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内容纯属虚构,所配图片来自网络,仅用于增强表现力。愿通过分享传递温暖,共同营造和谐社会氛围。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而是临死前才看清身边人的真心。
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七岁,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跟老伴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去年入冬,我被查出胃癌中期,做了手术后需要长期住院化疗。老伴腿脚不便,照顾不了我,两个儿子商量后决定轮流值守,一人一周。
大儿子周建国在市里开公司,小有成就;小儿子周建民在镇上的五金店打工,日子过得紧巴。 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偏心老大,觉得他有出息,给我长脸。建民从小就木讷,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心里总觉得这孩子不贴心。
可这次住院,却让我看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
大儿子来的那周,顿顿给我炖牛腩,香气飘满整个病房,隔壁床的病友都羡慕得不行。小儿子来的那周,却只会热剩饭,有时候连个像样的荤菜都没有。我心里那个落差啊,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直到那天,主治医生查房时说了一句话,我才明白,这世上有些爱,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的。
![]()
一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八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公园遛弯,走到半路突然胃里一阵绞痛,紧接着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我低头一看——吐出来的全是血。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老伴坐在床边抹眼泪,大儿子建国正在走廊里打电话,小儿子建民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
"爸,你醒了!"建民第一个发现我睁开了眼,他跳起来冲进来,眼眶红红的,"医生说你胃里有个东西,要做手术……"
"什么东西?"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时候建国挂了电话走进来,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皮鞋锃亮,跟这灰扑扑的病房格格不入。他拍了拍建民的肩膀,示意他出去,然后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爸,是胃癌,但发现得还算及时,中期。医生说手术加化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胃癌。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活了六十七年,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
"建国,要花多少钱?"我问。
"爸,你别操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建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手术费加化疗,前期大概要十几万,后面看恢复情况。"
十几万。
我和老伴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三四万块。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把钱都贴补给了两个儿子——建国结婚时买房,我们出了八万;建民结婚时,我们手头紧,只给了两万。这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总觉得对不起老二。
"建国,这钱……"
"爸,我说了让你别操心。"建国打断我,"我和建民商量好了,钱我们兄弟俩平摊,你安心养病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平摊?建国开公司,年入几十万;建民在五金店打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这怎么平摊?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术前那天晚上,建民一个人在病房里陪我。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手里不停地搓着那张病历单,都快搓烂了。
"建民,你是不是有话要跟爸说?"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爸,你放心,手术会顺利的。"
"嗯。"我应了一声,心想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话闷在心里,不像他哥那样会表达。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到建国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表情严肃,好像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建民站在手术室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直到大门关上。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建国坐在床边,看到我醒了,脸上露出笑容:"爸,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切得很干净。"
"建民呢?"我问。
"他去办住院手续了,一会儿就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手术那天,建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整整四个小时,一步都没挪。而建国中途出去接了三个电话,还回了一趟公司处理事情。
二
术后恢复期是最难熬的。
我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动弹不得,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医生说术后要静养,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只能喝些清淡的米粥和营养汤。
这时候,两个儿子提出轮流值守的方案。
"爸,我和建民商量了,我们一人一周,轮流来医院陪护。"建国说,"我这周先来,下周建民来。"
我心里其实更想让建国多陪陪我。不是我偏心,而是建国会说话,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我心里踏实。建民那孩子太闷,两个人在一块经常冷场,气氛尴尬。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
建国陪护的第一周,病房里的伙食好得让隔壁床的老王都眼红。
每天中午和晚上,建国都会带来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浓郁的肉香就飘满整个病房。
"爸,我专门找了家馆子,他们的炖牛腩是一绝,软烂入味,你尝尝。"建国把牛腩盛到碗里,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红亮亮的牛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住院这些天,天天喝白粥,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医生不是说不能吃油腻的吗?"我有些犹豫。
"没事,少吃点,补补身体。"建国笑着说,"你都瘦成这样了,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我被他说动了,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软糯的肉在舌尖化开,调料的香味充斥口腔,久违的满足感让我几乎落泪。
"好吃吧?"建国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好吃,好吃。"我连连点头。
那一周,我顿顿都有牛腩吃。建国说这是托人从市里最好的餐馆订的,专门给我滋补身体。隔壁床的老王看得眼馋,酸溜溜地说:"老周啊,你这大儿子可真孝顺,我儿子要是有这一半好,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些年偏心老大果然没错。这孩子有出息,也知道感恩。
除了伙食好,建国陪护的时候,我还总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他一会儿出去接电话,一会儿坐在走廊里敲电脑,时不时还有下属来找他签字。
"爸,公司那边事情多,我得处理一下,你先休息。"建国经常这样说。
我理解他。做生意的人哪有不忙的?能抽出时间来陪我,已经很不容易了。
到了周末,建民来接班。
他提着一个旧布袋子走进病房,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我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拿他跟建国比较——同样是我的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爸,我来了。"建民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大哥呢?"
