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新靓就捐出此车,响应献机运动!」
1937年的香港街头,一辆美国名牌轿车缓缓驶过,车顶悬挂着红色横幅。车里坐着的关德兴刚刚变卖了全部家产。
三个月后,日本人开出四万军票悬赏他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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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18年秋天,一艘名叫「蓝烟通」的轮船停靠在新加坡外海。
13岁的关德兴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一块发霉的面饼。这是他三天前从广州出发时带的干粮,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
「所有人下船!外来人员必须消毒!」
英国大兵用枪托敲打着船舷,催促着船舱里的华工。
关德兴跟着人群往外走。他个子不高,在成年人中间格外瘦小。十几个英国士兵站在码头上,手里端着枪。
「都给我排好队!去玉扣山消毒!」
一个军官用生硬的粤语喊着。
玉扣山其实不是山,是新加坡港外的一座小岛。岛上建着几间木板房,专门用来给外来人员消毒。所谓消毒,就是用硫磺熏蒸。
关德兴被推进一间密闭的木屋。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个。英国士兵从外面锁上木屋的门,窗户早就钉死了。
很快,刺鼻的硫磺味从地板缝隙里涌上来。
关德兴屏住呼吸,但根本没用。硫磺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他眼泪直流。周围的人开始咳嗽,有人已经弯腰干呕。
第一天,关德兴吐出来的是胃里的酸水。
第二天,他吐出了黄胆水。
第三天,呕吐物里开始出现血丝。
木屋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有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英国士兵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
到了第四天早上,木门终于打开。
关德兴踉跄着走出来,双腿发软。他在码头上蹲了很久,才缓过劲来。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新加坡城。
这就是所谓的「掘金之地」。
关德兴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码头扛货。
码头上有个包工头姓陈,专门招华工干苦力活。关德兴个子虽小,力气却不小。他能一口气扛起七十块砖头,走一里路不歇脚。一块砖三市斤,七十块就是二百一十斤。
陈包工头看他肯出力,就让他多干些。
但码头的活不稳定。有时候一天能赚两毛钱,有时候三天都等不到一艘货船。关德兴省吃俭用,每个月能攒下五块大洋,全部寄回广州给母亲。
有天晚上,他经过一家戏院。
戏院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出锣鼓声和唱腔。关德兴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往里看。戏台上,一个小生正在表演,身段灵活,唱腔高亢。
「进去看看吗?」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关德兴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身后。男人穿着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是掌柜。
「我没钱买票。」关德兴说。
「那你会干活吗?」男人打量着他,「戏院缺个后生,就是做些杂活,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包吃住,一个月三块大洋。」
关德兴眼睛一亮。
「我能吃苦。」
男人点点头。「明天来找我,我姓林,是这戏院的司理。」
林司理夫妇没有子女,对关德兴很好。不仅教他认字,还让他跟着戏班学规矩。
关德兴每天五点起床,打扫戏院,烧水泡茶。上午戏班排练时,他就站在台下看。那些身段、步法、唱腔,他看一遍就能记住。
有一天,林司理问他。「你想学戏吗?」
关德兴抬起头。
「想。」
林司理停了停。「学戏很苦,不是人人都能坚持。而且戏子的名声不好,在外面抬不起头。」
「我不怕。」关德兴说,「我12岁在建筑工地扛砖,13岁在玉扣山吐血,还有什么比那更苦?」
林司理笑了。
1919年春天,14岁的关德兴拜入小生「新北」门下,正式学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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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拜师那天,关德兴跪在师傅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新北是新加坡粤剧界的名角,擅长武生。他看中关德兴的不是天赋,而是那股子拼劲。
「学戏先学做人。」新北说,「台上演的是别人,台下做的是自己。你要记住,戏子也是人,要有骨气。」
关德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学戏的头一年,关德兴没有上过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压腿、劈叉、翻跟头。手上磨出了茧子,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新北不仅教他戏曲,还传授武术。粤剧武生必须有真功夫,翻跟头、打把子,样样都要扎实。关德兴天生筋骨好,加上肯吃苦,三年下来,已经练就了一身硬功夫。师傅教的南拳、棍法,他都练得有模有样。
新北对徒弟要求严格。有一次关德兴练「起霸」,动作不到位,新北直接用戒尺打他的手心。
「再来!」
关德兴咬着牙重新开始。
这一遍,他做得标准了。
新北满意地点点头。「做戏和做人一样,差一分都不行。台上差一分,观众看出来了,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1921年,16岁的关德兴学成出师。
新北要去美国发展,临走前对关德兴说。「你的功底已经够了,现在需要的是舞台经验。回广州去吧,那里的粤剧班多,机会也多。」
