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为什么要救我?就不怕被我连累吗?”昏暗的毡房里,他挣扎着起身,甲胄下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女人背对着他,声音像草原上的风,平静又带着一丝苍凉:“我丈夫,三年前就死在你们大清兵的马蹄下了。救你,大概是不想让我那没见过阿爸的孩儿,也看着一个当兵的死在自家门口吧。”
他沉默了,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生杀予夺的大将军,第一次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蒙古寡妇面前,感到了无言以对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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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的春天,青海的草原刚刚返青,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残雪的寒意。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的帅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如铁。
“大帅,斥候来报,罗卜藏丹津的残部主力,就在前方三十里的‘一线天’峡谷附近藏匿。”副将岳钟琪指着沙盘,眉头紧锁。
年羹尧,这位三十四岁便已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身披玄铁冷甲,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孤傲的冷笑:“残部?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帐内一角,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捻着胡须,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帅,末将听闻,那罗卜藏丹津为人最为狡诈,‘一线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主力未到,若贸然深入,恐有不妥……”
岳钟琪也拱手附和:“是啊大帅,此地地形极为复杂,峡谷两侧皆是悬崖峭臂,若是敌军设有埋伏,我军将十分被动,还请大帅三思。”
年羹尧缓缓站起身,帐内的烛火映照着他脸上那道浅浅的刀疤,更添了几分煞气。
“三思?”他扫视了一圈帐内神色各异的将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帅自西宁出兵,一路势如破竹,何曾有过半分迟疑?如今贼首就在眼前,你们却要本帅畏首畏尾?”
“区区残兵败将,何足挂齿?传我将令!”
“亲率三百精锐铁骑,子时出发,奇袭‘一线天’,本帅要亲自拧下罗卜藏丹津的脑袋,为皇上献上这份平定青海的大礼!”
子夜,月黑风高。
三百名身经百战的铁骑,在年羹羹尧的带领下,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崎岖的山路中。
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棉布,寂静的山谷里,只听得见风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进入“一线天”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崖壁,中间的道路仅容三骑并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队伍行至峡谷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两侧的山崖之上,突然火光冲天,无数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和巨石滚落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有埋伏!快撤!”岳钟琪惊骇地大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的滚石和浸了火油的圆木,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瞬间砸得清军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狭窄的地形,让精锐的铁骑完全失去了冲锋的优势,变成了叛军绝佳的活靶子。
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年羹尧的左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挥刀斩断箭杆,还未及反应,胯下的宝马被一块巨石砸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年羹尧被重重地甩了出去,后脑狠狠地撞在一块岩石上,瞬间眼前一黑。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看着叛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眼中的不甘和怒火,最终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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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中,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半个身子。
肩上和腿上的伤口,已经被用粗糙的布条做了简单的包扎,虽然手法笨拙,却暂时止住了血。
不远处,一个穿着破旧蒙古袍子的年轻女人,正蹲在河边,一边用力地搓洗着什么,一边警惕地竖着耳朵,倾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喧嚣。
那女人叫塔娜,是这片草原上一个早已破败的蒙古小部落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寡妇。
天还没亮,她就跟往常一样,来到河边收取昨晚下的渔网,希望能有点收获,好给家里那个瞎了眼的婆婆熬一碗鱼汤。
结果鱼没捞到几条,却在芦苇荡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清军军官。
看着他身上那件虽然破损,却依旧能看出精良考究的甲胄,塔娜的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
她的丈夫,就是在三年前清军与准噶尔叛军的一场混战中,被流矢射死的。
对她而言,无论是清军还是叛军,都是搅乱她们平静生活的侵略者,都是害死她丈夫的仇人。
可她转过身,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男人苍白如纸的脸,听着他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那颗早已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不堪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高大的男人一点点地拖出了冰冷的河水,拖进了更深的芦苇荡里。
叛军搜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塔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芦苇荡根本藏不住人。
她急得满头大汗,目光扫过自己家那个破旧的毡房,最终,定格在了羊圈旁边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干草垛上。
她当机立断,再次拼尽全力,将昏迷不醒的年羹尧半拖半拽地弄到了草垛旁,然后像蚂蚁搬家一样,疯狂地将干草扒开一个洞,把他塞了进去,再用厚厚的干草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刚做完这一切,几个凶神恶煞的叛军士兵,已经踹开了她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闯了进来。
“说!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清妖将领衣服的人跑过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一脚就踢翻了塔娜那个正在摸索着熬煮草药的瞎眼婆婆。
汤药洒了一地,滚烫的药汁溅在了老人的手上,疼得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塔娜的心猛地一揪,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磕头:“军爷,军爷饶命啊!我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个瞎眼的婆婆过日子,哪里见过什么将军啊?”