"你哥有事先走了,说让你好好照顾我。"
建民点点头,开始收拾病房里的东西。他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整理,把建国留下的那些精致的保温桶和餐盒都擦干净,放到柜子里。
"建民,中午吃什么?"我问。
"我带了饭。"他打开那个旧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搪瓷饭盒和一个玻璃罐。
我凑过去一看——饭盒里是半盒白米饭,上面盖着几根炒豆角;玻璃罐里是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就这?"我皱起眉头。
建民愣了一下,低声说:"医生说你术后要吃清淡的,大鱼大肉不好消化……"
"你哥给我炖牛腩的时候,我也没见有什么问题。"我的语气有些冲。
建民没吭声,只是把米粥倒进碗里,用勺子吹了吹,递到我面前。
"爸,先喝点粥吧。"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滋没味的。想起前几天建国送来的牛腩,我心里那个落差啊,比这粥还寡淡。
"你自己吃什么?"我问。
"我吃这个。"建民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是昨天的剩菜剩饭,米饭都有些干硬了。
"你怎么吃剩饭?"我皱眉。
"不浪费嘛,热热一样吃。"建民把饭盒放在暖气片上,"先给你热着,等会儿就能吃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从小就抠门,连照顾我都舍不得花钱。想想建国顿顿炖牛腩,再看看建民这碗剩饭,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
建民陪护的那一周,我过得很不痛快。
不是说他照顾得不好,而是太……太没有滋味了。
每天早上,他五点多就起来,去医院食堂买两个馒头、一碗豆浆,然后回来叫我起床。吃完早饭,他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要么发呆,要么看一本翻得卷边的旧杂志。
中午和晚上的饭,都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无非就是米粥、青菜、豆腐之类的清淡食物。偶尔有点荤腥,也就是几片白水煮的鸡胸肉,一点滋味都没有。
"建民,你就不能去外面买点好吃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爸,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挥挥手,不想再听他解释。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建民太闷了。
建国在的时候,虽然他忙着处理公司的事,但至少病房里有动静,有人进进出出,显得热闹。建民在的时候,病房里安静得像个坟墓,就我们爷俩大眼瞪小眼。
"你就不能找点话说?"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建民愣了愣:"爸,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啊,聊聊你的工作,聊聊孩子,聊聊……"我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工作就那样,每天在店里守着,也没什么新鲜事。"建民想了想,"小鹏学习还行,上次考试进了班里前十。"
"嗯。"我应了一声。
然后就又冷场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憋得慌。想起建国,他陪我的时候,总会讲些外面的新鲜事——市里又开了个大商场、哪个朋友升了职、哪个客户请他吃饭……听得我心里敞亮。
建民呢?除了"吃饭了"、"喝水吗"、"要不要上厕所",就没别的话了。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打电话给建国:"建国啊,你能不能早点来换班?我在医院里闷得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国说:"爸,我这周实在走不开,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谈。你再坚持几天,下周我就来。"
"可是……"
"爸,建民照顾你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事你就跟他说。"建国的语气有些敷衍,"我先忙了啊,晚点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建民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米粥。他低着头,像是没听到我打电话的内容,轻声说:"爸,粥好了,趁热喝吧。"
我没理他,转过身去对着墙。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命苦。生了两个儿子,有出息的那个忙得顾不上我,没出息的这个天天在眼前晃,却连顿像样的饭都不会做。
四
建民陪护的第五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中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稳住身子,低头一看——是建民。
他蜷缩在我床边的地板上,身下垫着一件薄薄的夹克,盖着那条他带来的旧毯子,睡得正沉。
我愣住了。
"你怎么睡地上?"我忍不住问出声。
建民被我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连忙爬起来:"爸,你要上厕所?我扶你。"
"我问你怎么睡地上!"
"哦,陪床的折叠椅不够用了,我就……"
"那你不会跟护士说啊?"
"说了,她们说这周床位紧张,椅子不够。"建民扶着我往卫生间走,"没事,地上也能睡。"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呢?建国来的那周,病房里有两把折叠椅,他睡得舒舒服服的。到了建民这,椅子没了,他就睡地板,连跟我提都不提。
"明天我跟护士说,让她们再调一把椅子过来。"我说。
"不用了爸,就剩两天了,我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建民已经不在病房了。我正纳闷,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爸,我去食堂给你打了豆浆,还是热乎的。"
"你什么时候起的?"