关德兴听从师傅的建议,搭船回了广州。
母亲见到他时,愣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个年轻人身高一米八,腰板挺直,眼神沉稳,和四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阿兴,你长大了。」母亲的眼眶红了。
关德兴在广州加入了「红船班」。所谓红船班,就是坐着红色大船到处巡演的戏班。船上住着几十个演员,白天赶路,晚上演出。
关德兴在班里是跑龙套的角色。但他每天认认真真演好自己的戏份,仔细观察其他演员的表演。
1923年一个晚上,红船班在东莞演出。正印小生「靓就」突然病倒,根本上不了台。班主急得团团转,眼看着戏演不成,观众要退票了。
「让我试试。」
关德兴站了出来。
班主上下打量他。「你行吗?」
「师兄教过我这出戏。」关德兴说,「我能演。」
班主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那就试试,演砸了你自己负责。」
关德兴换上戏服,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锣鼓声响起,他开腔唱了第一句。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台下的观众安静下来,都在看这个陌生的面孔。
关德兴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他模仿师兄靓就的身段和唱腔,但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一招一式,都做得干净利落。
一出戏演完,台下掌声雷动。
班主走到后台,拍了拍关德兴的肩膀。「小伙子,从今天起,你就叫新靓就。」
新靓就,新的靓就。这个艺名,关德兴用了一辈子。
从1923年到1932年,关德兴在粤剧界打拼了近十年。
这十年里,他从红船班的替补演员,一步步成长为广东粤剧界的名角。22岁那年,他自己组班,成立了「大少年」戏班,四处巡演。戏班生意不错,关德兴也攒下了一些积蓄。
23岁那年,关德兴结婚。妻子是演员「扎脚胜」的女儿,两人在戏班相识,志趣相投。婚后生了儿子关汉泉。
有了家庭,关德兴更加卖力地唱戏赚钱。
25岁那年,国内粤剧界不景气,关德兴带着戏班去越南演出。短短三个月,就赚了十万越南币。当地华侨对他的人品赞不绝口,有位侨领特意送他一副对联:「无时下伶人积习,有洁身自爱美德。」
关德兴把这副对联挂在家里,时刻提醒自己。
但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感觉到,戏曲这一行正在走下坡路。尤其是看到电影在海外的兴起,关德兴意识到,时代变了。
他需要走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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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32年,旧金山的三藩市大中华戏院请关德兴去演出。
27岁的关德兴第一次去美国。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好莱坞。
那里的电影院一家接一家,放映的都是有声片。关德兴买了票,走进电影院。银幕上的画面会动,演员会说话,还有背景音乐。观众坐得满满当当,看得入迷。
关德兴意识到,电影这种新的艺术形式,将来一定会超过戏曲。
导演关文清找到他,邀请他拍摄一部粤语有声片《歌侣情潮》。关德兴答应了。这是第一部由中国演员在美国拍摄的有声电影。
在美国,关德兴认识了华侨富商邝炳舜。
邝炳舜五十多岁,在旧金山开了好几家商行。他祖籍广东,虽然在美国发了财,但一直关心国内的局势。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唐人街的一家茶楼。
邝炳舜请关德兴喝茶,聊的都是国内的事。
「日本人在东北闹得厉害,」邝炳舜说,「迟早要打到关内。到时候,国家靠什么抵抗?」
关德兴不知如何接话。
「我教你个绝活。」邝炳舜突然话锋一转,从身后拿出一条皮鞭。
两人来到茶楼后院。邝炳舜点燃了三根蜡烛,摆成一排。他退后三步,手腕一抖,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第一根蜡烛的火苗灭了。
啪!啪!
另外两根也灭了。
关德兴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神鞭,」邝炳舜说,「我教你,以后能用得上。」
1935年,关德兴回到香港。
那时候的香港名义上还算平静,但实际上暗流涌动。街头随处可见难民,他们从广州、从东北、从华北逃来。码头上,每天都有轮船载着一批批逃难者。茶楼里,人们压低声音谈论着战事。日本特务混在人群中,监视着每一个抗日人士。
广州已经不太平了。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东北三省早就沦陷。
关德兴在香港组建了「新大陆剧团」,专门演时装粤剧。他把邝炳舜教的神鞭绝技用到戏里,编了一出《神鞭侠》,大受欢迎。
1937年7月7日,战争全面爆发。
一个月内,北平、天津相继沦陷。日军兵分三路,直逼华北腹地。上海方面,十三万日军在长江口登陆,淞沪会战打响。
消息传到香港时,关德兴正在后台卸妆。他听到报童在街上喊。「号外!号外!日本人打进北平!」
关德兴放下手里的毛巾,疾步走到街上。报童举着报纸,上面印着大标题。「日军全面侵华」。
他买了一份报纸,站在路边看完。
那天晚上,关德兴没有睡觉。他坐在家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妻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关德兴去找邝炳舜。
邝炳舜刚从旧金山回来,正在香港筹备「献机运动」。
所谓献机运动,源于国家空军的窘迫现状。1937年全面开战时,中国空军只有300多架飞机,而日本有2700架。每一场空战,都是以命换命。海外华侨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献机运动就是要凝聚华侨力量,为前线购置战机。
「一架战机多少钱?」关德兴问。
邝炳舜伸出两根手指。「两万美金。」
关德兴倒吸一口凉气。两万美金,相当于四万港币,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干二十年。这是他唱十年戏的收入。
他低头不语。
「我有一辆车,美国士刁必架。」关德兴抬起头,「能值多少钱?」
邝炳舜愣了一下。「你要卖车?」
「不是卖,」关德兴说,「是捐。」
