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口答应下来的甜汤
媒人李婶的嘴,像一挺不用换弹夹的机关枪。
“老张,我跟你说,这个王秀英,绝对是上上选。”
李婶一屁股坐在张建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大块。
“六十七,就比你小两岁,属兔的,跟你属牛的配。”
“人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先进个人,手脚麻利,爱干净,你瞅瞅你这屋,缺个啥?”
张建国没吱声,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自己的家。
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墙皮有点泛黄,东西倒是摆得整齐,就是没人气。
老伴走了五年,这屋子就跟这五年一样,静得能听见灰尘掉下来的声音。
“她也一个人,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子也大了,不用她操心。”
李婶说到这,稍微卡了一下壳,但马上又顺了过去。
“关键是人精神头好,不像有些老太太,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病,看着就晦气。”
张建国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她图个啥?”
他问,声音有点沙哑,像生了锈的铁门合页。
“图啥?跟你一样,图个伴儿呗。”
李婶拍了下大腿。
“老了老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夜里咳嗽一声都没人递口水,那日子多难熬。”
这话,算是说到张建国心坎里去了。
他六十九了,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高血压,老寒腿,去年冬天自己在家滑了一跤,躺了半个钟头才扶着墙爬起来。
儿子张伟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除了打钱,就是电话里那几句“爸你多注意身体”。
注意,怎么注意?
饭懒得做,就拿馒头对付。
衣服攒一堆才洗,腰弯下去都费劲。
他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说白了,就是找个能照顾自己的人。
他有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北方城市,够用了。
房子是自己的,不用看谁脸色。
“那……见见?”
张建国松了口。
李婶立刻笑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哟,你可算点头了。就明天,下午三点,南湖公园门口,我跟她说好了。”
第二天,张建国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园门口。
三点差五分,一个身影朝他走过来。
张建国眼睛一亮。
王秀英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白色的软底鞋。
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在脑后盘了个利索的发髻,显得人特别精神。
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但气色很好。
“是张大哥吧?我是王秀英。”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哎,是我是我。”
张建国有点拘谨,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姐都跟我说了,让我别迟到。”
王秀英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沿着公园的林荫道慢慢走。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不热,暖洋洋的。
张建国偷偷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
身板儿挺直,走路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个健康、利索的人。
“张大哥以前是哪个单位的?”
王秀英先找起了话题。
“机械厂,搞钳工的,干了一辈子。”
张建国说。
“那可是技术活儿,辛苦。”
“还好,年轻时候不觉得,现在这手,阴天下雨就疼。”
张建国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
一来二去,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年轻时的工作,到退休后的生活,再到各自的儿女。
张建国发现,王秀英很会聊天。
她不怎么说自己,总是认真地听,然后恰到好处地接上一两句。
让人觉得很舒服。
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王秀英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自己拿枸杞和红枣泡的,喝点热乎的。”
她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给张建国。
张建国接过来,杯子还烫手。
他喝了一口,一股淡淡的甜味暖到胃里。
“挺好喝。”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心里那杆秤,又往王秀英那边倾斜了几分。
看看,多会照顾人。
这要是搬到一块儿住,日子能差得了?
“秀英啊,”张建国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李婶跟你说了吧?我这人实在,不绕弯子。”
王秀英点点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呢,就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
“我这房子,两室一厅,你搬过来,住一间,我住一间。”
“我的退休金卡,可以交给你管,买菜做饭,家里的开销都从里头出。”
“我就一个要求,家里收拾干净,一天三顿有口热饭吃。”
“我身体还行,不用你端屎端尿,就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有个人,能递杯水,叫个救护车,我也就安心了。”
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像在谈生意。
这就是他的想法,实在,不掺假。
他以为王秀英会矜持一下,或者考虑考虑。
没想到,王秀英听完,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张建国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
王秀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我也一个人,也想找个伴儿,说说话,做个饭,挺好。”
张建国心里乐开了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觉得今天这口甜汤,真是喝对了。
他高兴得搓着手,正想再说说未来的规划。
王秀英却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
“不过,张大哥,我也有个条件。”
第二章:一个屋檐,两个世界
张建国心里的那点得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条件?你说。”
他稳了稳心神,看着王秀英。
“搭伙可以。”
王秀英的目光很沉静,像一潭深水。
“但不是你说的,我搬去你家。”
“是你,搬来我家。”
张建国愣住了。
“去你家?”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房子,宽敞明亮,南向的,阳光好。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的家,他的地盘。
他是一家之主,怎么能去女方家里住?
这不成了上门女婿了?
虽然这岁数说这个词有点可笑,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对,搬来我家。”
王秀英语气不变,很坚定。
“我家也是两室一厅,不比你的小。收拾得也干净。”
“为啥?”
