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把反锁的门
1996年,南方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
我叫谢清和,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省属外贸公司当业务员。
我们公司在广交会上拿了个大单,跟香港那边一家公司合作。
处长苏筝带队,领着我,还有一个老业务员老王,飞到深圳,跟港商做最后的细节敲定。
这是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差。
揣在怀里的,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跟未婚妻阮今安的未来。
我们是同乡,她在家乡的镇上当小学老师,我们约定好了,只要我能在这家公司站稳脚跟,转正分到房子,我们就结婚。
深圳的繁华,晃得我睁不开眼。
高楼,宽马路,满街的粤语歌。
苏筝三十五六的年纪,烫着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红唇,细高跟,走起路来,身后像带起一阵香风。
她是公司的传奇,听说离了婚,没孩子,一门心思扑在业务上,是全公司业绩最好的处长。
她对我一直不错。
平时开会,会点名让我这个新人发表意见。
我熬夜做出来的市场分析报告,她会一字一句地圈阅,然后在部门会议上表扬。
她说:“小谢,你是个好苗子。”
我感激她,觉得遇上了贵人。
在深圳的谈判很顺利,港商很爽快,合同签了。
晚上,港商在一家豪华酒店设宴庆功。
酒桌上,觥筹交错,苏筝是绝对的主角。
她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几个大老板之间,粤语、普通话切换自如,几句玩笑话就能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我跟老王,就像两尊门神,坐在角落里,埋头吃菜。
苏筝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好看的红晕。
宴席散了,港商安排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老王喝多了,我把他扶回房间。
刚安顿好他,我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苏筝。
她斜靠在门框上,眼神有些迷离,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酒气,有点呛人。
“小谢。”
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苏处,您还没休息?”
我有些拘谨地问。
“睡不着。”
她笑了笑,“陪我聊聊?”
我心里咯了噔一下。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
“苏处,您喝多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我试图找个借口。
“怎么,怕我吃了你?”
苏筝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还是觉得,我这个领导,连找下属聊聊天都不配?”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法拒绝了。
“不了不了,您请进。”
我侧身让她进来。
苏筝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我这小小的标准间里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她转过身,看着我。
“小谢,这次项目你做得很好。”
“都是苏处您领导有方。”
这是场面话,也是真心话。
“你的报告,我看了,很有想法。”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比单位里那些只知道混日子的老油条,强太多了。”
我心里一阵窃喜。
“谢谢苏处夸奖。”
“你,想不想留下来?”
她问。
“留下来?”
我没明白。
“留在深圳。”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或者,去香港。这次合作的港商黄老板,很欣赏你,他那边缺个内地市场的助理,他跟我提过,只要你点头,月薪是你在单位的十倍。”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十倍。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用再苦熬资历等分房,可以直接在老家县城买一套最好的商品房。
意味着我能立刻把今安娶回家。
“我……我……”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
“但是,”苏筝话锋一转,食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黄老板那边,我去说。公司这边,你想绕开单位直接过去,手续很麻烦,也得我去帮你打点。”
她的手指像带着电。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处,我……”
“你是个聪明人。”
她打断我,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聪明人,应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热血瞬间冷了下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个干练、威严的女处长,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侵略性的审视。
“苏处,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装傻。
“不明白?”
她低声笑了起来,然后走到门边。
“咔哒。”
一声轻响。
她把房门反锁了。
我的心,也跟着这声轻响,沉到了谷底。
她转过身,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像一头优雅却危险的雌豹。
“小谢,我一个人,挺没意思的。”
她幽幽地说。
“你年轻,有活力,我很喜欢。”
“今晚,我们必须‘亲密’一点。”
“你让我高兴了,你的前途,我给你铺平。”
“你要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广交会那个单子,合同里有个小漏洞,是我故意留的。只要我提出来,公司至少损失几十万。你说,这个责任,是你一个新人来背,还是我这个处长来背?”
我浑身冰冷。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圈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从她提拔我,表扬我,带我出差,到此刻,都是设计好的。
我看着那把反锁的门锁,感觉那不是锁住了门,是锁住了我的喉咙。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怎么选,嗯?”
苏筝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小标题:自救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反抗?
