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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医护群体普遍面临着诸多心理难题。他们因何困扰?又该如何解困?
撰文 | 郭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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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前,在医院工作的杨思(化名)多了一个身份——执业心理咨询师。
早在二十多年前,正在医学院读本科的杨思就对心理咨询充满了兴趣,她读过弗洛伊德的书籍,也曾在大学自学过心理学相关教材。后来,因为在医院工作中受到心理问题的困扰,她出现无食欲、心悸、发热、失眠等躯体化反应,于是决定走进心理咨询室。
2020年,原本在医院负责科研工作的杨思转向教学管理,她也因此接触到更多医学生,了解他们在成长中的烦恼,在日常生活中,杨思发现身边的医护也有着诸多类似的心理难题。
通过一位心理咨询师朋友推荐,她参加了一项两年长程心理咨询师培养计划和多项短程培训,并获得了心理咨询师专业技能证书。
怎样去调节临床工作的压力?如何解决医患关系问题?这些是杨思在心理咨询中最常被问到的问题。
“就连许多医生也不太愿意接受心理咨询,但我鼓励大家有条件都去做做心理咨询。”杨思告诉“医学界”,心理咨询可以帮助提升自我觉察能力,也可以让大家更深入地了解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帮助应对各种情况下的难题。
为医护做心理咨询
在医疗行业内部,有一条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鄙视链”,通常精神科医生处于这条鄙视链相对较低的位置,“精神科的医生可能又会看不上心理咨询师”,杨思对此也深有体会。
然而,多年前走入心理咨询室的那段经历,成为了杨思人生中极为宝贵的财富,也改变了她的认知。
杨思本科和研究生就读于国内老牌医科大学的免疫学方向,后在国外某知名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完成博士学业后,她回到老家的一所三甲医院工作。彼时的她感受到当地与发达地区存在较大差距,因此希望把在外面学习到的先进理念带回去,服务和影响更多的人,推动当地医疗环境变得更好。
当时,医院里像她这样在国外读完博士的人少之又少,也没有和她专业匹配的独立临床学科。领导认为,她在科研方面的能力更强,便安排她到实验室从事科研工作。
后来,杨思又出国做了博士后,回国后进入医院管理层,先后在院办、科研处、教育处等多个部门工作。目前,她在南方某三甲医院工作。
经过多年在求学与工作之间的来回转换,杨思深刻感受到了学生时代与工作阶段的不同。
在学校时,老师总是期望学生们能够出类拔萃,好学和优秀是被鼓励和赞赏的。然而,踏入工作岗位后,这些品质并不一定能赢得所有同事和上司的认可,有时甚至可能招致排挤。
她告诉“医学界”,当时回到老家工作,自己曾一心为了科室利益,却遭受了打击报复。于是,她开始参加一些心理学课程,那时还未正式接触心理咨询。后来,为了暂时摆脱压力环境,她选择出国做博士后。
回国后,杨思通过竞聘进入医院中层管理。她在工作中取得了一些成绩,比如为医院申请到博士后科研工作站、为医院争取到相关科研资助等。
同时,在工作中她觉得自己也得罪了一些人,个人成长被限制了,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力感和压力,甚至出现了躯体化症状,如发烧、食欲不振等。于是,她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经过多次心理咨询后,杨思找到了自己这些困扰的出口。“接受咨询后,我发现在工作中,我能够更好地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关注他人的需求,又不忽视个人的目标。”杨思说,这对自己的帮助很大。
事实上,杨思与心理咨询结缘已久。虽然在医院工作,但她一直对心理学感兴趣。她告诉“医学界”,自己出身于双教师家庭,从小接触过弗洛伊德的书,虽然当时看不懂,但对心理学有了初步印象。
上大学时,因为喜欢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她请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同学帮忙找来了心理学的本科教材,自学了心理学专业课程。
2020年,她通过朋友推荐,参加了长程和多项短程心理咨询师培养计划,获得了心理咨询师专业技能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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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参加过的心理咨询师相关培训并获得证书/图片来源受访者
杨思告诉“医学界”,她过去的来访者群体中,涵盖了医生、护士等,其中,有些是他人转介过来的,还有一些是其他医院的医务人员。
杨思提到,面对同一个医院的医护来访者群体,他们通常会询问能否帮助缓解压力等问题,但往往不会透露太多具体细节。“由于咨询伦理的限制,我不能为他们正式开展咨询。再加上大家都是同事,人、事、物之间关系复杂,他们也不便向我透露太多事情。”
对于医护来访者群体,杨思一般只会教他们一些呼吸放松法、渐进式肌肉放松法等方法,有时也会运用一些催眠技巧,为他们进行心理暗示,帮助他们更好地放松和应对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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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为何困于心理难题?