张建国忍不住问。
“不为啥,我就这一个要求。”
王秀英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建国心里开始打鼓。
去她家住,总觉得别扭,像是寄人篱下。
可王秀英这个人,他是真看中了。
健康,利索,还会照顾人。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盘算了一下。
住哪儿不是住呢?
反正都是搭伙过日子,房子又带不走。
只要日子过得舒坦,在哪儿不是一样?
他一咬牙,一跺脚。
“行!我去你家!”
王秀英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松弛。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
“还有?”
张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秀英看着远处湖面上划过的小船,声音低了一点。
“李姐可能没跟你细说。”
“我有个儿子,跟我一起住。”
张建国点点头。
“她说了,儿子大了,不用你操心。”
王秀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涩。
“她那是给我留面子。”
“我儿子……离不开人。”
“我的条件就是,你搬过来,得跟我一块儿,照顾他。”
这一下,张建国彻底懵了。
照顾她儿子?
他找老伴,是想被人照顾的,怎么反过来要去照顾别人?
还是个大男人。
“你儿子……多大了?是……身体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问。
“四十了。”
王秀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
张建国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四十岁,脑子有问题。
这不就是个累赘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幅画面:一个痴痴傻傻的中年人,流着口水,大小便不能自理……
他打了个冷战。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就算了”这几个字说出来。
可他一抬头,看见了王秀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稻草递给你,告诉你自己看着办。
张建国那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家的冷清。
想起摔倒在地上时,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无助。
再看看眼前这个女人,她一个人,带着一个这样的儿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也许……没那么严重?
可能就是智力比正常人低一点,生活能自理呢?
四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多麻烦?
他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一边是安逸清净,一边是一个活生生、会疼人、但也带着“麻烦”的王秀英。
“他……闹腾吗?”
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不闹腾。”
王秀英立刻回答。
“他很乖,就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只要……别嫌弃他就行。”
别嫌弃他。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了张建国的心湖。
他看着王秀英鬓角的白发,和那双写满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一股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盘算和理智。
他猛地一拍大腿。
“行!”
“我答应!”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秀英像是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张大哥,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张建国梗着脖子说。
“不就是多一双筷子吗?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个?”
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等她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一个星期后,张建国在儿子张伟的“远程指挥”下,打包了几个行李箱。
张伟在电话里很不理解。
“爸,你怎么回事?找老伴找到别人家里去了?还要给人家当保姆?你是不是糊涂了?”
“你懂个屁!”
张建国吼了回去。
“你一年到头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找个人怎么了?住哪儿不一样?你妈走了,这个家早就不像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建国挂了电话,心里一阵发堵。
他叫了辆出租车,把行李拉到了王秀英家。
王秀英家住五楼,没电梯。
张建国哼哧哼哧地把箱子扛上去,累得一身汗。
王秀英开了门,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辛苦了,快进来歇歇。”
张建国走进门,打量着这个他即将生活的地方。
房子格局和他家差不多,但收拾得更干净,阳台上还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个子很高大,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服,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里的动画片。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
张建国的心,猛地一揪。
那是一张四十岁男人的脸,但眼神,却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清澈,懵懂,还带着一丝怯生生。
“黎明,”王秀英柔声说,“叫人。”
那个叫黎明的男人看着张建国,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这是张叔叔,以后跟我们一起住。”
王秀英拉着张建国的手,走到他面前。
黎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张建国高了半个头。
他好奇地盯着张建国,然后,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张建国花白的头发。
动作很轻。
“头发……白。”
他含糊不清地说出三个字。
然后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张建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他看着黎明那张天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王秀英带着歉意的微笑。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初那个“不就是多一双筷子”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这不是一双筷子。
这是一个屋檐下,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
第三章:熬不下去的日子
搭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张建国住进了朝北的小房间。
王秀英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
第一天晚上,张建国睡得还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是黎明。
黎明醒了,正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唱歌。
张建国看了眼表,才五点半。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声音持续不断,吵得他心烦。
他索性起了床。
王秀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醒了?吵着你了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
“黎明每天都这个点醒,习惯了。”
张建国“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早饭是小米粥,煮鸡蛋,还有王秀英自己蒸的馒头。
吃饭的时候,黎明坐在张建国对面。
他不会用筷子,是用勺子。
一勺粥,半勺都洒在了桌子上和衣服上。
王秀英就拿着毛巾,不厌其烦地跟在后面擦。
“黎明,慢点吃,别着急。”
她柔声细语地哄着,像在哄一个婴儿。
张建国看着这情景,心里堵得慌,连饭都觉得没味道了。
他想象中的搭伙生活,是两个人,坐在安静的餐桌前,喝着热粥,聊着闲天。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乱糟糟的幼儿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日子像一锅温吞水,底下却全是烧红的炭。
张建国发现,照顾黎明,远比他想象的要累。
黎明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会突然对着电视里的人物大喊大叫。
他会把自己的衣服和张建国的衣服混在一起,扔进洗衣机。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卫生纸一点一点撕碎,撒得满地都是。
每当这时,王秀英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黎明,不许撕纸,妈妈要扫地,会累。”
她总是这么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
黎明就冲她嘿嘿一笑,下次还撕。
张建国一开始还想帮忙管管。
有一次,他又看见黎明在撕纸,就板起脸,吼了一句。
“别撕了!听见没有!”