那将领根本不信,命令手下开始在小小的毡房里翻箱倒柜,连那口破旧的粮缸都一脚踹翻了。
搜寻无果,叛军又将目光投向了院子里的那几个草垛。
一个士兵拿起长刀,随手就挑开了几个小一点的草垛,里面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
塔娜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那领头的将领,一步步地,走到了最大、也是藏着年羹尧的那个草垛前,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准备狠狠地插下去。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塔娜猛地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军爷!求求您,行行好,别动那个草垛!”
将领嫌恶地低头看着她:“滚开!为什么这个动不得?”
“那……那草垛下面,埋着我……我死去的丈夫的骨灰坛子……”塔娜泣不成声,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土,“他死得惨,求军爷给他留个安身的地方,别惊扰了他……”
那将领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凄惨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在地上呻(shen)吟的瞎眼老太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最终嫌恶地一脚将塔娜踢开,啐了一口唾沫:“晦气!”
然后,他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朝着另一个方向搜寻而去。
看着叛军的马队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塔娜瘫软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不住地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和急智。
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甚至可能是仇人的清军将领,冒上这样灭顶的风险。
年羹尧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箭伤、撞伤,加上在冰水里泡了半夜,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样的重创。
在昏迷中,他时而感觉自己置身于火炉,时而被抛入冰窟,无数阵亡将士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嘴里不停地喊着胡话。
塔娜守了他三天三夜。
她用婆婆教的蒙古土方子,找来退烧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他的额头上。
又把自己家仅有的一点面粉,熬成糊状,一勺一勺地,撬开他干裂的嘴唇,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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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一双手却异常灵巧,而且懂得很多草原上的草药。
老人摸索着,为年羹尧熬制了一碗又一碗气味苦涩的伤药,让塔娜给他清洗伤口,重新包扎。
第四天的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毡房的缝隙照进来时,年羹尧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熏得发黑的毡房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羊膻味和草药味的混合气息。
他动了动身子,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打量着这间简陋到可以说是一贫如洗的毡房,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背对着他,缝补着一件破旧羊皮袄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头发干枯毛躁,用一根布条随意地绑在脑后,但她的背影,却挺得笔直。
年羹尧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塔娜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看到他醒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年羹尧打量着这个眉目清秀,却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皮肤黝黑粗糙的女人,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本帅,乃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你救了本帅,此恩此情,日后必当重谢。”
即便是虎落平阳,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和威严,依然没有半分削减。
塔娜缝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悲凉和嘲讽的冷笑。
“年大将军?好大的官威啊。”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丈夫,就是死在你们清军和叛军的乱战里,被乱马踩死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你要谢我?好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年羹尧的心里,“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吧。”
年羹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那份倨傲,瞬间凝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只能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养伤。
他看着塔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是伺候瞎眼的婆婆梳洗吃饭,然后就牵着家里仅有的几只瘦羊出去放牧。
中午回来,顾不上吃饭,又要去河边打渔、去草场割草,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要强撑着精神,给他熬药、换药,准备一天中唯一一顿像样的晚饭。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看着她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天,他看着她正费力地劈着一块坚硬的木柴,忽然开口问:“你丈夫……死了几年了?”
“三年了。”她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没想过……改嫁吗?你还年轻。”
塔娜背对着他,抡起斧头,狠狠地劈下,木柴应声而裂。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依然很淡:“改嫁?嫁过去,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另一个男人,生一堆孩子。我现在伺候我婆婆一个人,还伺候不过来呢。”
“再说,这草原上,谁又愿意娶一个带着瞎眼婆婆的寡妇,给自己添麻烦?”
