没有他少年时的模样。
这太不正常了。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来了林家的世交,太医院的张院使为我诊脉。张院使看着我长大,是我最信赖的人。
诊脉过后,我屏退左右,状似无意地问起:“张伯伯,您还记得吗?我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没熬过去。”
张院使抚着胡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次可把太傅和夫人都吓坏了。你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老夫和太医院的几位同僚想尽了办法,都束手无策。”
“那我……最后是怎么好起来的?”我追问。
张院使的脸色,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似乎有些迟疑,顿了顿才说:“后来……是太傅寻来一位云游的高人,用金针刺穴的法子,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醒来后,你便忘了许多事。”
云游的高人?金针刺穴?
这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却又充满了可以杜撰的痕迹。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看着张院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张伯伯,您医术高明,可知这世上,可有‘移魂换体’之术?”
张院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他惊骇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没有再逼问他。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的。这背后牵扯的,是整个林家的性命。
送走张院-使后,我一个人在殿内坐了很久。
我终于明白,为何父母对我总是带着一丝愧疚。为何兄长看我的眼神,总在慈爱中夹杂着一丝陌生。
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妹妹。
我只是一个占据了林明月身体的,孤魂野鬼。
那么,真正的林明月,那个被赵珩称作“阿月”的女孩,她究竟是谁?她又为何会死?
赵珩说,她死于七年前的一场大火。
我让青竹悄悄去查,七年前,京中所有关于火灾的卷宗。
三天后,青竹带回了一个消息。
七年前冬,城西定国公府,走水。一场大火,将整个国公府烧成了白地。定国公府满门,除了当时在外领兵的世子,无一生还。
定国公,姓……苏。
定国公的嫡孙女,闺名,明月。
苏明月。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定国公苏家,曾是大业朝战功最显赫的武将世家。可就在七年前,定国公被告发与敌国私通,意图谋反。证据确凿,龙颜大怒。
但还未等皇帝下旨抄家问罪,一场离奇的大火,就将所有的人和证据,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世人都说,是定国公府畏罪自焚。
可如今看来,这背后,隐藏着天大的阴谋。
苏家,是被灭口的。
而苏明月,赵珩心心念念的那个“阿月”,就死在那场大火里。
可我耳后的这颗朱砂痣,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当年在那场大火里,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赵珩,却突然来了长信宫。
这一次,他不是深夜前来,而是傍晚时分,光明正大地踏入了我的宫门。
他带来了一只紫檀木的盒子。
“打开看看。”他对我说。
我依言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梅花簪。簪子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花蕊处,点缀着几粒细小的红宝石,精美绝伦。
更重要的是,这支簪子,我见过。
在我那些模糊的、属于“林明月”的记忆里,见过。
“这是……”
“这是她十三岁生辰时,孤送给她的。”赵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的追忆,“她最喜欢梅花,总说梅花有傲骨。这支簪子,她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它为何会在这里?”
赵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
“因为,七年前,定国公府起火的那一夜,”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在场。”
“我……在场?”我如遭雷击,手中的簪子险些滑落。
“是。”赵珩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要将我所有的记忆都剖开,“那晚,你去找阿月玩,被留宿在国公府。大火起时,你和她,都在她的闺房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了七年的、滔天的巨浪。
“火势太大,等孤带人赶到时,一切都晚了。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大小身形都差不多。其中一具,手里紧紧攥着这支梅花簪。”
我瞬间明白了。
所有人都以为,攥着簪子的,是它的主人苏明月。
而另一具尸体,自然就是我,林明月。
所以,林家才会上演一出“久病不愈”、“高人救治”的戏码,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与林明月长得一模一样的我,推到了台前。
因为,真正的林明月,已经死了。
死在了七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那……那颗朱砂痣呢?”我颤声问道,“如果我不是苏明月,为何我耳后会有您亲手为她点的痣?”
“孤也想知道。”赵珩逼近一步,眼中是化不开的迷雾,“这七年来,孤想了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当年太过混乱,你们二人拿错了信物。或许,是阿月在临死前,将簪子塞给了你,让你替她活下去。”
“但这些,都解释不了那颗痣。”他死死地盯着我,“那颗痣,是用西域秘药点上的,除非削皮去骨,否则永不褪色。天下间,只有她有,也只该她有!”
我懂了。
这颗朱-砂痣,才是让他这七年来,始终无法释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判断的根源。
簪子可以交换,但痣,不能。
“殿下,”我看着他痛苦而挣扎的脸,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论,“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在那场大火里,我们两个……都受了很重的伤,面目全非,神志不清。而救我们的人,在慌乱之中……认错了?”