她一个女人,我一个男人,真动起手来她肯定不是对手。
但然后呢?
她只要喊一嗓子,说我非礼她。
到时候酒店保安冲进来,看到的是一个反锁的门,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上司,还有一个嘴上长毛都说不清的男下属。
我这辈子就完了。
顺从?
我做不到。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阮今安的脸。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说:“清和,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出人头地。”
我如果今天从了,我就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清和了。
我这辈子,都得活在肮脏的影子里。
我必须想办法,毫发无伤地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
电话。
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
“苏处。”
我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您让我想想,这事太突然了。”
“给你五分钟。”
苏筝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她靠在门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慢慢走到床边,拿起电话。
“你想给谁打电话?”
她警惕地问。
“我……我胃有点不舒服。”
我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可能是晚上喝了那杯冰啤酒,我想给前台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胃药。”
这个理由很拙劣。
但也是唯一的理由。
苏筝盯着我,审视着我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吓的。
“快点。”
她似乎没起疑。
我立刻拨了前台的号码。
“喂,你好,前台吗?”
我的声音装得有气无力。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前台小姐的声音很甜美。
“我……我胃疼得厉害,请问酒店有医务室或者胃药吗?”
“先生,我们酒店没有常备药品,但是可以帮您叫救护车,或者您可以去附近的药店,出门右转大概三百米就有一家24小时药店。”
“好好好,谢谢。”
我挂了电话。
机会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苏筝,表情痛苦。
“苏处,酒店没有药,我要出去买药。”
苏筝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当然不想让我出去。
“你忍一忍不行吗?”
她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不行啊,苏处。”
我弯下腰,手死死按住胃,“是老毛病了,一疼起来就要命,不吃药不行。”
我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
她的脸上,是犹豫。
她不信我。
但她也不敢赌。
万一我真的有什么毛病,死在她房间里,那她的麻烦就大了。
权衡利弊,是她这种人的本能。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
“别别别,苏处。”
我赶紧摆手,“这么晚了,您又喝了酒,我自己去就行,就在楼下,很快的。”
我表现出一个下属应有的“体贴”。
这也是在赌。
赌她的“面子”。
一个处长,大半夜陪男下属去买药,传出去不好听。
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
苏筝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走过来,拉开了门锁。
“给你二十分钟。”
她冷冷地说,“我在房间等你。”
“哎,好,好,谢谢苏处。”
我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没有立刻去按电梯,而是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我听到了她再次反锁房门的声音。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我没有去买什么胃药。
我冲到酒店大堂,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手抖得不成样子,拨了一个我刻在心里的号码。
是阮今安单位宿舍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是她们宿舍的另一个人。
“喂,找谁?”
“你好,我找阮今安老师,我是她对象。”
“等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阮今安,你老家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今安熟悉的声音。
“喂?清和?”
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惊喜。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02 听筒里的温度
“今安。”
我开口,声音都在抖。
“清和,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劲。”
她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没事,没事。”
我强作镇定,“就是……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也想你。”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
“项目谈成了吗?”
“谈成了,很顺利。”
“那太好了!你真棒!”
她由衷地为我高兴。
我握着话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能告诉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能让她为我担心。
更不能让她觉得,我身处一个如此肮脏的环境。
“今安。”
我深吸一口气,“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呀,现在不能说吗?”
“等你回来再说,神神秘秘的。”
她在那头轻笑。
“嗯,等你回来。”
“早点睡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好,你也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今安的声音,像一针强心剂,让我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筝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轻易放过我。
二十分钟的时间一到,我没有回去,她肯定知道我跑了。
明天,甚至就在今晚,她就会开始报复。
那个所谓的“合同漏洞”,就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
我该怎么办?
回房间,跟她撕破脸?
然后被她扣上屎盆子,身败名裂?
连夜逃回老家?
那我这份工作就没了,在单位的档案里会记上浓重的一笔“临阵脱逃”,以后别想再进任何一家正规单位。
我完了,我跟今安的未来也完了。
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标题: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
是闻总。
我们公司的一把手,这次来深圳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会议,正好也住在这家酒店。
闻总五十多岁,头发微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但他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铁腕人物。
我进公司的时候,听老人们说过,闻总最讨厌两件事。
一是在业务上弄虚作假,投机取巧。
二是在单位里拉帮结派,搞不正之风。
苏筝属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如果苏筝出了事,他脸上也无光。
我去找他告状?
