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客签约 | 枰上余温：送别棋界三位师友

某日，群内闲聊被一则突如其来的通告打断——是讣告。未及花甲的P老师，竟这样匆匆走了。在科技昌明的今天，天命之年与世长辞，总让人格外唏嘘。

与P老师并无深交，甚至未曾同桌吃饭，但他脸上那抹惯有的亲和笑容，却仿佛仍在眼前。初见他是在棋院，刚下课的他被学生簇拥着走出教室，始终是谦谦君子的作风。看到对弈教室里有两位年轻棋手正弈至难解难分之处，便悄然走近观战。他没有一般棋馆老江湖那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只是轻声感叹年轻人棋力远在自己之上，并不敢妄加评论。对局结束后，P老师热情邀请两人参加棋院组织的比赛，还将他们推荐给了外地围棋协会。

P老师是工科出身，毕业于本省理工院校，但在专业领域未有大成，最终转入围棋教培。入行多年，他深受学生与家长认可。尽管棋力始终未有大突破，终生与6段无缘，他却在组织比赛、担任裁判的赛道上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多年耕耘，他虽未成为棋院股东，也未在协会担任职务，却早已桃李满园，自成风景。

默默为P老师的白事上礼之后，他谦谦君子的模样反复浮现，令人心酸。他确实不像那些棋界名宿般功勋卓著、被人铭记，却在许多本可袖手旁观的时刻，默默伸出援手，不求回报。人这一生，角色各异，能在力所能及处释放善意、温暖身边之人，或许已是平凡人生中最珍贵的“独善其身”。

遗憾总接二连三。不久后，又一则讣告传来——国庆老师也走了。记忆中，他的升段庆功宴仿佛还在昨天。国庆老师生于1949年10月1日，与共和国创建同日。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受聂棋圣掀起的围棋热潮感染，一头扎进黑白世界。没有系统训练，没有名师指点，甚至找不到几本完整棋书，他靠着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在棋盘上打磨了半生。七十多岁时，他终以“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信念，升上了业余5段。樱木花道在对阵山王时候曾对安西教练说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就是现在，那么对于国庆老师而言，最光辉的时候或许就是手捧业5证书的那一天。

在如今业5已不稀罕的棋界，他的庆功宴或许略显寂寥。但评价一个人，要看他的起点与历程。古稀之年圆梦，训练条件匮乏却意志不衰，国庆老师本身已成为一种榜样——给难以专注的老年棋友、拥有优渥条件却迟迟未突破的年轻人、因比赛签运而意难平的棋手，都上了一堂生动的坚持之课。

可他就这样，在完成心愿后，如约般退场。象征性地露脸参加了本省举办的全国大赛后，便飘然而去，如仙隐入云间对弈去了。

接连送别两位亲切的棋界前辈，往事翻涌。我下意识点开手机，滑入另一个已静止多年的空间——那是去世十余年的老成拳。

人最珍贵的，或许是记忆。千秋功业、万古流芳，终将归于尘土，唯记忆能让一个人以另一种形态长存人间。

老成拳本非围棋从业者，他在通信行业工作，收入一般。凭着对围棋的深爱，他偶然踏入教培领域，棋力不错的他，还曾在弈城围棋网兼职夜班网管。生活所迫，他一度同时打着三份工，除了主业，其余皆与围棋相关。教学上，他性格与P老师相似，温文尔雅、待人亲切，加之读书多、善言辞，深深吸引着学生。在线上，他常开复盘房间，公开讲解，免费让棋友旁听，也因此收获了许多尊敬。

他的儿子年纪轻轻便打上弈城9段，学业亦优，家庭本正朝着光明稳步前行。然而老成拳因长期熬夜、缺乏锻炼，虽不烟不酒常饮茶，身体却一直不好。某夜，他突发急症，骤然离世，人生如棋至中盘，枰倾子散，宛若一枚被命运骤然提起的棋子。

此后，无论围棋界如何风云变幻，于他的家庭而言，最深的痛楚是留下孤儿寡母，在漫长的余生里学习与一片巨大的空缺对弈。他的妻子未再涉足这个行业，他前途光明的孩子从此也放下了围棋。最伤人的离别，往往不是挥泪的瞬间，而是此后每个寻常日子，转身时再也递不出的那杯茶。

十余年过去，以为他早已被淡忘，可打开那个不再更新的QQ空间，才发现他的遗孀、学生、家长，仍偶尔前来留言缅怀。他的人生棋局虽已终了，残留的棋谱却化为永恒的记忆。他的孩子虽未继承围棋之路，但已健康成长，延续了父母通信专业的道路，这或许已是最好的告慰。

这几位棋界师友，虽未如伟人般改变世界，却在各自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成为了许多人的光亮与榜样。他们从心底溢出的善意，让他们在诸多“可做可不做”的时刻，选择了费时费力地伸出手去。纵然在新的一年里，他们的肉体已逝，但他们所代表的温良、坚持与善念，却始终活在人们珍重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