年羹尧忽然觉得,这个衣衫褴褛、目不识丁的蒙古女人,比他过去在京城里见过的所有那些出身名门、满腹诗书的闺秀,都要看得通透,活得真实。
半个月后,年羹尧的伤势在塔娜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了起来,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他开始试着帮塔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他会拿起那把钝口的老斧头,默默地将院子里堆着的木柴全都劈好。
他会爬上摇摇欲坠的毡房顶,用新割的茅草,将漏风的地方重新修补结实。
他甚至还学会了用塔娜教的方法,编织一张新的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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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起初很抗拒,她不想接受这个“仇人”的任何帮助。
“用不着你假好心!你一个大将军,做这些粗活做什么!”
年羹尧也不跟她争辩,只是用那双拿惯了帅印和屠刀的手,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做着。
后来,塔娜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每次看他干完活,都会默默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茶。
草原的夜晚,寒冷得像一把刀子,风从毡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塔娜家里只有一床像样的羊皮被子,她把被子给了伤势未愈的年羹尧盖,自己则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缩在毡房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半夜,年羹尧被一阵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声音惊醒。
他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过来,一起盖。”
塔娜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是将军,我是寡妇,这……这要是传出去……”
“这方圆几十里都荒无人烟,传给谁听?传给狼听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你若是冻死了,谁给我换药?快过来。”
塔娜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抵不过那刺骨的寒冷,抱着自己那件破皮袄,默默地靠了过去,在他身边躺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年羹尧能清楚地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混杂着羊膻味和青草香的气息。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可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想起了京城府邸中的那些妻妾,她们身上总是熏着最名贵的香料,脂粉香里裹着的,却永远是小心翼翼的算计和曲意逢迎。
而眼前这个女人,救他时不图任何报答,照顾他时不求任何好处,甚至连他的身份来历,都懒得多问一句。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却也很干净,很真实。
又过了一个月,年羹尧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他甚至可以跟着塔娜去更远一点的草场放羊了。
就在他开始考虑该如何联系上自己的部下,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草原。
狂风像是草原上愤怒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撕扯着那间本就破旧不堪的毡房。
毡房的木梁被吹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塔娜拼尽全力,用身体死死地顶住房梁,试图稳住这唯一的家。
忽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袭来,房梁上的一根朽木被吹断,塔娜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年羹尧的身上倒了下去。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一起。
风雪在外面呼啸,毡房内,昏暗的油灯摇曳着,映照着两张近在咫尺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年羹尧能看到她眼中惊慌失措的自己,能闻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拨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微凉的脸颊。
塔娜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塔娜,”他的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之后,是生是死。但是此刻,我……”
塔娜忽然伸出手,用她那只粗糙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悲凉。
那一夜,毡房外的风雪肆虐了整晚,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
毡房内,却温暖如春,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末日般的风雪夜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相互取暖,慰藉彼此。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
塔娜背对着他,默默地穿着衣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不后悔。”
“但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我只是一个卑微的蒙古寡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件事,出了这间毡房,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年羹尧从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弱。
“塔娜,等我平定叛乱,处理完京城的事,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他无比认真地承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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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大将军说笑了。您的夫人,应该是京城里最尊贵的格格,最美貌的名门闺秀,而不是我这种,连一句像样的汉话都说不利索的蒙古女人。”
年羹尧还想再说什么,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
是岳钟琪,他带着一队骑兵,终于找到了这里。
年羹尧匆匆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甲胄,在临走出毡房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回头,看了塔娜一眼。
“记住我的话,我会回来的。”
塔娜只是站在毡房的门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原尽头。
良久,她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似乎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雍正七年的秋天,塞外的风,已经带上了萧杀的寒意。
此刻的年羹尧,早已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战功赫赫、手握重兵、不可一世的抚远大将军了。
平定青海后,他恃功自傲,结党营私,引起了雍正皇帝极大的猜忌和不满。
一道道圣旨下来,他被连降十八级,从位极人臣的一等公,一路贬为了杭州城门的一个小小参将。
到如今,更是被削官夺爵,成了一个赋闲在家的待罪之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抄家问斩。
在被软禁于京城府邸,等待最后命运裁决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遥远的、位于青海草原深处的破旧毡房。
想起那个倔强、沉默,却用生命救过他的蒙古女人。
“这五年,”他自嘲地苦笑,“我忙着在朝堂上排除异己,忙着在官场上争权夺利,忙着应对皇上日益加深的猜疑……竟然,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避开了府邸外所有监视的眼线,带着十几个最忠心的亲随,换上便装,快马加鞭,秘密潜回了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青海草原。
一路奔波,当他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的毡房时,已经是十几天之后了。
毡房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比五年前看起来更加破旧了,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它吹倒。
旁边,多了一间用烂木头搭建的、矮小的羊圈,几只瘦骨嶙峋的病羊,在里面有气无力地叫着。
年羹尧翻身下马,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腥味的空气,缓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毡房内,光线昏暗。
那个瞎眼的老妇人,正坐在角落里,摸索着缝补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她的背,比五年前更驼了。
塔娜不在。
但是,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玩着几块被磨得光滑的羊骨头。
年羹尧的心,毫无征兆地,猛烈一震。
这孩子……是谁家的?