我有什么证据?
我有人证吗?
没有。
我只有我的一面之词。
一个刚进公司的新人,去举报一个功勋卓著的处长性骚扰。
谁会信?
大家只会觉得,我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想往上爬想疯了。
闻总正要走出酒店大门,似乎要去散步。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不能告状。
但我可以“求助”。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
“闻总!”
闻总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你是……小谢?”
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上次我那份关于欧洲市场的分析报告,苏筝交上去之后,听说闻总亲自看了,还批了几个字“思路开阔,数据详实”。
“闻总您好!”
我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
“这么晚了,有事?”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
“闻总,我……我有个业务上的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我低着头,紧张得手心冒汗。
“哦?”
闻总看了一眼手表,“你说。”
“是关于这次跟港商的合同。”
我斟酌着词句,“我总觉得,付款方式那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可能会给公司带来风险。我跟苏处提过,但苏处说我想多了。”
这是在撒谎。
我根本没跟苏筝提过。
但我必须这么说。
我不能直接说苏筝要害我,我只能把问题引到业务上。
闻总最看重的,就是业务。
果然,听到“风险”两个字,闻总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具体是哪一条?你把合同拿来我看看。”
“合同在苏处房间里。”
我说。
“那你现在去拿。”
“我……”
我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苏处……可能已经休息了。”
闻总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样吧,你明天早上,把合同和你的想法,写成一份简报,直接送到我房间。”
“好的,闻总!”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嗯。”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明白,我赌对了。
我没有直接告状,而是用业务问题做引子,巧妙地表达了“我和我的直属领导意见不合,我被压制了”这层意思。
闻总这种人精,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让我明天直接找他,等于是绕开了苏筝,给了我一个直接对话的机会。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间。
我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找前台借了纸和笔。
我没有写什么合同漏洞。
那个漏洞是苏筝捏造出来的,我根本不知道在哪。
我写的是另一件事。
是我这几天跟港商接触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问题。
这次合作,我们公司负责从内地采购一批原材料,交给港商加工,再出口。
苏筝报上去的采购单价,比我了解到的市场价,高了将近两成。
我当时以为,是她考虑到了运输、仓储等各种成本。
但昨晚之后,我不敢这么想了。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我把我了解到的市场行情,不同渠道的报价,仔細地写了下来,做了一个对比分析。
最后,我提出了我的建议:绕开苏筝指定的那个供应商,进行公开招标采购,至少能为公司节省三十万以上的成本。
写完这份报告,天已经大亮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写了一份报告,而是写了一份生死状。
这份东西交上去,我和苏筝之间,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03 无声的战书
早上七点,我敲响了闻总的房门。
开门的是他的秘书。
我把密封好的报告递过去。
“这是闻总要的东西。”
秘书点点头,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苏筝不在。
应该是去吃早餐了。
我飞快地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等着审判的降临。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苏筝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我。
她的脸色很难看。
“你昨晚去哪了?”
她质问道,声音冰冷。
“苏处,我昨晚胃疼得厉害,在医院挂了瓶水。”
我拿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医院?”
她冷笑一声,“哪家医院?病历呢?”
“走得急,没带。”
“谢清和。”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把我当傻子耍?”
我没说话。
“行,你有种。”
她点点头,“你以为你跑得掉?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摔门而去。
我知道,战争开始了。
回公司的飞机上,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老王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问我:“小谢,你是不是得罪苏处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回到公司,一切都变了。
苏筝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
“从今天起,你不用跟进香港那个项目了。”
她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扔在我面前,“这是公司积压了三年的呆账坏账,你去负责催收。”
我心里一沉。
催收呆账,这是公司里最苦、最得罪人、也最不可能出成绩的活儿。
那些欠了几年钱不还的老赖,怎么可能被我一个新人三言两语就说动?
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苏处,这个工作……”
“怎么,有意见?”
她挑着眉毛,“还是你觉得,你除了做PPT,什么都干不了?”
