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婚姻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合伙经营,我和程皓曾经是最佳拍档。
直到他单方面宣布公司改制,引入“AA”条款,试图用冰冷的数字量化一切。
他以为这叫公平。
可当他将老家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八个亲戚塞进我们不足百平的“公司”时,却忘了把他们的成本计入报表。
他要求我这个“合伙人”提供无偿的后勤服务时,我决定,用他制定的规则,给他上一堂最深刻的成本核算课。
这堂课的教材,是我亲手制作的一份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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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青,我们聊聊。”程皓关掉电视,一脸严肃地坐在我对面。
茶几上,他泡的龙井还氤氲着热气,一如我们婚后三年的每一个寻常夜晚。
我嗯了一声,预感他接下来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程皓这个人,习惯用最温和的语气,提出最不容置喙的要求。
“我觉得,咱们也结婚三年了,感情稳定,事业也都在上升期。为了我们这个小家的长远发展,也为了更‘现代化’的家庭关系,我想,我们可以试试AA制。”
“AA制?”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程皓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上面已经用黑色的水笔列好了条目,“你看,房贷我们一人一半,这很公平。物业水电燃气网费,按月结算,平摊。至于日常开销,比如买菜、日用品,我们办一张联名卡,每个月各自存入三千块,多退少补。你看,这样账目清晰,谁也不占谁便宜,多好。”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一种“先进”生活方式的向往,仿佛我们不是夫妻,而是即将合租的室友。
我看着那张写满了数字和规则的纸,字迹是程皓一贯的干净利落。
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家务呢?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打扫,这些怎么算?”
程皓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天真的问题:“青青,我们是夫妻,家务这种事怎么能算得那么清楚?谁有空谁多做点嘛。再说了,你做饭比我好吃,打扫比我干净,这是你的优点啊。”
他轻描淡写地将我每天至少两小时的无偿劳动,归结为“优点”,而非“付出”。
我看着他真诚中透着精明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的婚姻,我自问尽心尽力,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事业上打拼。
他升职加薪,意气风发,回头却要跟我算清水电燃气。
但我没有吵。
我知道,对程皓这样的人来说,激烈的反对只会让他觉得你“无理取闹”。
“好。”我轻轻吐出一个字,“就按你说的办。”
程皓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我就知道我老婆最通情达理!这才是新时代女性!”
那个晚上,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程皓已经不在身边。
我以为他去晨跑了,也没在意。
洗漱完毕,刚想给自己做个简单的早餐,门铃却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心脏猛地一沉。
门外,程皓正满脸堆笑地站在中间,他身边,乌泱泱地挤着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蛇皮袋和土特产。
那是他的老家亲戚,我只在结婚时见过一面的七大姑八大姨。
我打开门,程皓立刻热情地给我介绍:“青青,快来!这是我二叔、二婶,这是堂哥堂嫂,还有他们的孩子小军,这是我三姑,还有表弟表妹……他们来市里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我们。”
八个人。
我飞快地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八个。
他们带着一股尘土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毫不客气地挤进我们并不宽敞的家。
二叔一屁股坐在我新换的米白色沙发上,还习惯性地在鞋底蹭了蹭。
堂哥家的孩子小军,举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棍,在屋里跑来跑去,黏腻的糖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灰色的脚印。
程皓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亲戚们的吹捧中忙前忙后,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
“哎呀,大侄子真有出息,这房子真亮堂!”三姑摸着电视机,啧啧赞叹。
“还是程皓孝顺,不像我们家那小子。”二婶拉着程皓的手,满脸骄傲。
程皓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大手一挥:“二叔二婶,三姑,你们就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就当自己家一样!”
然后,他转向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青令,快中午了,你看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你赶紧去厨房多做几个菜,弄丰盛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招待不周。”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听着耳边的嘈杂和程皓的催促,昨天他对我说“AA制”时的那副“公平嘴脸”,和现在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诡异地重叠起来。
我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我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程皓,AA制协议里,可没说要我免费给你的八个亲戚当保姆。”
02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客厅里热闹的气氛。
程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亲戚们的交谈声也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不解和隐隐的敌意。
“青青,你胡说什么呢?”程皓的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亲戚们都看着呢,别闹脾气。”
“我没有胡说,也没有闹脾气。”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昨天刚宣布我们之间实行AA制,账目清晰,谁也不占谁便宜。今天你就把八个亲戚接来同住,让我做饭招待。我想请问一下程先生,这部分开销,是记在你的个人账下,还是我们平摊?”