瞎眼的老婆婆听到了动静,抬起了那双早已浑浊无光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是谁?是塔娜回来了吗?”
“我……是我,”年羹尧的嗓子有些发干,“我是……故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塔娜挑着两桶水,弯着腰,从外面走了进来。
当她抬起头,看到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高大身影时,手里的扁担和水桶,“哐当”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你怎么……来了?”
年羹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躲在她身后,只敢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的男孩。
年羹尧感觉自己的脚步,重若千斤,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在男孩的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他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那张稚嫩的小脸。
浓密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乌黑明亮、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
这张脸,分明就是他自己年少时的翻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年羹尧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脸色发白的塔娜,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塔娜,这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塔娜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他叫……巴图。”
“他……今年几岁了?”年羹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塔娜沉默了,她避开了他灼人的目光。
年羹尧猛地站起身,胸膛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扳过塔娜的肩膀,几乎是咆哮着问道:
“他今年到底几岁了!?”
塔娜的眼眶瞬间红了,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迎着他的目光。
“……四岁半。”
“四岁半……”年羹尧如遭雷击,他踉跄着退后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悔恨和难以置信。
他瞪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塔娜终于爆发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辛酸和苦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是谁?你是堂堂的抚远大将军,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呢?我只是一个卑微下贱的蒙古寡妇!我去找你,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让你给我一个名分?然后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你的笑话,都来耻笑你年大将军,竟然在草原上留下了一个不清不白的私生子吗?!”
“那他这五年……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这五年,是我一个人把他养大的!”塔娜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指着自己,泣不成声,“他刚出生就生了一场大病,是我抱着他,在及膝深的大雪里走了三十里路,去求部落里的大夫救他!有一年草原上闹狼灾,我晚上连眼睛都不敢闭,就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在毡房外面守了一整夜!他饿肚子的时候,我把我自己最后一口炒面都省给了他!你呢?”
“你这五年,又在哪里?!”
年羹尧感觉自己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胸口闷得发疼,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这五年,自己在京城里过的那些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纸醉金迷的生活,想起了自己为了权势和地位,做过的那些明争暗斗……
而这个女人,却在这片贫瘠的草原上,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抚养着他的亲生骨肉。
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他瞬间淹没。
他缓缓地蹲下身,再次看向那个被吓得躲在塔娜怀里,正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他的男孩——他的儿子。
“阿妈……”巴图怯怯地拉着塔娜的衣角,小声问,“这个人是谁啊?他为什么要冲你喊?”
年羹尧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卡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男孩脖子上挂着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玉佩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当年离开时,留给塔娜的贴身之物,是他年家的传家宝,他曾对她说,将来可凭此物来京城寻他,作为相认的信物。
他以为她早就把这块玉佩当掉了,或者扔掉了。
没想到,她虽然没有来找他,却一直让他们的儿子,贴身戴着。
年羹尧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一股热流涌上眼底,他久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父子重逢、百感交集的时刻,毡房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无比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他的亲随那惊慌失措的喊声——
“大帅!不好了!京里来人了!是……是宫里来的钦差!说是……说是奉了圣旨,要拿您回京问罪啊!”
年羹尧的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起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着眼前满脸惊恐的塔娜,又看了看那个对他既陌生又害怕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有一把刀在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难道,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认一认这个儿子,还没来得及对他做出任何补偿,就要大祸临头,甚至身首异处了吗?
塔娜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年羹尧,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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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马蹄声已经停在了门口,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的声音。
年羹尧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从自己最贴身的怀中,掏出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塔娜的手里。
“塔娜,听着!如果……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了……你就拿着这个东西,去京城,去找一个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扇脆弱的木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御前侍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就将小小的毡房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太监,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捏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宣读道:
“年羹尧,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