我把话咽了回去。
“没意见。”
我拿起那沓文件,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催收”生涯。
每天,我不是在去讨债的路上,就是在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
有一次,我去一家工厂讨要一笔五万块的货款,那老板直接叫了两个保安,把我从厂里架了出去,扔在马路边。
我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着手里的催收单,感觉无比绝望。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大家都知道,我得罪了苏筝,被发配了。
这期间,苏筝又找过我一次。
还是在她的办公室。
“怎么样,小谢。”
她靠在她的老板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外面的世界,好闯吗?”
我没说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放下茶杯,“那天晚上的话,还算数。只要你点头,这些破事,我马上让别人去干,香港那个项目,你还是副组长。”
我看着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张漂亮的脸蛋下,藏着一颗多么丑陋的心。
“苏处。”
我平静地说,“我觉得催收挺好的,能锻炼人。”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识抬举。”
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小标题:转机
我不知道闻总那边怎么样了。
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也许,他根本就没看。
也许,他看了,但为了维护苏筝,或者说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面子,他选择了息事宁人。
我越来越绝望。
每个星期,我都会给今安打一次电话。
我不敢说我的处境,只说我换了个岗位,更有挑战性。
“清和,我相信你,不管在哪个岗位,你都是最棒的。”
她总是这么鼓励我。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堆发霉的单据,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闻总的秘书打来的。
“谢清和同志吗?闻总请你到他办公室来一下。”
我愣住了。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闻总的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
很大,很气派,一整面墙都是书。
闻总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闻总。”
我恭敬地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小谢啊。”
闻总开口了,“来公司两年了吧?”
“是,一年零十一个月。”
“嗯。”
他点点头,“你之前给我的那份报告,我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写得不错,有理有据。”
他说,“但是,你只有论点,没有论据啊。”
我没明白。
“你说,我们现有的供应商报价高了,有问题。证据呢?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对的?”
我明白了。
闻总不是不信我。
他是要我,拿出铁证。
这是程序。
也是在考验我。
“闻总,我……”
“我听说,苏筝让你去催收呆账了?”
他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
“感觉怎么样?”
“很锻炼人。”
我还是那句话。
闻总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我们公司所有供应商的资料,包括联系方式和过往的交易记录。”
“按照规定,这些都属于机密文件,不能外泄。”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月,我要看到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如果你做到了,催收的工作,就不用再干了。”
“要是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做不到,我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手在抖。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谢谢闻总!”
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去吧。”
他挥了挥手,“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走出闻总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
我知道,我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04 一盘空白的磁带
我拿到那份供应商名单,如获至宝。
我没有急着去联系那些人。
我知道,苏筝指定的那个供应商,叫什么“华通贸易”,老板姓李。
如果我贸然去调查,肯定会打草惊蛇。
苏筝既然敢把采购价抬高两成,就说明她跟这个李老板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
他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我需要一个工具。
一个能把他们的罪证,记录下来的工具。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录音,没有针孔摄像头。
我想到了一个东西。
磁带。
我去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场,买了一台最新款的便携式录音机,又买了一盒空白磁带。
我把录音机藏在我的公文包里,每天都带着。
我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苏筝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谢,催收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明知故问。
“不太顺利。”
我老实回答。
“我就知道。”
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年轻人,就是眼高手低。让你干点实事,就干成这个样子。”
她开始对我进行长篇大论的“教诲”。
从工作态度,到人生道理。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我的手,在公文包里,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这是第一次试探。
我想看看,这个小小的录音机,效果怎么样。
“行了,你出去吧。”
她训斥够了,挥挥手赶我走。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躲到楼梯间,戴上耳机,播放了刚才的录音。
声音很清晰。
苏筝那尖酸刻薄的语气,一字不差地被录了下来。
我心里有底了。
但这还不够。
这些内容,最多只能证明她对我进行职场霸凌,说明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我需要更核心的证据。
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华通贸易”的李老板。
根据资料,这个李老板,每周五下午,都会来公司找苏筝,名义上是“汇报工作”,实际上,就是来跟她对账分赃的。
我决定,从他身上下手。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摸清了李老板的活动规律。
他是个胖子,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喜欢去一家叫“海上明月”的茶楼喝茶。
我开始制造“偶遇”。
我穿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廉价西装,手里拿着一沓催收单,也去了那家茶楼。
我没有直接找他,而是在他邻座坐下,然后唉声叹气,故意让别人听到我打电话。
“喂,张总啊,那个三万块的货款,您看能不能先结一下?我这……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交差了……”
“哎,是是是,我知道您也困难……”
我演得很卖力。
李老板显然注意到了我。
他那种人,最喜欢看别人的笑话。
我看到他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
连续去了三天,我都是同样的戏码。
到了第四天,我加了点料。
我故意在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苏筝的名字。
“苏处……哎,我们苏处说了,这个月再要不回钱,就让我……让我走人……”
我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药水,装作在抹眼泪。
李老板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等我挂了电话,主动跟我搭话了。
“小兄弟,哪个单位的?”