黎明被他吓了一跳,愣住了,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又响又亮,震得人耳朵疼。
王秀英赶紧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抱住黎明。
“不哭不哭,宝宝不哭,是妈妈不好。”
她一边哄,一边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看,你把他弄哭了。
张建国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管了。
他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对母子。
王秀英对他,还像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照顾得无微不至。
天冷了,会提醒他加衣服。
他咳嗽了,会半夜起来给他倒水。
饭菜也总是先紧着他的口味来。
可张建国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
那堵墙,就是黎明。
他开始后悔了。
他给儿子张伟打电话,语气里全是牢骚。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这不是找老伴,是找了个祖宗回来伺候。”
“一天到晚吵吵闹嚷,没个清净时候。”
张伟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听着。
“爸,当初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
“谁让你图人家身体好,能干活?”
“现在后悔了?那你就搬回来呗。”
“搬回来?”
张建国苦笑一声。
从王秀英家搬走,再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他不敢想。
在这里,起码还有个人声,还有口热饭。
回去了,就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少说风凉话!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商量啥?我能咋办?我工作忙得要死,又不能回去照顾你。”
“爸,你自己想清楚吧。要么忍,要么走。就这两条路。”
张伟把电话挂了。
张建国捏着手机,手都在发抖。
他觉得憋屈,窝火,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这天晚上,王秀英特意做了张建国爱吃的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酱红油亮,看着就馋人。
“张大哥,今天厂里发了过节费,我特意买了块好五花,你多吃点。”
王秀英把一盘红烧肉,端到张建国面前。
张建国心里那点火气,消了些。
他夹起一块肉,刚要放进嘴里。
坐在一旁的黎明,突然伸长了胳膊,也想去夹。
他胳膊一挥,正好打在盘子边上。
“哐当”一声。
一整盘红烧肉,连肉带汁,全都扣在了地上。
油腻的汤汁溅了张建国一裤子。
张建国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这半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委屈、烦躁、不满,在这一瞬间,全爆了。
“你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黎明,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还会干点啥!”
他的声音又大又凶,吓得黎明缩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王秀英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没去看地上的肉,也没去看张建国的裤子。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建国。
那眼神,像是淬了冰。
“你吼他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不是故意的。”
“他懂什么?”
张建国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火气上来了,嘴上不肯服软。
“他不懂?他四十了还不懂?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们这么一家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伤人了。
王秀英没再说话。
她默默地蹲下身,拿出抹布,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的肉块捡起来,把油污擦干净。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抹布摩擦地面的声音。
张建国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那天晚上,王秀英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张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这日子,怕是真的熬到头了。
第四章:那一夜的救护车
冷战,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王秀英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但她不再跟张建国说话。
饭做好了,她就自己盛一碗,端着,去房间里陪黎明吃。
张建国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着热菜热饭,心里却比喝冰水还凉。
他想过道歉,可那句“对不起”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一把年纪了,低不下这个头。
他也想过干脆收拾东西走人。
可箱子就在墙角立着,他每次看到,都下不了决心。
他怕。
怕回到那个死寂的空屋子。
这天晚上,张建国又是辗转难眠。
他心里烦,索性起来到客厅喝口水。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王秀英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黎明平时的哼唱,而是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嗬嗬”声。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好像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然后是王秀英一声凄厉的尖叫。
“黎明!黎明!你怎么了!”
张建国心里一惊,也顾不上别的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黎明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往上翻着。
王秀英跪在他身边,拼命地掐他的人中,哭得撕心裂肺。
“黎明!你醒醒!你别吓妈妈!”
张建国脑子“嗡”的一下。
他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过,这是羊角风,癫痫。
“快!快打120!”
他冲着已经六神无主的王秀英大吼一声。
王秀英这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去找手机。
张建国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种时候不能让他咬到舌头。
他环顾四周,看到枕边有个毛巾,一把抓过来,使劲撬开黎明紧咬的牙关,塞了进去。
黎明的力气大得惊人,抽搐的身体不断地挣扎。
张建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
“秀英!电话打了没有!”
“打了,打了,他们说马上就到!”