我的话,让赵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是啊,认错了。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却又多么容易被忽略的可能。
林家的人,赶到火场,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孩。他们从女孩耳后,发现了那颗林家小姐独有的朱砂痣(他们并不知道这痣的来历),便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他们的女儿。
于是,他们将“林明月”带了回去,倾尽全力救治。
而留在火场里的那个,手里攥着梅花簪的女孩,就被当成了苏明月。
如果这个推论是真的……
那我……
我就是苏明月。
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叛臣的孙女。
那个让赵珩爱了这么多年,也痛了这么多年的……阿月。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难怪,我的记忆会出现断层。那不是因为高烧,而是因为创伤。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我的容貌,也烧毁了我的过去。
难怪,林家对我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愧疚。因为他们偷走了我的人生,让我顶着他们女儿的名字,活在这世上。
而赵珩……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在看着我,眼神中,激动、狂喜、悲痛、怀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到极致的网。
他不敢认我。
因为一旦认了我,就等于承认,他爱了七年的那捧骨灰,是错的。
更重要的是,我的身份。
苏家是钦定的叛臣。我这个苏家唯一的活口,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一旦暴露,不仅是我,连他这个太子,都会被牵连。
“不……”他缓缓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是她。阿月她……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希望,害怕这失而复得的背后,是更大的阴谋和陷阱。
“殿下,”我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那支梅花簪,重新放回他手中,“无论臣妾是谁,现在,臣妾都只是您的太子妃,林明月。苏家的事,早已尘埃落定。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我选择了退让。
不是因为我懦弱,而是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揭开真相的时候。
时机未到。
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之前,做“林明月”,是我唯一的活路。
赵珩看着手中的簪子,又看了看我,眼中的狂潮,终于慢慢平息。
他收起了簪子,也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你说的对。”他恢复了储君的冷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你只是林明月。”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别用兰花熏香了。孤……不喜欢。”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不是在哭我的身世,而是在哭那个叫苏明月的女孩。她被人夺走了身份,夺走了爱人,甚至连死后,都被人错认。
而我,顶着仇人之女的名字,嫁给了自己青梅竹马的爱人,却要与他,咫尺天涯。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更可悲的事情吗?
从那一天起,我和赵珩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不再刻意疏远我,也不再将沈婉莹推到台前。他开始以商议东宫事务为由,频繁地出入长信宫。
我们像最寻常的皇家夫妻一样,一同用膳,一同下棋,一同批阅文书。
他会考校我的功课,会与我探讨时局,也会在夜深人静时,为我披上一件外衣。
他从不提“苏明月”三个字,也从不触碰我。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相敬如宾。
但我知道,他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他会在我蹙眉思索时,眼神变得恍惚。会在我偶然说出一句与记忆中重合的话时,呼吸骤然一滞。
他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确认我的身份。
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拼凑回属于“苏明月”的记忆。
那些被大火和创伤掩埋的过去,随着与他日复一日的相处,开始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我记起了,我幼时最爱爬上定国公府最高的那棵槐树,而他总是在树下,紧张地张开双臂,怕我摔下来。
我记起了,他送我梅花簪的那天,曾笨拙地为我插在发间,说:“阿月,待你及笄,我便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我记起了,我耳后那颗痣的来历。那是我生辰时,他求了西域来的高僧,用秘法为我点上的。他说:“这是我们的信物,独一无二。以后,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凭着它,也能找到你。”
记忆越是清晰,现实就越是残忍。
我就是苏明月。
而我的家族,是被冤枉的。
我开始利用太子妃的身份,和林家在我背后支撑的权势,秘密调查七年前定国公府的谋逆案。
赵珩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了默许。
他甚至会有意无意地,为我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将一些关键的卷宗,不经意地遗漏在我的书案上。
我们之间,无需言语,却已结成了最坚固的盟。
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
是当年那些,为了扳倒苏家,而伪造证据,构陷忠良的幕后黑手。而这黑手的背后,很可能,就是当今朝中,某个位高权重的皇子。
比如,一向与赵珩不合的,三皇子,赵王。
苏家倒台,获利最大的,就是他。苏家原本掌管的兵权,大部分都落入了他母族的手中。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我和赵珩,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敌人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沈婉莹,这颗被我们遗忘了许久的棋子,却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她病了。
病得很重,药石无医。
太医说,是心病。常年忧思郁结,伤了根本,已是油尽灯枯。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我一个人。
“太子妃娘娘……”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婉莹……有一事相求。”
“你说。”
“婉莹自知时日无多。我死后,请娘娘……善待我的家人。”她咳了两声,眼中流出血泪,“当年,是太子殿下,从赵王手中,救下了我全家。我的父亲,因无意中撞破了赵王伪造兵符,构陷苏家的阴谋,被赵王追杀。是太子殿下,以接我入东宫为条件,保住了我合族的性命。”
我心中剧震。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沈婉莹心甘情愿配合赵珩演戏的原因!