程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当着他所有亲戚的面,用他自己提出的规则来反将他一军。
“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二婶率先开了口,她的嗓门很大,带着乡下人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我们是程皓的长辈,来看他,住他家,吃他一顿饭,天经地义!你这个当媳妇的,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就是!”堂嫂也附和道,“我们在老家,谁家来个客不是好酒好菜地招待?哪有像你这样给自家男人甩脸色的?”
他们的话语像一把把小刀,密集地向我刺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媳妇就该是任劳任怨的,丈夫的亲戚就是自己的亲戚,无条件地付出是本分。
我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盯着程皓。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程皓,我需要一个答案。”
程皓被我逼得退无可退,在亲戚们的注视下,他的大男子主义和虚荣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一咬牙,提高了音量:“苏青!你够了!不就是做顿饭吗?能花几个钱?我来掏钱,行了吧!”
说着,他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色的钞票,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用力拍在玄关的鞋柜上。
“五百块!够不够?够不够你买菜做一顿饭?!”他吼道。
那几张钞票散开,像几片凋零的枫叶,落在光洁的柜面上,刺眼又讽刺。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那个叫小军的孩子似乎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看满脸怒容的程皓,以及他身后那一群或鄙夷或看好戏的亲戚,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我没有去拿那笔钱,而是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嘈杂和审判都隔绝在外。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程皓在外面低声安抚亲戚,然后是叫外卖的声音。
大概半小时后,外卖到了,客厅里又恢复了推杯换盏的热闹,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我。
我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我面无表情地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
文件名,我敲下了几个字:。
然后,我创建了第一个工作表,命名为“直接成本-食宿”。
我冷静地在表格里列出条目:
A列:项目。
B列:单价/计量单位。
CC列:数量。
D列:责任人。
E列:金额。
第一行,我写下:“新增住户8人,自X年X月X日入住。预计将导致水电燃气费用上涨,上涨部分由责任人‘程皓’承担。具体金额以次月账单差额为准。”
第二行:“午餐,外卖,10人份,预估消费488元。支付人:程皓。责任归属:程皓。”
第三行:“晚餐食材采购预估。标准:十菜一汤。涉及品类:鲜活海鱼、品牌冷鲜肉、有机蔬菜……预估成本600元。责任归属:程皓。”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写。
既然你要AA,那我就陪你算个清楚。
你以为家只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那我就让你看看,维持一个“家”的运转,到底需要多少成本。
写完这些,我心里那股被羞辱和漠视的郁气,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但数据可以。
傍晚时分,卧室门被敲响了。
是程皓。
他推门进来,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青青,你还在生气?”他放低姿态,“下午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亲戚的面吼你。可他们大老远来的,是我的家人,我总不能……”
“我没生气。”我打断他,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我只是在履行我们之间的‘AA制’协议。”
他看向屏幕,看到了那个表格。
“这是什么?”他皱起眉。
“成本核算表。”我平静地解释,“根据协议,我们共同承担家庭基础开销。但由你单方面邀请来的八位访客,所产生的一切额外成本,包括但不限于食宿、水电、以及可能产生的其他费用,都应该由你个人承担。我做这个表,是为了保证我们之间的账目清晰,避免未来的纠纷。”
程皓盯着屏幕,嘴巴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情绪,却没想到,我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项目”在处理。
“苏青,”他艰涩地开口,“你……你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从你拿出那张纸,跟我谈AA制的那一刻起,就很至于。”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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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最终还是妥协了。
或许是我的冷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又或许是他不想在亲戚面前把事情闹得更僵。
他没有再看那份表格,只是疲惫地挥挥手,说:“行,行,都听你的,这些费用都算我的,行了吧?”