"五点吧,睡不着,就早点起来了。"
五点。他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一宿,五点就爬起来给我打豆浆。
我接过保温杯,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
"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好了?"我问。
"没有,我睡眠好,哪儿都能睡。"建民笑了笑,但那笑容看着有些勉强。
我没再问。
那天中午,建民照例从布袋里拿出饭盒,里面还是清淡的饭菜。但这一次,我发现他给自己带的饭,比之前更简陋了——就一个馒头,外加一点咸菜。
"你怎么就吃这个?"我皱眉。
"不饿,吃这些就够了。"
"少跟我扯淡,你一个大男人,干了一天活,就吃一个馒头?"
建民低下头,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他这周请的是年假,五金店的年假没有工资。也就是说,他陪护我这一周,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建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是不是钱不够花?"
"够的,爸,你别担心。"建民抬起头,很快地回答,但他的目光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我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偷偷睁开眼观察建民。
他又睡在地板上,身子蜷得紧紧的,不知道是冷还是不舒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眉头紧皱,好像在做噩梦。
我躺在温暖的病床上,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
五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建国来换班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崭新的保温桶,笑容满面:"爸,我来了!想我没有?"
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想,想死了。你可算来了,这一周闷死我了。"
建国笑了笑,看向建民:"老二,辛苦了啊,爸就交给我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建民点点头,开始收拾他的东西。那个旧布袋、那条薄毯子、那本卷边的杂志……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塞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告别什么。
"爸,我走了,下周再来。"建民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嗯,路上慢点。"我说。
他走了。
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建国打开保温桶,熟悉的肉香飘出来。
"爸,尝尝,还是那家店的牛腩,我专门让他们多炖了一会儿,更软烂了。"
我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香浓可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腻。
"怎么了?不好吃吗?"建国问。
"好吃,就是……吃多了有点腻。"
"那明天换个口味,我让他们做红烧排骨。"
"不用不用,就这样吧。"我连忙说。
建国陪护的这一周,伙食又恢复了"高标准"。顿顿大鱼大肉,牛腩、排骨、红烧肉轮着来。但奇怪的是,我的胃开始不舒服了。
先是隐隐的胀痛,然后是反酸、恶心。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吐了一回,把建国吓得不轻。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他扶着我,脸色发白。
"可能是……吃太油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会?这些都是好东西啊!"建国想不通。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主治医生刘医生说了。刘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是县医院消化科的权威,我的手术就是他做的。
他听完我说的症状,皱了皱眉,问:"老周,你最近都吃些什么?"
"就是我儿子送来的饭,炖牛腩、红烧排骨什么的。"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
"老周啊,你术后恢复期,胃功能还很弱,怎么能吃这些油腻的东西呢?"他语气严肃,"我记得我跟你家属交代过,术后饮食要清淡,以流食和软食为主,油腻的、辛辣的、生冷的都不能吃。"
我愣住了:"可是……我大儿子说,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刘医生叹了口气:"补身体也不是这个补法。你这个情况,吃太油腻的东西,反而会加重胃的负担,影响恢复。"
建国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刘医生,我不知道……我以为多吃点营养的东西……"
"行了,以后注意吧。"刘医生开了些调理胃的药,又叮嘱了一番饮食注意事项,才离开病房。
建国送他出去,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直在想建民。
这一周他走后,我才发现,他陪护我的那一周,我的胃从来没有不舒服过。他给我做的那些清淡饭菜,米粥、青菜、豆腐、白水煮鸡肉……我当时觉得没滋没味,但现在想来,那不正是医生说的"术后饮食"吗?
而建国呢?顿顿大鱼大肉,说是给我补身体,结果反而把我的胃吃坏了。
我开始怀疑,建民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第二天,我给建民打电话。
"建民,医生跟你说过术后饮食的事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说过。术后第一个月要吃清淡的,少量多餐,不能吃油腻和刺激性的东西。"
"那你怎么不提醒你哥?"
"我提了。"建民的声音有些低落,"我跟大哥说过好几次,他说没那么严重,吃点好的才能恢复得快。我……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握着电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建民,那你给我带的那些饭菜,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我媳妇做的,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好粥、做好菜,我再带过来。"
早上五点。
我想起建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他睡在地板上的那些夜晚,想起他吃的那个干巴巴的馒头。
"你自己吃的那些……是剩饭吧?"
"……是。"建民的声音更低了,"小鹏要上学,花销大,我和他妈省一点是一点。"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眼眶有些发酸。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建民不够孝顺,不像建国那样体面、那样会来事。可现在想想,他给我做那些清淡的饭菜,不是因为他抠门,而是因为他认真听了医生的话;他吃剩饭,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我,而是因为他舍不得花钱给自己;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我,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国呢?他给我炖牛腩、炖排骨,是真的关心我的病情,还是只是想让我觉得他孝顺?