1937年8月,香港街头出现了一辆特殊的汽车。
车顶悬挂着红色横幅,上面用白布黑字写着:「新靓就捐出此车,响应献机运动!」
关德兴坐在驾驶座上,亲自开车。汽车从港岛开到九龙,再从九龙开回港岛。所过之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认出了关德兴,开始鼓掌。
「新靓就好样的!」
「支持献机!打日本鬼子!」
关德兴看着窗外的人群,紧握方向盘。
接下来的三个月,关德兴组织了十几场义演。每场演出结束后,他都会上台呼吁观众捐款。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他说,「我是个戏子,不会打仗,但我能出钱出力。」
台下的观众纷纷掏出钱来。有人捐一块大洋,有人捐十块,还有富商一次捐出一千块。
到了年底,香港的献机运动筹集到了七架战斗机的钱款。
但关德兴的积蓄也花光了。
更严重的是,香港的捐款也陷入了瓶颈。献机运动开展了三个月,该捐的人都捐了,剩下的人要么没钱,要么不愿意。
邝炳舜从美国发来电报。「三藩市华侨众多,可来美国筹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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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38年初,关德兴决定去美国筹款。
临行前,妻子问他。「家里的钱都捐完了,你去美国的船票怎么办?」
关德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最后是几个侨商联合起来,凑钱给他买了船票。
船上的乘客不多,大多是去美国做生意的商人。关德兴住在最便宜的三等舱,和另外五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船在海上航行了二十天,终于到达旧金山。
邝炳舜在码头等他。两人一见面,邝炳舜就说。「我已经联系好了,唐人街的商会愿意支持我们。」
当天晚上,关德兴在唐人街的一家酒楼见到了商会的几位负责人。
「关先生,我们都听说过你在香港的义举。」一位姓陈的商人说,「但美国这边的情况不一样。华侨虽然多,但大家都各顾各的生意,想让他们捐钱,不容易。」
「我知道。」关德兴说,「所以我想成立一个正式的组织,叫三藩市救国总会。」
陈商人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有了组织,号召力就强多了。」
三藩市救国总会很快成立,邝炳舜担任主席,关德兴担任副主席。
但成立容易,筹钱难。
第一场募捐活动,关德兴在唐人街摆了个台子,表演神鞭绝技。他点燃十根蜡烛,摆成一排,退后五步。
手腕一抖,皮鞭抽出。
啪啪啪!
十根蜡烛的火苗依次熄灭。
围观的华侨鼓掌叫好,但捐钱的人不多。一天下来,只筹到五十美金。
关德兴有些沮丧。
邝炳舜安慰他。「别急,慢慢来。你要让大家知道,这钱是真的用在抗日上,不是被人中饱私囊。」
关德兴想了想,改变了策略。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唐人街的茶楼门口表演。拉硬弓,赤膊站在寒风里,用拳头击碎木板。每次表演结束,他都会大声说。「今天筹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寄回国内买飞机。我关德兴用人格担保!」
这样的表演持续了三个月。
天气越来越冷,旧金山的冬天风大,关德兴每天赤膊站在街头,冻得嘴唇发紫。但他咬牙坚持,一天都没有间断。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华侨开始相信他。
有个洗衣店老板,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了一个星期后,老板走到关德兴面前,掏出十美金。
「关先生,我相信你。」老板说,「这是我一个星期的工钱,全捐了。」
关德兴接过钱,郑重地鞠了一躬。
到了1938年底,三藩市救国总会筹集到了三十万美金。
这笔钱可以买十五架战斗机。加上之前在香港筹集的七架,这次美国之行为抗战增添了十五架战机。
关德兴准备回国的时候,遇到了新的问题。
他的私人积蓄已经花光,连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
邝炳舜提议。「从捐款里拿一点出来,当作你的旅费。」
关德兴立刻摇头。「不行。这笔钱是华侨一分一毫捐出来的,我不能动。」
「那你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最后还是侨商们凑钱,给他买了船票。
船停靠在檀香山的时候,码头上站满了华侨。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关德兴」。
关德兴走下船,看到这个场面,心里一热。
一个侨领走上前来。「关先生,我们想请你帮个忙。檀香山的华侨也想捐一架飞机,但还差一点钱。」
「差多少?」
「一万两千美金。」
关德兴二话不说,当场又组织了一场募捐活动。
三天后,一万两千美金筹齐了。
船继续启航,驶向香港。关德兴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但是,三天前,日本驻香港领事馆已经收到了东京的密电。
电文只有八个字:「关德兴,务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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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39年春,关德兴回到香港。
港口的海关处,几个日本军官正在检查入境人员。
队伍缓慢前移。关德兴看到前面一个中年男人被拉到一边,日本军官翻着一本册子,在上面比对照片。
那男人被带走了。
关德兴的心跳加速。他压低帽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
「下一个!」
关德兴走上前,递上证件。
日本军官接过证件,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钟。
三秒钟,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做什么的?」军官用生硬的粤语问。
「唱戏的。」关德兴压低声音。
军官盯着他,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
关德兴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