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给陆亦诚新买的衬衫熨最后一个角。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咳嗽了好几声。
“佳禾啊,妈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扁桃体发炎了。”
我一听就急了,手里的熨斗都忘了关。
“怎么回事啊?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
“看了看了,社区医院,医生给开了点药,说让我多喝水休息。”
我妈这人,一辈子要强,小病小痛从来不跟我们说。
这次主动打电话,估计是真有点难受了。
“你别管我,自己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放不下。
我跟陆亦诚结婚才三个月,这是我们的婚房,一砖一瓦,一个杯子一个碟子,都是我俩亲手挑选布置的。
我爱这个家,爱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我妈在那边孤零零一个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挂了电话,心里就跟长了草一样。
陆亦诚正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老婆,什么东西糊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熨斗电源拔了。
衬衫的一个角,已经被烫得微微发黄。
“哎呀,都怪我。”
我有点懊恼。
陆亦诚却没在意,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通话记录。
“我妈好像病得有点厉害,我想回去看看。”
我家在邻市,坐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不算远。
陆亦诚听完,二话没说。
“那赶紧收拾东西,我送你去车站。”
他顿了顿,又说:“要不我请个假,跟你一起回去?”
我摇摇头。
“你项目正忙呢,别了。我回去看看,要是没事,顶多住个三五天就回来了。”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眼里满是心疼。
“行,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家里你别担心,有我呢。”
“有你我才不放心呢。”
我笑着戳他的胸口。
“袜子别乱扔,吃完的外卖盒子记得当天丢掉,还有,阳台那几盆宝贝多肉,别忘了浇水。”
“记住了记住了,管家婆。”
他嘴上嫌弃,手却把我抱得更紧。
我们俩腻歪了一会儿,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几件换洗衣服而已。
临出门前,我环顾着我们这个窗明几净的小家,心里特别满足。
客厅的米白色沙发上,搭着我新买的爱马仕橙盖毯。
茶几上,我前两天刚买的一瓶进口香薰蜡烛正安静地立着,是清新的海盐鼠尾草味道。
玄关的智能摄像头,本来是买来看我们家那只叫“汤圆”的英短的,后来汤圆寄养在我妈家,摄像头就一直开着,偶尔我俩出远门,能看看家里的情况,安心。
一切都整洁又温馨。
我换好鞋,陆亦诚把一个行李箱递给我。
“老婆,到家了给我发信息。”
“知道啦。”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走了。”
就在我拉开门的一瞬间,陆亦诚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
他接起电话。
“喂,妈。”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亦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啊?现在吗?……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色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我问他:“怎么了?妈找你有事?”
“哦,没什么。”
陆亦诚笑得有点勉强。
“妈说大姑姐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想带孩子来我们这儿洗个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我小气,是我这个大姑姐陆染,从小被我婆婆宠坏了,手脚没个轻重,人也特别不拿自己当外人。
没结婚前,她就老来陆亦诚的单身公寓,每次都跟台风过境一样。
“洗个澡就洗个澡吧,那你跟她说,让她用完把浴室收拾干净。”
我叮嘱道。
“放心吧,我会说的。”
陆亦诚把我送到高铁站,依依不舍地看着我进站。
坐在回家的列车上,我心里总有点不安。
婆婆那个电话,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我前脚刚要走的时候打过来。
真的只是洗个澡那么简单吗?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都是一家人,还能怎么样呢?
02 暗涌
一个半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娘家门口。
一开门,就看到我妈虚弱地躺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赶紧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妈,怎么烧成这样了?”
额头烫得吓人。
“没事,吃了药了。”
我二话不说,找出体温计让她夹上。
三十八度九。
“这还叫没事?走,我带你去大医院看看。”
我妈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折腾。
我叫了车,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挂了急诊。
抽血,化验,吊水,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深夜了。
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烧,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给我妈办好住院手续,把她安顿在病床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心里才算踏实了点。
夜里,我守在病床边,困得不行,就趴着眯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亦诚发来的微信。
“老婆,到家了吗?妈妈怎么样?”
我回他:“刚安顿好,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这么严重?那你好好照顾妈,别太累了。”
“嗯。”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大姑姐回去了吗?”