说完,他便退出了房间,好像多待一秒都会窒息。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
二叔和堂哥似乎是多年的老烟枪,天一亮就起来,在客厅里一边抽烟一边高声聊天,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整个客厅烟雾缭绕,仿佛失火现场。
我新买的绿植旁边的地板上,已经积了几个烟头。
“二叔,堂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麻烦抽烟去阳台可以吗?家里烟雾报警器可能会响,而且……我闻不惯烟味。”
二叔斜了我一眼,慢悠悠地把烟在随身携带的铁盒里掐灭,嘴里嘟囔着:“城里就是讲究多,在老家谁不是在屋里抽。”
堂哥则笑嘻嘻地说:“弟妹,这么早起来啦?正好,我跟你二叔饿了,你看看早饭弄点什么吃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可以自己拿。如果想吃热的,楼下早餐铺七点开门,有豆浆油条小笼包。”
堂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卫生间。
刚关上门,就听到外面二叔压低了声音对堂哥说:“你看她那样子,给谁看呢?程皓怎么娶了这么个厉害媳妇!”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又冰冷。
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都是预料之中的。
洗漱完毕,我回到卧室,再次打开我的Excel表格。
我新建了一个工作表,命名为“无形资产及服务成本”。
在A列,我写下“服务项目”。
在B列,我写下“服务内容描述”。
在C列,我写下“市场公允价值”。
在D列,我写下“服务时长”。
在E列,是“应计费用”。
第一行,我郑重地敲下了“家政保洁服务”。
服务内容描述是:“清理因访客吸烟、乱丢垃圾、小孩嬉闹造成的额外污渍,维持公共区域基本整洁。”
市场公允价值,我查了一下手机上的家政APP,取了一个最低标准:40元/小时。
然后,我在另一个工作表“运营日志”里,记录下今天早上的情况:“早上6点15分,客厅烟雾弥漫,发现烟头2个,地面有明显污渍。预计清洁时间0.5小时。”
这就意味着,在“无形资产及服务成本”表里,程皓需要为这半小时的清洁,支付20元的费用。
这还没完。
上午,三姑突然拉住正要出门上班的程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程皓啊,你看我这手机,用了好几年了,老是卡。城里手机是不是便宜点?你表弟马上要上大学了,也得换个新的……”
程皓最是好面子,一听这话,立刻拍着胸脯说:“这多大点事!三姑,我等下就带你去买!表弟的也包在我身上!”
三姑和表弟顿时喜笑颜开。
我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等程皓送他们出门后,我默默地在“直接成本”工作表里,新增了一行:“代客采购- 手机两部。预估金额8000元。责任归属:程皓。备注:此为程皓个人赠予行为,与家庭共同财产无关。”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刚进家门,就看到堂嫂正在翻我卧室的衣柜。
“弟妹回来啦!”她看到我,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举起我的一条真丝连衣裙,在身上比划着,“你这裙子真好看,什么牌子的?得不少钱吧?”
我一步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那条裙子,重新挂好,然后关上了衣柜门。
“堂嫂,这是我的私人房间,也是我的衣柜。未经允许,请不要乱动我的东西。”我的语气冷得像冰。
“哎呀,看看嘛,又不会看坏了!”堂嫂撇撇嘴,一脸不高兴地走了出去。
晚上,程皓和亲戚们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两个崭新的手机盒尤其显眼。
饭桌上,大家对程皓的慷慨赞不绝口,气氛热烈。
而我,则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三明治和沙拉,独自坐在餐桌的一角,安静地吃着。
“青青,你怎么不吃菜?”程皓皱眉问我。
二婶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是城里人,吃不惯我们这些家常菜,就爱吃那些草。”
我咽下最后一口沙拉,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程皓,平静地说:“根据AA制协议,我们各自负责自己的伙食。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晚餐。至于桌上的菜,是你们的‘团队聚餐’,成本应该由你这位‘团队负责人’承担。我只是不想占用你们的预算。”
我的话,让整个饭桌再次陷入死寂。
程皓的拳头在桌下捏得咯吱作响。
他看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而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坦然地端起我的餐盘,拿到厨房洗好,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打开电脑,在“无形资产及服务成本”表里,又增加了一项服务——
“晚间烹饪服务”。
服务内容描述:“为8名访客及1名住户准备晚餐,标准:十菜一汤。包含买、洗、切、炒、煮、炖等全套流程。”
市场公允价值,我参考了私厨上门服务的价格,打了个对折:150元/次。
服务时长:1次。
应计费用:150元。
负责人:程皓。
既然他们吃了,那这笔账,就必须记下。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亲戚们逐渐摸清了我的“脾气”,不再直接对我提出要求,而是把所有事情都推给程皓。
而程皓,则在“好客”和“成本”之间反复拉扯,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家里的开销像滚雪球一样增长。
他们每天都要吃新鲜水果,点名要车厘子和晴王葡萄;堂哥爱喝啤酒,每天晚饭都得搬一箱;小军吵着要去游乐园,门票、餐饮、玩具,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这一切,我都默默地、一笔不漏地记录在我的Excel表格里。
那份表格,成了我在这场荒诞剧中的唯一慰藉。
每一次记账,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尊严加固一道防线。
这天晚上,程皓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走进卧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而是在我书桌前站了很久。
“青青,”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我们谈谈,好吗?别用那个……那个表格了。”
我正在核对今天新录入的数据,闻言,头也没抬:“为什么?我觉得它很好用,能让我们的财务关系更清晰。”
“那不是财务关系,那是家!是感情!”程皓的声调高了起来,“你把家当成什么了?公司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你的客户?”