我不想往坏处想,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建国。
我发现,他在病房里待的时间其实很少。每天早上,他来病房看我一眼,然后就出去忙他的事——打电话、见客户、处理公司的事情。中午和晚上,他会准时出现,把保温桶往床头一放,陪我说会儿话,然后又出去了。
晚上,他睡在折叠椅上,但经常半夜起来,坐在走廊里打电话或者发信息。
我好几次想叫他,都没能叫应。
有一天晚上,我胃疼得睡不着,想找他帮我倒杯热水。我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勉强撑起身子,看向折叠椅——空的。
建国不在。
我自己下了床,慢慢走到门口。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那边有点灯光。我扶着墙,走到护士站,找护士帮我倒了杯热水。
"老周,你大儿子呢?"护士小张问我。
"出去了吧,可能有事。"我没多说。
回到病房,我躺在床上,捧着那杯热水,心里空落落的。
七
又过了一周,建民来换班。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旧夹克、旧布袋、旧毯子。但这一次,我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爸,这周身体怎么样?"他一进门就问。
"还行,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了。"建民点点头,"这周我给你做清淡点,让你的胃好好休息休息。"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
"建民,上周你不在,我想你了。"我说。
建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垂下眼睛,假装收拾东西,声音有些闷:"爸,我也想你。"
那一周,我和建民待在一起,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再嫌他做的饭没滋味,不再嫌他不会说话,不再总是拿他跟建国比较。我开始认真看他——看他每天五点起床,去食堂排队买早餐;看他一勺一勺喂我喝粥,耐心得像在喂一个婴儿;看他晚上睡在地板上,半夜还要起来看看我有没有踢被子。
我也开始跟他聊天。
"建民,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有一天晚上,我问他。
"记得。"他坐在床边,声音轻轻的,"我记得你教我骑自行车,我摔了好几跤,你说'摔摔就会了'。我记得妈做的红烧肉,每次都把最大块的留给你和大哥。我还记得……"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还记得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记得我偏心他大哥;记得建国要什么我都答应,他要什么我总是说"家里没钱";记得建国结婚我给了八万,他结婚只给了两万;记得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夸过他。
这些事,他都记得,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建民,"我握住他的手,"爸……对不起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爸,别说这些。你是我爸,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不是。"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爸这些年偏心你哥,冷落了你,你心里肯定不好受。爸知道错了。"
建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爸,我不怪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爸,不管你对我怎么样,你永远是我爸。我只想……让你好好的,健健康康地活着。"
我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六十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拥抱我的小儿子。
八
建民陪护的那一周,我的胃慢慢好转了。
清淡的饮食、规律的作息,再加上心情舒畅,我感觉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刘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我恢复得比预期还好,可以考虑出院了。
"再观察一个星期,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休养了。"刘医生说。
出院前的最后一周,轮到建国来陪护。
他来的时候,照例带了保温桶。但这一次,他没有打开。
"爸,我知道你不能吃油腻的了,以后我给你带清淡点的。"他的语气有些讪讪的。
"嗯。"我应了一声。
建国坐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建国,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看出他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爸,那个……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你的医药费……"
"怎么了?"
"能不能……先缓一缓?等我这个项目做完,钱就能回来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说,你没钱付医药费?"
"不是没钱,就是……一时周转不开。"建国的语气有些急,"爸,你别多想,就是临时周转一下,等项目款一回来,我马上就把钱补上。"
我没说话。
我想起建民说的那些话——他和媳妇省吃俭用,就为了给我凑医药费;小鹏上学的花销,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而建国呢?开着公司,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却说"资金周转不开"。
"这些天的医药费,谁付的?"我问。
建国愣了一下:"我先垫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建民……"
"建民付了多少?"
"大概……一半吧。"
一半。
建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却付了一半的医药费。建国开公司年入几十万,却要"周转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建国,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把钱都投到公司里了?"
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爸,我……"
"行了,我不想听了。"我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吧。我不指望你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遍一遍地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我偏心建国,把最好的都给了他,觉得他有出息、能光宗耀祖;我冷落建民,觉得他没出息、不会来事、给我丢脸。可到头来呢?
建国给我炖牛腩,看起来孝顺,实际上差点把我的胃吃坏;建民给我热剩饭,看起来寒酸,却是真正按照医嘱在照顾我。
建国说资金周转不开,付不起医药费;建民省吃俭用,却默默付了一半。
![]()
建国陪护的时候,经常半夜不在病房;建民陪护的时候,睡在地板上都要守着我。
这一切,我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第二天早上,刘医生来查房。
他翻看我的病历,又问了一些日常情况,最后合上本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他说:"老周,你那个小儿子,每次来陪护你的时候,都会提前一天来找我,问你的病情,问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问得比谁都仔细。有时候半夜你睡着了,他还会到护士站来问,你翻身是不是太频繁了、你吃的药有没有副作用。你知道吗?他有一回蹲在走廊上哭,说怕你好不了,说对不起你,说这辈子没让你骄傲过……"
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刘医生叹了口气:"老周,有这样一个儿子,你是有福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