那边隔了大概有五分钟才回复。
“回去了。”
就简短的三个字。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要是平时,他肯定会多说几句,比如“放心吧老婆,家里都收拾干净了”之类的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没再追问,只觉得有点累。
第二天一早,我妈烧退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她催我:“你快回去歇歇吧,医院有护工呢,你在这儿熬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事妈,我不累。”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她吃。
中午,陆亦诚打来视频电话。
我按了接通,屏幕里出现他的脸。
“老婆,妈好点没?”
“好多了,在吃饭呢。”
我把镜头转向我妈,我妈笑着跟他打招呼。
“亦诚啊,别担心,我没事。”
陆亦诚笑了笑,但我总觉得他笑得不怎么走心,眼神还有点躲闪。
视频里,他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有小孩子在吵闹。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那儿怎么那么吵?在公司吗?”
“啊?对,在公司,同事在开玩笑。”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我们又聊了几句就挂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下午,婆婆又给我打电话了。
“佳禾啊,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妈,谢谢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
婆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特别热情。
“佳禾啊,你看你妈这也病了,你就在娘家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她,家里这边你别担心,有我跟你亦诚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们刚结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个婆婆会主动劝儿媳妇别着急回家?
除非,家里有什么不方便我回家的理由。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赶紧把它压下去。
不会的,陆亦诚答应过我,他不是那种没有原则的男人。
可是,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发生。
第三天,我妈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我把她送回家,煲了汤,安顿她睡下。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拿出了手机。
我点开了那个连接着我们婚房摄像头的APP。
加载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03 鸠占鹊巢
画面终于加载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这不是我的家。
我的米白色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光着膀子,一边抠脚一边看电视。
那是我大姑姐的丈夫,我的姐夫。
电视声音开得巨大,震得手机都嗡嗡响。
我新买的爱马仕橙盖毯,被他随意地揉成一团,垫在油腻的后脑勺下。
地上,瓜子壳、花生皮、空的饮料瓶扔得到处都是。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是我大姑姐的儿子,正穿着鞋,在我那张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又蹦又跳,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碎屑掉了一地。
而我大姑姐陆染,穿着我的真丝睡衣,正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大口地啃着。
我的家,我那个一尘不染、温馨雅致的家,在三天之内,变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垃圾场。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切换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想看看其他地方。
镜头扫过茶几。
我那个海盐鼠尾草的香薰蜡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瓶红盖子的、超市里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旁边还放着几瓣吃剩的西柚皮。
我能想象得到,他们一定是嫌弃我那蜡烛的味道“洋气”,闻不惯,就自作主张地换成了他们认为好闻的东西。
我的东西,我的品味,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我强忍着怒气,继续在APP里寻找。
这个摄像头是可以语音对话的。
我几乎要忍不住,想立刻打开麦克风,对着那一家子吼出来。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
跟他们吼是没用的,他们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问题的根源,在陆亦诚。
是他,没有守住我们家的门。
是他,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我退出了APP,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愤怒,屈辱,失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想起我走之前,陆亦诚信誓旦旦的保证。
“家里你别担心,有我呢。”
这就是他给我的保证?
我想起婆婆那通热情的电话,让我多住几天。
原来,他们一家人早就串通好了。
就等我这个女主人一走,他们就立刻登堂入室,把我的家当成他们的免费旅馆。
我甚至能猜到他们的对话。
婆婆一定会说:“佳禾她妈病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姐家热水器坏了,孩子上学也近,就让他们先在你那儿住几天嘛,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
而陆亦诚,我的丈夫,他可能挣扎过,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因为那是他妈,那是他姐。
在他心里,亲情的绑架,终究大过了对我的承诺。
我坐在沙发上,从中午一直坐到黄昏。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我就像一尊雕像。
手机在旁边响了很久,我都没有理。
直到屏幕暗下去,我才拿起来看。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陆亦诚的。
还有几十条微信。
“老婆,怎么不接电话?”
“你看到我电话了吗?”
“妈那边还好吗?你吃饭没有?”
“老婆,你回个信息啊,我有点担心。”
我看着那些信息,只觉得讽刺。
担心?
他要是真的担心我,就不会让那一家子住进我们的家,睡我们的沙发,用我们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婆!你终于接电话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陆亦-诚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沉默,语气放缓了下来。
“怎么了,佳禾?是不是妈那边情况不好了?”
我冷笑了一声。
“我妈好得很。”
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陆亦诚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了?”