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鼠标,抬起头,直视着他。
“不然呢?当你跟我提AA制的时候,你不就是把我当成合租的室友吗?当你把你的亲戚带回家,让我免费伺候他们的时候,你不就是把我当成不拿薪水的保姆吗?”
我的反问让他哑口无言。
“程皓,是你先用‘规则’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我只不过是……把这个规则执行得更彻底一点而已。”
我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我刚刚完成的一份“访客接待规则及收费标准”。
“你看,我帮你把事情规范化了。”我指着屏幕,语气像个真正的项目经理,“为了避免未来的争议,我起草了一份访客协议。主要内容包括:访客留宿需提前48小时向家庭另一成员报备;留宿期间,将产生人均每日80元的‘床位及公共空间使用费’;餐饮服务可选择自行解决,或预定家庭厨房服务,收费标准为早餐每人20元,午、晚餐每人50元,食材成本另计……”
程皓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条条款款,像在看一份天书。
“苏青,你疯了!”他低吼道,一把合上了我的笔记本电脑,“你是不是真的想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我没有疯,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我站起身,与他对视,“这个家如果因为我要求公平、要求尊重就散了,那说明它本来就是建立在对我一个人的剥削之上的。这样的家,拆了又有什么可惜?”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外面的人。
三姑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程皓啊,两口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大半夜的吵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弟妹觉得我们住在这儿,让她不方便了?”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看似在劝架,实则是在火上浇油,把所有矛盾都归结于我的“不贤惠”。
程皓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喊道:“没有!三姑你别多想!青青她就是工作累了,心情不好,没事!”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转过头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满意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吵架,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带不回亲戚的男人,让你在我的家人面前把我踩在脚下,你就满意了?”
我看着他暴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感受,不是这个家的和谐,而是他作为男人的“面子”。
“程皓,”我平静地开口,“从明天开始,如果你的亲戚们还住在这里,我就会正式向你发出第一份‘家庭运营成本结算单’。你可以选择支付,也可以选择让他们离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我们谈谈离婚。毕竟,一个需要靠AA制来维持,并且可以随意被侵占的婚姻,它的资产清算,应该也不会太复杂。”
说完,我拿起睡衣,走出了卧室,去了客房。
留下程皓一个人,在原地,像一尊即将崩裂的雕像。
05
时间来到周末,距离亲戚们入住,正好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程皓选择了冷处理。
他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也尽量避免和我独处。
他用加倍的热情去招待亲戚,带他们去逛街、去景点,用物质和金钱堆砌着他那所剩无几的“面子”。
亲戚们则乐得自在,把这里当成了免费的度假村。
洗衣机里塞满了他们带着泥点的衣物,冰箱里我给自己准备的健康餐被洗劫一空,换成了啤酒和各种高热量的零食。
我没有再与他们发生任何正面冲突。
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早出晚归,回家后就待在客房里,完善我的那份Excel表格。
我的“家庭运营成本核算表”已经变得非常庞杂。
除了“直接成本”和“无形资产服务费”,我还增加了“固定资产折旧费”、“机会成本”,甚至还有一项“精神损失费”,虽然我知道这在法律上很难界定,但在我的账本里,它赫然在列。
周六的晚上,程皓和亲戚们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
看样子,又是程皓大出血的一天。
“青青,你也一起过来吃饭吧,今天我们在外面打包了北京烤鸭!”程皓站在客房门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和解”意味。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吃过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着性子说:“行,那你把这个月的账单给我吧。你说好的AA,我可没忘。”他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房贷加水电物业,我的那部分,我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他以为,我要算的,仅仅是那些基础开销。
“好。”我点点头,将椅子转过去,面对着他。
我没有立刻给他账单,而是先问道:“在你看来,这个星期,我们家的开销是多少?”