王秀英哭着喊。
那几分钟,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张建国能感觉到黎明的身体在自己手下剧烈地颤抖,能听到王秀英绝望的哭声。
他忘了自己对黎明的厌恶,也忘了这几天的冷战。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有事。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一番急救后,把黎明抬上了担架。
“家属,跟车走一个。”
医生对王秀英说。
王秀英已经站不起来了,腿是软的。
张建国一把扶住她。
“我跟你们去!”
他对医生说,然后又扭头对王秀英说。
“你别怕,有我呢。”
王秀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到了医院,又是挂号,又是缴费,又是各种检查。
张建国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这么折腾。
黎明被送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人的心上。
王秀英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张建国给她买了一瓶热水,递过去。
“喝口水,暖和暖和。”
王秀英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医院的走廊里,深夜,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秀英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跟别的孩子一样。”
她背对着张建国,看着抢救室的门,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
“他爸可喜欢他了,给他取名叫黎明,希望他有个光明的未来。”
“他爸是矿工,在他一岁的时候,矿上出事,人就没了。”
张建国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一个人带着他,又当爹又当妈。”
“想着就算再苦再难,也要把他拉扯大,让他有出息。”
“可就在他五岁那年,半夜发高烧,我背着他跑到镇上的卫生所,烧得太厉害,等退了烧,人就……就傻了。”
王秀英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从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
“亲戚朋友都劝我,把他送走,送到福利院去,我还年轻,还能再嫁人。”
“我舍不得啊。”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爸没了,我就剩下他了。”
“我就这么带着他,从镇上到城里,打零工,进工厂,什么苦都吃过。”
“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人家一看我带着这么个儿子,掉头就走。”
“我也想过,找个男人,不是图他养我们,就是想家里有个顶梁柱,我撑不住的时候,能有个人扶我一把。”
“可是,谁愿意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后来我也不想了,就我们娘俩,也挺好。”
“他虽然傻,但他知道我是他妈,他会冲我笑,会把好吃的东西留给我。”
“就这么过了三十多年。”
“现在我老了,身体也不好了,我最怕的,就是我哪天走了,他怎么办?”
“谁来管他?谁会给他一口饭吃?”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张建国站在她身后,像个木桩一样。
他听着她的哭声,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诉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自己对黎明的厌恶,想起了自己吼他的那个晚上,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眼前这个女人,她扛着一座山,扛了三十多年。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在她快被压垮的时候,搭把手的人。
而自己呢?
自己只想找个免费的保姆,只想过安逸享福的日子。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愧,脸烧得滚烫。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情况稳定了,是突发性癫痫,还好送来得及时。”
“家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王秀英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张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
“没事了,没事了。”
他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着。
王秀英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张建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太苦了。
第五章:空房间里的回声
黎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挂上了吊瓶,沉沉地睡着了。
他的脸色不再是刚才那种吓人的青紫色,恢复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了。
王秀英守在病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张建国办完住院手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
“秀英,”他轻声说,“你在这守着,我……我先回去一趟。”
王秀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疏离。
“行。张大哥,今天晚上,太谢谢你了。”
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心慌。
“医药费……等我取了钱,就还你。”
张建国心里一堵。
“说这些干啥。”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出开着暖气的医院大楼,一股冷风迎面吹来,他打了个哆嗦。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他叫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不是王秀英家,是他自己的那个老房子。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用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灰尘的冷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打开灯。
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一丝生气。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他想起了王秀英家。
虽然吵,虽然乱,虽然黎明总会惹出各种麻烦。
但那里是热的。
有饭菜的香味,有洗衣粉的味道,有王秀英唠叨的声音,有黎明含糊不清的歌声。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却好像总能幻听到那些声音。
他甚至能闻到,王秀英做的红烧肉的香味。
那盘被打翻的红烧肉。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
他以为自己追求的是清净。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怕的不是吵闹,而是这种死一样的寂静。
他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秀英打个电话,问问黎明的情况。
可号码拨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
问完了,然后呢?
是厚着脸皮再搬回去,还是就此一拍两散?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张伟打来的。
他划开接听。
“爸,你跑哪儿去了?我刚给王阿姨家打电话,她说你不在。”
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我回家了。”
“回家了?怎么回事?跟人闹掰了?”
“没……出了点事。”
张建国把昨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哦,那现在没事了就行。”
张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
“爸,我跟你说,这事你可得想清楚。”
“她那个儿子,就是个无底洞。这次是癫痫,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病呢。”
“你这把年纪了,搭进去干嘛?你是去享福的,不是去扶贫的。”
“我看你还是赶紧搬回来吧,跟她断干净。省得以后麻烦没完没了。”
张伟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张建国的心上。
是啊,儿子说的都对。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离开王秀英,离开那个麻烦的黎明,回到自己清净的小窝里,拿着退休金,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多好。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
他想起了王秀英在走廊里压抑的哭声。
想起了她那句“我最怕的,就是我哪天走了,他怎么办”。
也想起了自己冲进房间,看到黎明倒在地上时,心里那阵真实的惊慌。
还想起了,自己扶住王秀英时,她身上传来的那种无助的颤抖。
“爸?你听见我说话没?”