“陆亦诚,”我一字一句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公司加班啊。”
他还在撒谎。
视频里那么吵的孩子声,他以为我聋了吗?
“是吗?”
我打开了摄像头APP,把音量调到最大。
电视里狗血剧的嘶吼,孩子尖叫着“我要吃冰淇淋”,陆染大声地呵斥“吃什么吃,就知道吃”,全都通过我的手机,清晰地传到了陆亦诚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04 第一次交锋
“老婆,你听我解释……”
几秒钟后,陆亦诚慌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解释什么?”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解释你为什么骗我你在公司加班?”
“还是解释,为什么我们家,变成了你姐的免费游乐场?”
电话那头,陆亦诚的呼吸声很重。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窘迫和慌张。
“佳禾,你先别生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我反问他。
“你告诉我,陆亦诚,现在在我家沙发上抠脚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姐夫?在我家地毯上踩来踩去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你外甥?穿着我睡衣,在我家走来走去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亲姐姐,陆染?”
我每问一句,陆亦诚就沉默一分。
最后,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
“好。”
我说。
“那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会在我们家?”
“是……是我妈,我妈那天打电话,说姐夫跟她吵架了,她没地方去,就想来我们这儿住两天。我想着你也不在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重复着他的话,气得笑了起来。
“陆亦诚,那是我们的婚房!不是可以随便收留流浪猫狗的收容所!”
“我知道,老婆,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拒绝的。”
他开始道歉。
“可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一哭二闹的,我……我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
我提高了音量。
“所以你就牺牲我的感受,牺牲我们这个家,去成全你那个‘没办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打断他。
“在你心里,你妈和你姐的无理要求,比我们的家更重要!比我的底线更重要!你所谓的‘没办法’,不过是你软弱和稀泥的借口!”
“佳禾,你别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你走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家里有你,让我放心。结果呢?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把一群强盗请进了家!陆亦诚,你让我觉得恶心!”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老婆,你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我明天,我明天就让他们走,好不好?”
“明天?”
我冷笑。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今天晚上不行吗?”
“今天太晚了,他们带着孩子,没地方去……”
又是这个借口。
“没地方去?她没自己家吗?她老公不是在客厅看电视看得挺开心吗?她不是还有个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疼的妈吗?怎么会没地方去?”
“佳禾……”
“陆亦诚,我不想再听你这些搪塞的话。”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今天晚上,他们要是不走,那等我回去,走的人就是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愠怒。
“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跟我闹离婚吗?”
“小事?”
我的心彻底凉了。
“在你的认知里,我们的家被人鸠占鹊巢,我的私人领域被肆意侵犯,这只是一件‘小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他们毕竟是我姐,是我外甥,都是一家人,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一家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亦诚,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你,我,我们两个,才是一个家。其他人,包括你妈,你姐,那都是亲戚。”
“这个道理,你好像一直没搞懂。”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你会保护我,会给我一个安稳的家。现在看来,全都是空话。”
“我累了,不想跟你吵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沙发上,我整个人蜷缩起来。
失望,铺天盖地的失望。
我以为我嫁给了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我以为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家庭,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现在我才发现,这个堡垒的城墙,如此不堪一击。
而那个本该与我并肩作战的守城人,却亲手打开了城门,放了敌人进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是陆亦诚。
我没接。
他就不停地打。
我烦躁地拿起手机,想关机,却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摄像头APP。
客厅里,好像发生了争执。
我看到陆亦诚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似乎刚到家。
他正在跟大姑姐说着什么,脸色很难看。
大姑姐陆染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因为距离远,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看到,陆亦诚说了几句之后,就颓然地坐到了沙发上,而陆染则一脸得意地走开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知道,我的第一轮交锋,输了。
他还是没能把他们赶走。
05 升级的冒犯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摄像头里的画面。
客厅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陆亦诚没有回我们俩的卧室,他就睡在沙发上,那个被他姐夫躺了一天的沙发上。
他姐夫和他外甥,睡在了次卧。
那我大姑姐陆染呢?
她睡在哪儿?