程皓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能有多少?房贷三千五,水电物业撑死一千,加起来四千五,一人一半就是两千二。至于买菜,联名卡里我存了三千,你也存了三千,足够了。怎么,你还想额外加钱?”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仿佛我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家庭主妇。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打开邮箱,调出那份我准备了一周的PDF文件,点击了“发送”。
收件人:程皓。
“你打开邮箱看看吧。”我说,“我把完整的结算单发给你了。为了方便你理解,我还附上了详细的条目、计算依据和相关的市场价格参考。”
程皓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点开了邮箱。
客厅里,亲戚们正在大声说笑着拆分那只烤鸭。
堂哥家的孩子小军,举着油乎乎的鸭腿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油渍蹭到了墙纸上。
程皓的目光,则死死地钉在手机屏幕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健康的红润,变成愕然的苍白,最后变成一种铁青。
他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报出了那个数字,那个位于账单最底部的、加粗放大的总计金额。
“是你应付的部分。根据我们共同认可的AA制公平原则,扣除我已经承担的基础费用后,本周,你个人需向我支付,人民币,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八元五角。”
话音刚落,我看到程皓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开来,像一张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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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八元五角?苏青,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程皓的咆哮像一声惊雷,在小小的客房里炸开。
客厅里的喧嚣瞬间静止,所有亲戚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他冲过来,一把抓起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几乎要砸在地上。
但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失控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你凭什么跟我要这么多钱?你抢劫啊!”他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抢劫?”我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冷静得像个局外人,“程皓,这上面每一笔账,都是基于你亲口同意的‘AA制’原则计算出来的。是你说的,账目要清晰,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虽然碎了,但内容依然清晰可见。
“我们一笔一笔地看。”
我将手机举到他眼前,手指点在第一项上。
“第一部分,直接成本。你邀请的八位亲戚,共计九人,一周的伙食费。按照你要求的‘丰盛点’的标准,我计算了每日的食材成本,包括但不限于海鲜、肉类、有机蔬菜,合计4320元。你给的500元饭钱,我已经作为预付款扣除。你带他们出去吃饭、逛街、买手机、买景点门票,这些我都没算,只算了发生在家里的。这笔账,有问题吗?”
程皓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钱,确实都是他花出去的。
“第二部分,新增运营成本。”我的手指往下滑,“八位客人入住,导致水电燃气用量激增。我根据去年同期的账单,计算出超额部分约为480元。他们每天洗澡、长时间开着空调和电视,这个数字,只少不多。”
“第三部分,固定资产损耗。”我继续说,“我新买的米白色沙发,现在上面有无法清洗的油渍和小孩的涂鸦,按照市场折旧率,我计算了500元的损耗费。你脚下的木地板,被烟头烫了三个洞,修复费用300元。墙纸上的油污,需要整块更换,费用200元。这些,都是有形的损失。”
程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亲戚们也渐渐围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最重要是第四部分,”我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直刺程皓的内心,“无形资产与服务成本。”
“我,苏青,一个拥有高级会计师职称、年薪三十万的职业女性,在过去的一周里,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了24小时不间断的家政服务。”
“每日早起为你们打扫客厅,清理垃圾,耗时0.5小时,按市场最低家政标准40元/小时计算,一周是140元。”
“为你准备‘丰盛’的晚餐,包含采购、清洗、烹饪、以及事后清理,每日耗时至少3小时,按上门私厨最低标准150元/次计算,六天是900元。我没做的那天,你们叫的外卖,所以我没算。”
“作为‘家庭关系协调员’,忍受言语冲撞和生活习惯的侵犯,我给你算了每天100元的精神补偿,共计700元。”
“还有,”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作为你的妻子,我本应享有的、安静私密的家庭生活环境,被完全破坏。这份安宁权的损失,我给你打了友情价,一周,只算了5000块。”
“所有这些加起来,再扣除你应付的房贷和基础水电费,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八元五角,程皓,你告诉我,哪一笔,是我在抢劫?”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
亲戚们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到震惊,再到一丝丝的心虚和恐慌。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那些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招待”,在我的账本里,竟然是如此昂贵的“服务”。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二婶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我尖叫,“天底下哪有媳妇跟自己男人算这些钱的?你这是要逼死程皓啊!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不住了!看她能把程皓怎么样!”