张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听见了。”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平静语气说。
“张伟,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老了,糊涂了,净干些傻事?”
张伟在那头顿了一下。
“爸,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为你好。”
“为我好?”
张建国笑了,笑声里全是悲凉。
“为我好,就是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房子,哪天死在里面,等臭了才被人发现?”
“为我好,就是让我看见别人掉进坑里,不仅不拉一把,还要在旁边说风凉话,赶紧躲远点?”
“我告诉你,张伟,你爸还没老糊涂!”
“我知道什么叫人心,什么叫情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屋子,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这个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突然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拎起了那个他前几天就想拖走的行李箱。
箱子不重。
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拿过这么重的东西。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第六章:我回来了,儿子
张建国没有直接回医院。
他先去了趟菜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转了一圈,买了新鲜的五花肉,买了鸡蛋,还买了一把翠绿的小葱。
他还记得,王秀英说过,黎明不爱吃姜,但喜欢吃糖醋口的东西。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回到了王秀英家楼下。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五楼的窗户关着,静悄悄的。
他吸了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五层楼,他爬得比来的时候慢,也比来的时候稳。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但很干净。
他能想象到,王秀英即使是在医院陪了一夜,回来后也一定会先把屋子收拾利索。
他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围裙,系在身上。
那条围裙,还是他搬来的时候,王秀英给他准备的,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开始洗菜,切肉。
他的刀工不如王秀英,切得有厚有薄。
但他切得很认真。
他决定,再做一盘红烧肉。
锅里放油,下冰糖,炒糖色。
他盯着锅里,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直到糖色变成漂亮的枣红色。
下五花肉,翻炒,加料酒,加酱油。
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一股肉香味。
他正忙着,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王秀英回来了。
她一脸疲惫地走进来,看到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张建国,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 bewildered (疑惑)和不解。
张建国没有回头。
他往锅里加了点开水,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黎明……怎么样了?”
他开口问,声音很平静。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发虚。
“那就好。”
张建国点点头。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炖肉声。
两人都沉默着。
王秀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以为,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建国才又开口。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秀英。”
“嗯?”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在了王秀英的心里。
王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张建国转过身,看着她。
他脸上沾了点油星,额头上还有汗。
他看着王秀英,很认真,很郑重地说。
“以后,黎明也是我儿子。”
王秀英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没说话,只是捂着嘴,一个劲儿地摇头,又一个劲儿地,点头。
张建国冲她笑了笑,笑容有点笨拙,但很真诚。
他转过身去,继续看着锅。
“黎明爱吃糖醋的,我盐放得少,多放了点糖。”
王秀英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不算高大,甚至有点佝偻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踏实,最让人安心的靠山。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也走进了厨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旁边的小葱,开始默默地切葱花。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显得有些拥挤。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一切都刚刚好。
三个月后。
南湖公园的草地上。
张建国正拉着风筝线,一点一点地放线。
黎明在他旁边,兴奋地又蹦又跳,嘴里喊着“飞,飞高高”。
风筝是一只大大的老鹰,在蓝天白云下,飞得很稳。
王秀英坐在一边的长椅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那两个“老小孩”。
她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她早上刚泡好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的甜汤。
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媒人李婶和几个老姐妹路过。
“哎,那不是老张和王秀英吗?”
“是啊,还有她那个傻儿子。”
“听说老张搬过去住了,还真跟他们过到一块儿去了。”
“你说这老张图啥呀?放着自己的清福不享,去伺候人家娘俩。”
一个老太太撇着嘴说。
李婶看着远处草地上的三个人,没有吱声。
她看见,张建国的风筝线好像缠住了,黎明着急地去帮忙,结果越帮越忙。
张建国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地拍了拍黎明的脑袋,耐心地一点一点把线解开。
王秀英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递上了手里的水杯。
三个人站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李婶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老姐妹说。
“图啥?”
“可能,就图个人热乎气儿吧。”
“图个啥?”