她不是棋子,她是赵珩安插在明面上,用以保护证人(她的家人)的盾牌!
“婉莹……对不起娘娘。”她哭着说,“我知道,我这一年的‘圣宠’,让您受尽了委屈和嘲笑。但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说,我不敢说……赵王他……他太可怕了……”
“我明白。”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你放心,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只要我林明月在一日,便无人敢动他们分毫。”
我给出了我的承诺。
沈婉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是解脱,是释然。
“谢谢……娘娘……”
她从枕下,摸出一封信,交到我手里。
“这是我父亲……当年冒死拓印下来的……赵王伪造兵符的……证据……”
说完这句话,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拿着那封滚烫的信,泪如雨下。
我哭这个无辜牺牲的女子,也哭我自己。
我们都被卷入这场残酷的权谋斗争中,身不由己。
但现在,我有了反击的武器。
我拿着信,找到了赵珩。
他看着信,久久不语。
“赵王……这些年,借着兵权,在朝中结党营私,早已是父皇的心腹大患。”他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杀意,“父皇不是不知道苏家冤枉,只是苦无证据,又怕动摇国本,才一直隐忍不发。”
“现在,证据确凿,是时候,为苏家,也为我们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了。”
那一夜,我们彻夜长谈,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一场席卷整个大业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
大业二十年,春。
三皇子赵王,被发现在府中私藏龙袍,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全。
龙颜大怒。
皇帝下令彻查,由太子赵珩主理此案。
赵珩顺藤摸瓜,不仅查出了赵王谋逆的实证,更将他当年构陷定国公苏家的滔天罪行,连同那份伪造兵符的铁证,一并呈到了御前。
朝野震动。
皇帝看着那份证据,老泪纵横,当庭下旨:
“定国公苏氏一门,忠烈可昭日月。七年前谋逆一案,纯属诬陷。即日起,为苏家平反,恢复爵位,厚葬忠骨。”
“逆子赵王,构陷忠良,意图谋反,罪不容诛!赐白绫一条,其党羽,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短短数日,京城风云变色。
赵王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为之一清。
太子赵珩,因监国彻查有功,威望日隆,储君之位,固若金汤。
而我,林明月,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的太子妃。
苏家的冤屈得以昭雪,我的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那一日,赵珩陪着我,去了定国公府的旧址。
这里依旧是一片废墟,但废墟之上,已长出了新的青草。
他牵起我的手,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与我如此亲近。
“阿月,”他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我摇了摇头,眼中有泪,嘴角却带着笑。
“不晚。”
是啊,不晚。
虽然我们错过了七年,虽然我们经历了生离死别,身份错位。但最终,我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还有一件事。”赵珩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里面,是那支梅花簪。
他亲手,为我将簪子插入发间,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
“林明月,是太傅之女,是我的太子妃。”
“苏明月,是定国公的孙女,是我自幼定下的妻。”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从今往后,她们,都是你。而你,只是我的妻,赵珩的妻。”
阳光下,他眼中的深情,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我终于明白,他用沈婉莹,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证人,更是为了保护我。
在他还不确定我的身份,在我还深陷“林明-月”这个身份枷锁中时,他用一个虚假的“宠妃”,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为我隔绝了所有的危险和窥探。
他爱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叫“明月”的名字。
他爱的,是那个有着清澈眼眸、一身傲骨、耳后有一颗朱砂痣的……灵魂。
无论这个灵魂,顶着谁的名字,住在哪具身体里。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迟到了七年的温暖。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权力的游戏从未停歇,爱与恨往往成为最锋利的武器与最脆弱的软肋。这个故事,以“明月”为引,探讨的却是身份的迷失与回归,以及在极致的压抑与谎言中,信任与忠诚的价值。
太子赵珩的深情与权谋,并非简单的帝王心术,而是一种在绝望中守护微光的执念。林/苏明月的隐忍与智慧,则展现了女性在历史洪流中,如何从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凭借自身的坚韧与洞察,最终成为执棋之人,与命运对弈。
这段传奇,无关正史的宏大叙事,却在野史的缝隙中,窥见了人性的复杂与情感的坚韧。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并非来自于显赫的身份或他人的宠爱,而是源于认清自我、坚守本心,并在黑暗中,与值得信赖的盟友并肩而行,共同迎接黎明的曙光。爱,在宫闱之中或许是奢侈品,但以智慧和信任为基石的爱,却能成为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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