她一边喊着,一边作势要去收拾东西,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程皓,显然是想让他来挽留,来替他们“做主”。
程皓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全然的陌生和恐惧。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我,认识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苏青,”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你真的……要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
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
“不,程皓,你错了。”我摇摇头,“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让你和你的家人们明白一个道理:”
“我的付出,不是免费的。我的时间和尊严,更不是廉价的。”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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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的“以退为进”并没有奏效。
程皓没有如她所愿地站出来指责我,然后低声下气地挽留他们。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反复看着手机上那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账单,像一个考试不及格却找不到任何借口的学生。
见程皓指望不上,三姑立刻转变了策略。
她收起脸上的惊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力气却很大。
“青青啊,你听三姑说两句。”她的语气瞬间变得语重心长,“我们是程皓的亲人,是一家人。一家人,讲的是情分,不是账本。你这样算,把情分都算没了,那还叫家吗?”
“是啊,弟妹,”堂哥也凑上来说,“钱算得再清楚,感情淡了,有什么用呢?我们大老远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聚一聚,你这样一弄,我们以后还怎么来往?”
他们开始打“感情牌”,试图用“亲情”和“人情世故”这些模糊的道德概念,来瓦解我用数据建立起来的防线。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看着三姑,平静地问:“三姑,如果我去您家住一个星期,每天让您给我做十个菜,弄脏了您家的沙发,烫坏了您家的地板,还要求您给我和我的表弟买新手机,您会觉得这是‘情分’吗?”
三姑的脸色一僵,讪讪地说:“那……那怎么能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我追问,“是因为我是晚辈,是媳妇,所以我被占便宜就是理所应当,而您是长辈,所以您的付出就应该被尊重吗?对不起,在我这里,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尊重是相互的,情分也是。”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在了在场所有“长辈”的脸上。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二婶气得跳脚,“我们是长辈!长辈说你两句,你就顶嘴?还有没有教养了?”
“教养,是用来对待值得尊重的人的。”我毫不退让,“当你们随意闯入我的私人空间,把我的家当成旅馆,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放弃了被我当成长辈来尊重的资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二叔把手里的烤鸭往桌上一摔,油溅得到处都是,“程皓!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就是你们城里人的规矩?连长辈都不认了?”
所有的矛头,最终又都指向了程皓。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一边,是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我;另一边,是哭天抢地、拿亲情和孝道绑架他的亲戚。
“都别说了!”程皓终于崩溃了,他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我,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然后,他转向他的亲戚们,声音疲惫而沙哑:“二叔,二婶,三姑,要不……要不你们先去住酒店吧。我出钱。”
这话一出,亲戚们全都炸了锅。
“什么?程皓你让我们去住酒店?”二婶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你这是在赶我们走?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连亲叔叔亲婶子都不要了?”
“我们大老远地来看你,你竟然让我们去住外面?传出去我们老程家的脸往哪儿搁!”
“程皓,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被这个女人迷昏了头!”