李婶摇了摇头,没再多说,领着一群老姐妹走远了。
她们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张建国听见了,但他不在乎。
他把解开的线重新绕好,看了看天色。
“黎明,天快黑了,风筝该回家睡觉了。”
黎明听懂了,点点头。
“睡觉,睡觉。”
张建国开始收线,黎明就在旁边有样学样地帮着他转胳膊。
王秀英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张建国。
“喝口水,润润嗓子。”
张建国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丝甜。
“你也喝点。”
他把杯子递给王秀英。
王秀英就着他的手,也喝了一口。
三个人,一起收好了风筝,慢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亲密地叠在一起。
第七章:生活的味道
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圈一圈地长着年轮。
不快,但很实在。
张建国渐渐习惯了五点半被黎明“呜呜”的歌声叫醒。
他不再烦躁,有时还会隔着墙,回一句。
“唱得不错,就是有点跑调。”
黎明听不懂,但会“咯咯”地笑起来。
早饭桌上,黎明吃饭还是会洒。
但现在,不等王秀英动手,张建国已经把毛巾递了过去。
“来,张嘴,咱们把脸擦干净,做个讲卫生的好孩子。”
他学着王秀英的语气,哄着黎明。
黎明就很听话地仰起脸,让他擦。
王秀英看着,嘴上不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吃完早饭,王秀英去收拾厨房。
张建国就负责带着黎明做“早操”。
所谓的早操,就是张建国在客厅里打他那套练了几十年的太极拳。
黎明就在旁边模仿。
张建国的动作行云流水,黎明的动作张牙舞爪。
一个白鹤亮翅,被黎明做成了大鹏展翅。
一个野马分鬃,被他弄成了四脚朝天。
张建国也不恼,反而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你小子,是想自立门户啊!”
笑声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把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填满了暖意。
张建国有一只很喜欢的紫砂茶壶。
那是他老伴还在世的时候,两人去宜兴旅游,特意买回来的。
他用了二十多年,壶身被养得油光锃亮。
每天下午,他都要用这壶泡上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报纸。
这天下午,他泡好了茶,刚要去拿报纸。
黎明拿着他的新玩具——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他跑得太快,没刹住脚,一下子撞在了茶几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褐色的茶水,混着茶叶,流了一地。
黎明吓呆了,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张建国闻声从阳台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那可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要是搁在以前,他早就火冒三丈了。
可现在,他看着吓得不知所措的黎明,心里的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没有看地上的碎片,而是蹲下来,摸了摸黎明的头。
“没撞疼吧?”
黎明摇摇头,指着地上的碎片,眼里包着泪。
“坏了……”
“坏了就坏了吧。”
张建国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个壶,哪有我的大儿子重要。”
“不哭了,啊,不哭。”
王秀英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这情景,也是一脸心疼和愧疚。
“老张,对不住,我……”
“说啥呢。”
张建国打断了她。
“一个物件儿,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黎明交到王秀英手里。
“你带他回屋,我来收拾。”
王秀英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领着黎明回了房间。
张建国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报纸,小心地把那些紫砂碎片一片一片地包起来。
每一片,都曾是他和老伴的回忆。
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他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建立起来。
比如,这个家。
周末,三人会一起去逛菜市场。
王秀英在前头挑菜,跟小贩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张建国就跟在后面,一只手拎着菜篮子,另一只手,紧紧地牵着黎明。
黎明对市场里的一切都好奇。
他看看这边活蹦乱跳的鱼,又看看那边五颜六色的蔬菜。
有时候会突然指着什么东西大叫起来。
周围的人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张建国就挺直了腰板,把黎明的手牵得更紧。
他会大声地跟黎明解释。
“那个叫西红柿,红色的,可以炒鸡蛋吃。”
“那个是冬瓜,咱们晚上炖汤喝。”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儿子,我们是一家人。
渐渐地,市场里的人也都认识他们了。
卖肉的摊主,会特意给他们留一块好五花。
卖豆腐的大姐,会多送他们一块豆干。
“张大爷,又带儿子出来逛啊!”
“是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张建国笑着回应。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当成一家人的感觉。
晚上,黎明九点钟就睡了。
王秀英把屋子都收拾妥当后,会泡上一杯热茶,给张建国端过去。
两人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演着吵吵闹闹的家庭伦理剧。
他们谁也不说话。
但张建过会很自然地,把遥控器往王秀英那边推一推。
意思是,你想看别的就换。
王秀英也不会换,她知道张建国喜欢看这个。
她会起身,去拿一条薄毯,盖在张建国的腿上。
“天凉了,盖着点,别着凉。”
“嗯。”
张建国应一声,眼睛还看着电视。
但他的心,却是暖的。
他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
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就是一杯热茶,一条薄毯,和一个陪你坐着看电视的人。
平平淡淡,却滋味悠长。
第八章:不速之客
日子就在这平淡的暖意里,滑进了深秋。
这天是周六,张建国正教黎明用彩色的卡纸剪小鱼。
黎明的手不灵活,剪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不像鱼,倒像个蝌蚪。
但他很开心,举着自己的“作品”,给张建国看。
“鱼,鱼!”
“对,是鱼,黎明真棒!”