经过4年频繁与医护群体打交道,杨思发现他们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普遍面临着相似的难题。
高压是医护群体面临的难题之一。杨思介绍,医护人员在职称晋升方面普遍感觉压力大。
此外,因临床工作本身强度高且要求严格,许多患者来到医院,不仅希望治好病,还想要服务好、给他们一定的情感关怀,患者的高期望值也会为医护人员带来很多压力。
一些医生甚至因此而深感困扰。杨思就有一位临床学科的同事,因遭遇了一起患者投诉事件,甚至产生了放弃做医生的想法。
这位患者来医院治疗脸上褐色晒伤斑点,医生事先明确告知了治疗方式是按斑点数量收费,每个斑点的收费是物价部门规定的,医院无权自行定价。
治疗前,医生和患者也提前沟通好了要治疗的斑点数量和每个斑点的费用,患者当时也同意了。但治疗结束后,患者却投诉医生,说医生没告知他要治疗这么多斑点,导致他花了冤枉钱,还说医院的收费比其他医院高。
结果,杨思的同事不仅被要求向患者道歉,还要退还部分费用,这位医生觉得非常委屈。
除了这个例子,杨思也听说过一些“不讲道理”的事情。比如有的医生上午坐诊,中途想去上厕所,患者就会言语攻击医生;还有医生因为戴了假发,被患者投诉说医生不应该爱美。
不过,杨思发现,向她咨询医患关系相关问题的来访者并不多。“这可能是因为大家在医患关系上会做一个比较好的情感隔离。”她解释,医患关系虽然并非主要矛盾,但实际上对医护人员影响很大,是他们心理压力的“底色”。
与此同时,与咨询医患关系数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现实中有很多医护会经常向她咨询家庭关系的问题。杨思解释,大多数时候,医护群体在医院的压力会被带回家中,而放大与家人的矛盾。
“比如在医院,医护人员受到委屈时不能发泄,只能不断沟通解释,带着巨大压力回家后情绪容易失控,平时在家庭中的小矛盾也会因工作中的委屈和压力而被放大。”她说。
“人人都应该学点心理咨询的知识”
在我国,医护在成长发展过程中有多种心理支持方式,比如有部分医院设立了心理工作室,为临床一线的医护服务。
杨思向“医学界”介绍,目前大多数医院都设有心理科,医生、护士都可挂号接受心理治疗。不过,尽管国内为医护人员提供的心理支持方式日益丰富,但杨思仍然察觉到其中存在一些不足之处。
“部分医院在心理支持方面配备得更为完善,相关责任人也更加尽职尽责,然而,由于各医院的具体情况存在差异,整体上仍呈现出一定的不均衡性。”她说。
此外,杨思还发现,对于医护群体,人们常常认为他们应当具备自我调节的能力。她也听到过有业内专家表示,如果一个医生连基本的抗压能力都没有,那就不具备从事这一职业的能力。
杨思接触的大部分医生,虽然都承认自己压力很大,也能够接受心理咨询,但他们往往更相信自己可以调节。“这可能与医生职业有关,他们一直处于权威位置,所以更倾向于相信自己能够调节好。”
杨思也注意到,有些医生甚至存在严重的失眠问题,会选择吃药来帮助睡眠,却不太愿意选择心理咨询。
她向“医学界”解释,这可能是因为部分医生觉得心理咨询只是聊天,看不到明显效果,而且每次咨询50分钟,通常需要进行十几次甚至几十次、上百次,他们缺乏足够的耐心去进行更多的探索。“因此,有医生也会在进行心理咨询过程中选择放弃,即出现脱落现象。”
不过,从杨思角度看,她觉得人人都应该学点心理咨询的知识,或者找个心理咨询师。
“因为这样可以提升自我觉察能力,学会调节情绪,还可以更深入地探索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在特定场景下自己的习惯模式,继而培养足够的弹性来拥抱这个世界的种种,让自己不断成长,成熟。”
例如,当医生在某次手术中失败后,可能会陷入自我否定的情绪中,认为自己能力差、没有价值。但如果他们接受过心理咨询,培养了觉察能力,就能够看到自己沮丧、挫败等情绪背后“我很糟糕”的观念,并意识到这种观念并不完全正确。
“他们可以提醒自己,自己已经在医院担任医生,这本身就是能力被认可了,从而缓解对自我的否定,避免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杨思说。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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