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出来。
我们的婚房是两室一厅,除了主卧和次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人了。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家的摄像头,客厅有一个,为了安全,主卧的门对着的走廊天花板上,其实还有一个。
这个摄像头,我平时是关闭的。
因为那是我们最私密的空间。
但现在,我颤抖着手,在APP里,点下了“开启设备”的按钮。
画面很黑,是夜间模式。
但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还是看清了。
我的卧室,我们俩的卧室。
那张我精心挑选的胡桃木大床上,铺着我最喜欢的一套天竺棉床品,灰蓝色的,柔软又亲肤。
而此刻,那张床上,赫然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大姑姐陆染。
另一个……是她老公!
他们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睡在了我和陆亦诚的婚床上。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占据我的客厅,用我的东西,我还只是觉得愤怒和被冒犯。
那么现在,我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屈辱!
那是我的婚床!
是我和陆亦诚最私密、最神圣的地方!
那上面承载着我们新婚的甜蜜,我们对未来的期许。
可现在,它被两个外人,以一种最丑陋的方式玷污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都在发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我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一种被深深背叛和羞辱的恶心感。
我一遍遍地用水冲脸,冰冷的水也无法浇灭我心中的怒火。
陆亦诚!
陆亦诚!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
这次,我想他应该不敢不接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老婆,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听着他装模作样的关心,只觉得想笑。
“陆亦诚,我问你,你姐和你姐夫,现在睡在哪儿?”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是我暴怒前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说话!”
我低吼道。
“……在、在主卧。”
他终于承认了。
“哦,在主-卧。”
我拖长了声音。
“在我们的床上,对吗?”
“老婆,你听我说,我本来是让他们睡次卧的。可我外甥非要一个人睡,我姐就说,就说……”
“就说什么?”
“就说……反正你也不在家,床空着,他们就睡一晚……”
“呵。”
我气笑了。
“陆亦诚,你可真是我的好丈夫啊。”
“老婆,我知道你生气,我明天,我发誓,我明天一定让他们走!”
“不用了。”
我说。
“陆亦诚,我觉得我们俩之间,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你的底线,和我的底线,好像不太一样。”
“我觉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在你看来,是可以随便让给别人的。”
“我们这样,还怎么过下去?”
“老婆,你别说这种话,我害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害怕?现在知道害怕了?”
我冷冷地说。
“你纵容你姐姐一家,把我们的家搞得乌烟瘴气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你默认他们睡上我们的婚床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你对我撒谎,试图蒙混过关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陆亦诚,你的害怕,太廉价了。”
我不想再听他任何的辩解和道歉。
那些话,在此刻听来,都像噪音一样刺耳。
我挂断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令人作呕的床,和我那套我再也不会盖的灰蓝色床品。
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家,如果今天不清理干净。
那我就不要了。
这个男人,如果连最基本的家庭边界都守不住。
那他,我也不要了。
06 那条短信
我没有再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再接他的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冷静地思考了整整一个小时。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争吵也只会消耗彼此的感情。
我需要让他,让陆亦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让他知道,他今天退让的每一步,都在摧毁我们婚姻的根基。
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开始打字。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思路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语,没有指责,也没有谩骂。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和我最真实、最冷静的感受。
十几分钟后,我编辑好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标点符号。
然后,我复制了全文,打开和陆亦诚的对话框,粘贴,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
那条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亦诚,我们先别打电话,我想我们需要冷静地沟通一次。这条信息,请你务必看完。”
“首先,关于房子。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留给我最后的遗产,加上我们俩所有的积蓄买的,房本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从法律上,它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从情感上,它是我对我们未来生活所有美好想象的容器。我爱它,就像爱护我的生命。它不是旅馆,更不是垃圾回收站,它的每一寸空间,都只属于我和你。”
“其次,关于家人。我尊重你的母亲和姐姐,因为他们是你的家人。但尊重不等于没有边界。当他们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到我们这个小家庭的独立和私密时,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你的责任,是设立边界,而不是无限退让。‘都是一家人’这句话,不是侵犯别人领地的通行证。”
“然后,关于我们的床。亦诚,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一张婚床对一个女人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件家具。那是我们婚姻的象征,是底线中的底线。当我从摄像头里,看到你姐姐和姐夫睡在上面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不是生气,是生理性的恶心和巨大的羞辱。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婚姻也跟着被弄脏了。”
“最后,关于我们。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共同体。但这件事让我发现,在你的潜意识里,原生家庭的绑架,大过我们这个新生家庭的重量。你的每一次妥协,每一次‘没办法’,都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割我们这个家的根。根断了,树也就死了。”