张建国竖起大拇指,夸奖他。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王秀英正在厨房炖汤,手上都是油。
“老张,麻烦你去开个门。”
“好嘞。”
张建国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他以为是社区来通知什么事。
可门一打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儿子,张伟。
西装革履,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篮。
“爸。”
张伟的脸上,带着一丝客套又疏远的笑。
“我……我来之前怎么没打个电话?”
张建国有些措手不及。
“想给您个惊喜。”
张伟说着,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举着卡纸的黎明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
“不请我进去坐坐?”
“哦,哦,快进来。”
张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开身子。
王秀英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出来了。
看到张伟,她也愣住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是……张伟吧?”
“王阿姨,您好。”
张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他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
“一点心意。”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王秀英有些局促不安。
张伟没接话,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十字绣上。
那是王秀英绣的“家和万事兴”。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张建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是出差路过?”
他没话找话地问。
“不是,公司派我来这边分公司待一段时间,交接工作。”
张伟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本来想住酒店的,后来一想,爸你在这儿,我就过来看看。”
他的话听上去很正常。
但张建国知道,他就是专程来“视察”的。
中午,王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几乎把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王秀英一个劲儿地给张伟夹菜。
“张伟,多吃点,尝尝阿姨的手艺。”
“谢谢阿姨。”
张伟客气地应着,但每样菜都只是浅尝辄D止。
黎明坐在旁边,看着满桌的好吃的,很兴奋。
他用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大勺虾仁,想放进自己碗里。
结果手一抖,大半勺虾仁都掉在了桌子上。
王秀英赶紧拿纸巾去擦。
张伟皱了皱眉,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看向张建国。
“爸,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张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了张建国住的那个朝北的小房间。
张伟把门带上。
“爸,您这是何必呢?”
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您自己的房子不住,非要挤在这儿。”
“您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大几千,吃香的喝辣的都够了,非要拿来贴补外人?”
“您看看您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跟个免费保姆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张建国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那个王阿姨,我看着是不错,会照顾人。”
“但她那个儿子呢?”
张伟的声调高了一点。
“那是个正常人吗?那是个无底洞!”
“他现在四十岁,还能走能动。再过十年二十年呢?瘫在床上了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您跟王阿姨伺候他?”
“您图什么啊!”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张他看了四十多年的脸,此刻显得那么陌生。
“图什么?”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图我晚上起夜,有人会给我留一盏灯。”
“我图我咳嗽一声,有人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杯热水。”
“我图我一个人在家,不会说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图这个地方,有烟火气,像个家!”
他的声音,也慢慢地大了起来。
“家?”
张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爸,您是不是忘了,您有家!您有儿子,有孙子!”
“您要是觉得孤单,您可以搬去跟我住啊!”
张建苦笑一声。
“跟你住?你那房子,一百多平,是很大。”
“可我去了,你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还出差。你媳妇把我当客人一样供着,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你那上小学的儿子,作业都做不完,哪有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
“我在你那儿,跟住旅馆有什么区别?不,比住旅馆还憋屈!”
“张伟,你觉得你给了我最好的。但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父子俩,就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对峙着。
门外,传来了黎明和王秀英小声说话的声音。
“妈妈,鱼,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别管他们。”
王秀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伟听到了,脸色更加难看。
“爸,我最后跟您说一次。”
“您现在跟他们断干净,搬回自己家,或者去我那儿,都行。”
“您要是执意要在这儿耗着,把自己的晚年都搭进去,那我也没办法。”
“以后您有什么事,别怪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提醒过您。”
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行李箱。
“王阿姨,打扰了。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他甚至没再看张建国一眼。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建国站在房间里,像一尊雕像。
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过了很久,王秀英轻轻地推开了门。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
“老张,喝碗汤吧,还热着。”
她的眼圈是红的。
张建国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汤。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就是那天早上,拎着行李箱,重新回到了这里。
他接过汤碗,汤很烫,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秀英。”
“嗯?”
“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王秀英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委屈。”
“只要你在,我就不委屈。”
第九章:无声的承诺
张伟的到来,像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湖面砸出了巨大的水花。
虽然他很快就走了,但那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张建国一连好几天,都有些闷闷不乐。
他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而是伤心儿子的冷漠。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却是空洞的。
王秀英都看在眼里。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去劝他。
她只是比平时更用心地做饭,炖他最爱喝的鱼头汤。
她会在他看电视的时候,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扎好,放在他手边。
她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默默地温暖着他。
黎明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像平时那么吵闹了。
他会拿着自己的玩具,安安静静地坐在张建国脚边的小板凳上,一玩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他会抬起头,看看张建国,然后把手里的玩具递过去。
“爸爸,玩。”
他现在,已经会很清楚地叫“爸爸”了。
每当这时,张建国心里的那点阴霾,就会散去一些。
他会摸摸黎明的头,挤出一个笑容。
“爸爸不玩,黎明自己玩。”
这天晚上,张建国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猛地坐起来,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地绞痛。
他想去拿床头柜上的速效救心丸,可浑身使不上劲。
冷汗,瞬间就湿透了睡衣。
他张开嘴,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是王秀英。
“老张!你怎么了!”