“哦,省外贸的。”
我装作垂头丧气的样子。
“省外贸?”
他故作惊讶,“那你们处长,是不是叫苏筝?”
“是啊,李老板,您认识我们苏处?”
我装作更惊讶。
“认识,认识,熟得很。”
他拍了拍自己肥胖的胸脯,“我跟你们苏处,是老朋友了。”
鱼儿上钩了。
小标题:诱饵
“哎呀,李老板,那您可得帮帮我。”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苏处,因为我业绩不好,天天骂我,您看您能不能……在她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这个……”
李老板眼珠子一转,“好说,好说。不过,小兄弟,光让我美言几句,没用啊。你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让你苏处高兴高兴。”
“实际的东西?”
我装作听不懂。
“你傻啊。”
李老板压低了声音,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凑了过去。
“你们苏处,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他挤眉弄眼地说,“她一个女人,一个人,图什么?不就图个舒坦嘛。”
他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我的心在狂跳,但我脸上不动声色。
“李老板,我……我没钱啊。”
我哭丧着脸。
“谁让你花钱了。”
李老板不耐烦地说,“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身体就是本钱嘛。你把苏处伺候舒服了,还怕没前途?”
他说着,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听老哥一句劝,女人嘛,哄哄就好了。尤其是苏筝那种,看着厉害,其实啊,心里空得很。”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但同时,我也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就要到手了。
我公文包里的录音机,一直在工作。
“李老板,我……我还是不太敢。”
我继续装怂。
“有什么不敢的!”
李老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告诉你,上次香港那个单子,要不是我帮她牵线,她能拿下来?原材料采购那块,我帮她报高了两成,里外里,她拿了多少好处,你知道吗?”
他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得意洋洋地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一直以为,苏筝只是想利用职权,占点小便宜。
没想到,她的胃口这么大。
这已经不是违规了,这是赤裸裸的经济犯罪。
“你只要把她哄开心了,以后这种好事,少不了你的。”
李老板继续给我画大饼。
“可是,苏处她……她好像对我印象很不好。”
我抛出了诱饵。
“怎么会?”
“上次在深圳,她叫我去她房间,我……我害怕,跑了。”
“糊涂!”
李老板一拍大腿,“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要!你是不是傻!”
“我……我当时真以为她要对我怎么样。”
“她能对你怎么样?她就是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啊,就是太老实。”
李"老师"开始给我上课。
“这样,我帮你个忙。”
他说,“下周五,我约她吃饭,我把你也叫上。到时候,我帮你敲敲边鼓。饭局一散,你就主动点,送她回家,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了吧?”
“李老板,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听我的,准没错!”