“我现在不吵,不闹,也不逼你。我给你两个选择。”
“A:今天天亮之前,请他们离开。然后,换掉我们主卧的全套床上用品,请专业的保洁公司,把这个家从里到外彻底打扫消毒一遍。费用,从我们共同的账户出。等我回去,这件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必须向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B:如果你做不到。那么,等我处理完我妈的事情回去,我会自己请人来做这些事。然后,我会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我们冷静一段时间,都好好想一想,我们到底适不适合在一起。”
“选择权在你手上。天亮后,我等你的答案。”
发完这条短信,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不知道陆亦诚看到这条短信会是什么反应。
他可能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冷酷无情。
他也可能会幡然醒悟,立刻行动。
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不了,就是失去一个拎不清的丈夫,和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的家。
我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告诉自己,简佳禾,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等待。
等待黎明,等待审判。
07 连夜赶人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是被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刺醒的。
天亮了。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第一时间,我摸过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新消息的提醒。
一片死寂。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没有选A,也没有回复我。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选了B?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回事,还在睡梦里。
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席卷了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
简佳禾啊简佳禾,你还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们的感情。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把脸,开始规划我的“B方案”人生时。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亦诚。
他没有发文字,而是直接发来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通。
屏幕亮起,出现的不是陆亦诚的脸。
而是我们家客厅的画面。
是陆亦诚用后置摄像头,对着客厅拍的。
画面里,一片狼藉。
而陆亦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婆,你看着。”
然后,我看到他走到了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姐夫,起来了。”
门开了,我姐夫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干嘛啊亦诚,这才几点?”
“不早了,七点了。”
陆亦诚的声音很冷。
“收拾一下东西,你们今天得搬回去了。”
姐夫愣住了。
“搬回去?你不是说让我们住几天吗?”
“现在情况有变。”
陆亦诚没有多解释。
他越过姐夫,直接走进了主卧。
摄像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了我们那张大床。
我大姑姐陆染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看到陆亦诚进来,她懒洋洋地说:“怎么了?一大早的。”
“姐,”陆亦诚站在床边,一字一句地说,“起床,收拾东西,回家。”
陆染一下子坐了起来。
“陆亦诚你什么意思?你赶我们走?是不是简佳禾跟你说什么了?我就知道她那个女人小心眼!”
“跟佳禾没关系。”
陆亦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让你们走,就得走。”
“凭什么!”
陆染也火了。
“我们是你亲姐!住你家两天怎么了?你至于吗!”
“至于。”
陆亦诚的回答,掷地有声。
“因为这里是我和佳禾的家,不是我的家。我没权利在女主人不在家的时候,让任何人住进来,尤其,是睡在我们的床上。”
他弯下腰,一把扯掉了床上的被子和床单,连同枕头,一股脑地扔在了地上。
“这些东西,我都会扔掉。这个家,在我老婆回来之前,必须恢复原样。”
陆染被他这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你疯了!陆亦诚!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你亲姐!”
“她不是外人。”
陆亦诚转过身,镜头正好对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是我老婆,是这个家唯一的女主人。在这个家里,她比你们所有人都重要。”
就在这时,婆婆闻声从她自己的家赶了过来,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一大早的吵什么!”
当她看到陆亦诚把床品都扔在地上,而陆染和她老公都一脸难堪地站着时,她立刻明白了。
“亦诚!你这是干什么!你让你姐他们走?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妈。”
陆亦诚看着她,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说。
“我的良心,应该用在我老婆身上。”
“是你从小告诉我,男人要保护自己的家。现在,我就是在保护我的家。”
“姐他们有自己的家,不需要住在这里。你如果心疼她,可以让她住你那儿去。”
“总之,今天,现在,他们必须离开。”
说完,他不再理会婆婆和姐姐的哭闹与咒骂,直接把镜头转了过去,走到了客厅。
“老婆,你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没有守好我们的家。”
“你那条短信,我半夜醒来看到了。我看了十几遍,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爱你,佳禾。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我们这个家。”
“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还你一个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家。”
我看着屏幕里他通红的眼睛,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他姐姐和母亲尖锐的吵闹声。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恶心和屈辱。
而是因为,我看到我的丈夫,他终于长大了。
他终于明白,婚姻的意义,是两个人共同筑起一道墙,一致对外,而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我吸了吸鼻子,对着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声。
“好。”
“陆亦诚,我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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