一时间,哭喊声、指责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堂哥家的孩子小军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堂嫂一边哄孩子一边哭骂,说我们欺负他们乡下人。
整个家,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而我,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我看着那个被亲情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他想两头都讨好,结果却两头都得罪。
他试图用和稀泥的方式解决问题,结果却让矛盾彻底爆发。
在这场闹剧中,没有真正的赢家。
程皓的“面子”碎了一地。
亲戚们的“情分”变得廉价可笑。
而我,虽然守住了我的底线,但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被他最看重的“家人”围攻得狼狈不堪,我的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无比的悲哀。
08
亲戚们的吵闹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做了第二件事。
在他们围攻程皓的时候,我默默地走回客房,拿起了我的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律师吗?我是苏青。”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客厅里,却异常清晰,“是的,关于上次我咨询的婚内财产分割问题,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婚内财产分割”这七个字,像一个静音按钮,瞬间让所有的哭闹和咒骂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惊愕地看着我。
程皓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不敢置信:“苏青,你……”
我没有理他,继续对着电话说:“是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先生单方面邀请了八位亲属来家中常住,期间产生了大量额外开销。并且,我先生未经我同意,动用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为他的亲属购买了价值近万元的非生活必需品。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未来走向诉讼程序,这部分支出,是否可以被认定为单方面对共同财产的非正常处理?”
我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三姑和她儿子。
他们手里还攥着那两个崭新的手机盒,此刻却像烫手的山芋。
电话那头的李律师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业内有名的婚姻法律师。
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用非常专业和严肃的口吻配合着我:“苏青,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夫妻一方非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将共同财产无偿赠与他人,严重损害了另一方的财产权益,另一方完全有权请求返还。你提到的这种情况,如果对方无法证明赠予行为取得了你的同意,你在离婚财产分割时,完全可以主张对方对你进行补偿。”
李律师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另外,”我继续加码,“关于因接待访客而产生的额外家务劳动,虽然目前法律上没有明确的折价标准,但在司法实践中,一方长期、大量地承担了不成比例的家务劳动,尤其是在另一方缺位的情况下,法官在进行财产分割时,会酌情向多付出的一方倾斜。你之前做的那个成本核算表,虽然不能直接作为索赔依据,但可以作为非常有利的证据,证明你在这段关系中的实际付出。”
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整个客厅,落针可闻。
如果说之前那份一万多的账单,是对他们“情分”的挑战,那么刚刚这通电话,就是对他们“利益”的直接威胁。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没想到,住侄子家,不仅可能要“付费”,还可能让自己占的便宜被“追讨”回去。
三姑的眼神闪烁不定,悄悄地把那两个手机盒往身后藏了藏。
程皓的脸色,则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愤怒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他可能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我不是在跟他“闹脾气”,我是在用我的专业、我的理智、我的全部武器,来打一场必须赢的战争。
这场战争,已经从家庭伦理剧,升级到了法律层面。
“苏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一定要这样吗?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面都撕碎?”
“是你先动手的,程皓。”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当你打着‘AA制’的旗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无偿付出,把我的家变成你炫耀的资本时,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情面可言了。”
我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亲戚,缓缓地开口:“各位,这家是我和程皓共同的财产,你们没有权利在这里常住。程皓也没有权利单方面决定让你们住在这里。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按照我制定的收费标准,支付你们过去一周的食宿及服务费用,然后我们可以商议后续的居住合同。”
“第二,今天之内,搬出去。”
“如果你们选择第三条路,也就是赖着不走,”我顿了顿,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那么,我的律师会给你们,以及程皓,分别寄去一份律师函。到时候,我们就不是在家里谈,而是在法庭上见了。”
我的话,就是最后的通牒。
再也没有人敢哭闹,再也没有人敢提“情分”。
在冰冷的法律和白纸黑字的账单面前,所有的道德绑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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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最后的防线被攻破,程皓的亲戚们终于不再叫嚣。
最先有动作的,是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堂嫂。
她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程皓,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默默地拉起还在哭泣的小军,转身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三姑犹豫了片刻,也悄无声息地溜回了房间。
紧接着,是二叔、二婶……他们没有再咒骂,也没有再争辩,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怨恨、畏惧和不甘的复杂眼神,一遍遍地剜向我,然后默默地开始打包。
那份热闹和理直气壮,在现实的铁拳下,碎得无声无息。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程皓,以及一地的狼藉。
他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就是那个被画花了的米白色沙发。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弓着背,像一只被击垮的困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喃喃自语,像在问我,又像在问他自己。
我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表弟,那个即将上大学的年轻人,悄悄地走到了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眼神却很清澈。
“嫂子。”他小声地叫我,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拆封的新手机,“这个……我不能要。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把手机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实……其实你做的账单,还有你说的话,我……我觉得你没错。是我妈他们……他们习惯了,在老家,大家都是这样的,觉得亲戚之间就该互相帮衬,不分你我。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观念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这是这么多天来,我从这个家族里感受到的第一丝善意和理解。
我的心,稍微柔软了一下。
“观念不一样,不是侵犯别人界限的理由。”我平静地说,“他今天可以带八个亲戚来,明天就可以带十八个。如果我不把这条线画出来,那么我的家,就永远只是他的‘老家驻京办’。”
表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默默地回房间帮忙收拾东西去了。
一个小时后,八位亲戚拖着他们来时的大包小包,站在了门口。
没有了来时的喧嚣和熟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疏离。
他们没有跟我告别,只是催促着程皓。
程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跟着他们往外走。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好像我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一个需要被紧急切除的肿瘤。
走到门口时,二婶终究是没忍住,回头怨毒地瞪着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程昂说:“程皓,你记住!有她没我们,有我们没她!这么厉害的媳妇,我们老程家要不起!”