她冲过来,看到张建国痛苦的样子,脸都吓白了。
但她没有慌乱。
她迅速地从床头柜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张建国的舌下。
然后,她又熟练地拿起电话,拨打了120。
“喂,是急救中心吗?这里是南湖小区5号楼501,有位老人心脏病犯了,请你们快来!”
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一切,她又跑进卫生间,拿了条热毛巾,给张建国擦脸上的冷汗。
“老张,别怕,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却很温暖,很有力。
张建国看着她,在剧痛的间隙里,意识有些模糊。
他好像又看到了几个月前,黎明癫痫发作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是他扶着六神无主的她。
今天晚上,是镇定自若的她,在救他。
他们就像两棵互相依靠的树。
一阵风吹来,你快倒了,我撑着你。
下一阵风吹来,我站不稳了,你扶着我。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张建国被抬上了担架。
在被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黎明。
黎明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就穿着睡衣,赤着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他看着张建国,嘴里小声地念着。
“爸爸……不怕。”
张建国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冲他笑一笑,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他连扯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幸亏抢救及时,才没有生命危险。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王秀英就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她去打开水。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是黎明。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蓝色的运动服。
他走到病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妈妈……熬的。”
他指着保温桶,含糊不清地说。
“给你……喝。”
然后,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张建国。
就像张建国不开心时,他陪着他一样。
张建国看着他,眼眶一热。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黎明赶紧把头凑过去,让他摸。
“好孩子。”
张建国沙哑地说。
中午,王秀英带着午饭来了。
她看到黎明,一点也不意外。
“我早上回去做饭,让他看家,他非要跟着来。”
她无奈地笑了笑。
“我怕他乱跑,就给他脖子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家里的地址和我的电话。让他自己坐公交车过来。”
“没想到,他还真找来了。”
张建国看着黎明,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智力只有几岁的孩子,为了来看他,一个人,坐着公交车,穿过了半个城市。
这就是他的儿子。
张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王秀英和黎明,天天都来。
王秀英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的。
黎明就负责陪着他。
他会给张建国讲电视里的动画片,虽然讲得颠三倒四。
他会把护士刚发下来的橘子,小心地剥好,把第一瓣,塞进张建国的嘴里。
出院那天,张建国看着自己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让他吃了一惊。
他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但没想到花了这么多钱。
他去问护士,护士告诉他。
“您儿子前天就来把费用都结清了。”
张建国愣住了。
他以为是张伟。
他心里还想,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
可护士接下来的话,让他如遭雷击。
“您儿子真孝顺,拿来一大包现金,都是十块二十的零钱,我们财务数了半天呢。”
张建国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是张伟。
是王秀英。
是她,把他和黎明这些年,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全都拿了出来。
张建国站在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觉得,自己欠这个女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回到家。
张建国把王秀英叫到了房间里。
他从自己的存折里,取了最大的一笔钱,放在桌上,推到王秀英面前。
“秀英,这钱,你拿着。”
王秀英看了一眼,赶紧推了回去。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还用算这个?”
“这不是算。”
张建国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秀英,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都不知道哪天就走了。”
“我这次,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万一……万一我下次没这么好运呢?”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
“别胡说!”
“这不是胡说,是事实。”
张建国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有立过遗嘱,我名下的那套房子,还有我的退休金,按法律,都是张伟的。”
“我怕我万一哪天突然走了,什么都没给你和黎明留下,你们的日子,可怎么过。”
“这钱,你拿着。密码是黎明的生日。”
“还有,我明天就去公证处,立个遗嘱。”
“房子,卖了。一半给张伟,一半,留给你和黎明。”
王秀英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拼命地摇头。
“我不要!老张,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子!”
“我当初让你搬过来,就没图过你这些!”
“我就是想……想家里有个男人,能撑着。”
“我图的,是你这个人!”
她哭着说完了心里话。
张建国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亲密的一个动作。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柔和。
“我知道你图的是什么。”
“可我也想,为你们娘俩,图个以后。”
“秀英,我们不领证,也不办酒席。”
“但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老伴,黎明就是我的亲儿子。”
“只要我张建国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他没有说“我爱你”。
但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更重,更深。
王秀英看着他,看着他斑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眼神里的坚定。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正红。
一年的最后一个黄昏,染红了半边天。
屋子里,没有开灯,却很明亮。
因为,心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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