程皓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吃剩的烤鸭骨头,散落的瓜子皮,被踩出的一个个灰脚印,还有沙发上那刺眼的涂鸦。
一周前,这里还是我精心布置的、温暖整洁的家。
现在,它像一个被洗劫过的战场。
我赢了吗?
我守住了我的房子,我的底线,我的尊严。
我用最激烈的方式,给程皓和他的一家上了一堂关于“界限”和“尊重”的课。
可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打开那份Excel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像一份精准的手术报告,记录了我如何一步步地将我的婚姻,剖析得淋漓尽致,最终推上了手术台。
可手术之后呢?
是康复,还是死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程皓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10
亲戚们离开后,程皓三天没有回家。
他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也没有发一条信息。
他就那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我们之间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连同那八个亲戚,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这三天里,我请了家政,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沙发上的涂鸦清不掉,我买了一张新的沙发毯盖上。
地板上的烫伤,我联系了师傅,预约了下周来修复。
墙上的油污,也被重新粉刷的墙漆覆盖。
我又买了几盆新的绿植,摆在阳台上。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一切都好像恢复了原样。
只是,那个家里,再也没有了程皓的气息。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里醒来,听着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感受着空旷房间里无边无际的寂静。
我开始怀疑,我做的是不是太过火了。
也许我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也许我可以……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
没有也许。
如果我的反击不够凌厉,不够彻底,换来的只会是他们的得寸进尺和程皓的变本加厉。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准备一份简单的晚餐,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猫眼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是程皓。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还穿着三天前离开时的那件衬衫,皱巴巴的。
我打开了门。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盒快餐。
我们对视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尴尬又沉重。
“我……”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过身,让他进了屋。
他换了鞋,走进焕然一新的客厅,看到那张盖着新毯子的沙发,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没有坐下,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
“亲戚们……我都送回去了。”他低声说,“我跟他们说,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再来打扰你。”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两天,我住在公司的休息室。”他继续说,像在汇报工作,“我想了很多。”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坦诚和疲惫。
“青青,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也极其真诚。
“我错了。错得离谱。”他说,“我总觉得,男人就该在外面打拼,家里有你,我就什么都不用管。我享受着你的付出,却把它当成理所当然。我跟你提AA制,不是因为我觉得公平,是因为我自私,我不想在家庭里承担更多的责任,却还想占有绝对的话语权。”
“我把他们接来,是想在他们面前炫耀我的成功,炫耀我有一个能干的、听话的媳妇。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没有想过这个家也是你的。当我看到那份账单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愤怒,是觉得你不可理喻。可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把那张表,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圈红了。
“我才发现,我有多混蛋。你算的不是钱,是我欠你的尊重,是我欠这个家的责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不是赔偿,也不是收买。只是……我想把过去三年,我欠你的,先补上一部分。我知道,远远不够。”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为之战斗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响。
可是,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我擦掉眼泪,没有去拿那张卡。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交付了全部信任和爱意的男人,平静地开口:
“程皓,谢谢你的道歉。但是,这个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身体一震,惊慌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茶几上那份已经打印出来的、我修改了无数遍的Excel表,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家庭合伙人制度及责任义务细则V1.0》。
“现在,”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来谈谈,这个‘家’,要不要重组。以及,如果重组,你愿意用多少‘股份’,来换取你的‘合伙人’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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