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千恩万谢地离开的茶楼。
回到我的出租屋,我把那盘磁带拿出来,翻来覆去地听了十几遍。
李老板的声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记录在案。
证据,有了。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李老板只是一个污点证人。
要扳倒苏筝,我必须拿到她亲口承认的证据。
下周五的饭局,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那是鸿门宴。
也是我的,审判场。
05 第二次“亲密”
周五晚上,海上明月茶楼的豪华包间里。
李老板,苏筝,还有我。
桌上是名贵的菜肴,但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李老板果然是个中高手,三言两语,就把气氛搞得火热。
他不停地给我使眼色,让我给苏筝敬酒。
苏筝似乎心情不错,来者不拒。
几杯酒下肚,她的脸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红晕。
“苏处啊。”
李老板举起酒杯,“我跟你说,小谢这个年轻人,真的很不错。踏实,肯干,就是有点死脑筋,不开窍。”
苏筝瞥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不是不开窍,是太有窍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
李老板打着圆场,“年轻人嘛,脸皮薄。上次深圳的事,他都跟我说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那是没明白苏处你的一片爱护之心啊。”
我低着头,装作羞愧难当的样子。
“苏处,上次是我不对,我给您赔罪。”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筝看着我,眼神闪烁。
“哦?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我重重地点头,“是我太笨了,辜负了苏处您对我的期望。”
我的公文包就放在我脚边。
录音机的红点,在黑暗中,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李老板大笑起来,“苏处,你看,小谢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你可得再给他一次机会啊。”
苏筝没说话,只是晃着手里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局结束后,李老板给我使了个眼色。
“苏处喝多了,小谢,你负责把苏处安全送回家。”
“好的,李老板。”
我站起来,走到苏筝身边。
“苏处,我扶您。”
苏筝没有拒绝,顺势把胳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温热的酒气。
我感觉一阵恶心。
但我必须忍住。
我扶着她走出茶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
司机问。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
苏筝报了一个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苏筝靠在我的肩膀上,似乎睡着了。
我一动也不敢动。
到了她家楼下,一个高档小区。
我付了钱,扶她下车。
“苏处,到了。”
她睁开眼,眼神比在饭店里清明了许多。
她根本没醉。
“扶我上去。”
她说。
我扶着她走进电梯,上了楼。
她家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一进门,她就挣脱了我的胳膊,自己走到了沙发边坐下。
“倒杯水。”
她命令道。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说吧,今天这么主动,想通什么了?”
我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苏处,我想通了。”
我低声说,“我不想再干催收了,我想跟着您干大事。”
“大事?”
她笑了,“就凭你?”
“是,就凭我。”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李老板都跟我说了,香港那个单子,您一个人就赚了三十万。我想跟着您,分一杯羹。”
我这是在赌。
赌她被酒精和胜利冲昏了头脑,会对我这个“幡然醒悟”的下属,放下戒心。
苏筝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他跟你说的?”
“是。”
“他跟你说了多少?”
“都说了。”
我装作一副贪婪又急切的样子,“苏处,我保证,以后唯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上次深圳的事,是我不对,今晚,我加倍补偿您。”
我说着,一步步向她走去。
苏筝没有动。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我靠近。
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但在愤怒之下,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她可能觉得,她终于彻底征服了我。
把我从一个有原则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和她同流合污的走狗。
这种征服感,让她很满意。
“行啊,谢清和。”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你比我想象的,上道得要快。”
“你想要什么?”
她问。
“我不要什么。”
我说,“我只要跟着苏处您,有肉吃。”
“还有呢?”
她舔了舔嘴唇,“就只有这个?”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还有,我想让苏处您,今晚高高兴兴的。”
我俯下身,靠近她的脸。
我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说的‘补偿’,是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就是,您上次想要的那个‘亲密’。”
我说。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肮脏透了。
但录音机在录着。
我必须让她把最关键的话说出来。
苏筝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
“早这么懂事,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她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
“那三十万,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老板拿十万,剩下的,我还要打点上面的人。真正到我手里的,也就十来万。”
“不过,下次,我可以带上你。”
“只要你,今天晚上,把我伺候好了。”
她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后颈。
我浑身一僵。
够了。
所有证据,都齐了。
小标题:摊牌
我猛地推开了她。
苏筝没料到我会突然发力,一下子撞在沙发背上。
“你干什么!”
她惊怒交加地看着我。
我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台还在录音的录音机。
我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那三十万,不是我一个人的……”
“……李老板拿十万,剩下的,我还要打点上面的人……”
“……只要你,今天晚上,把我伺我好了……”
她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苏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像见鬼一样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录音机。
“你……你……”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处。”
我站直了身体,前所未有的平静,“游戏结束了。”
我把那盘录着她罪证的磁带取了出来,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我把那台录音机,和另一盘录着李老板声音的磁带,一起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备份。”
我说,“我明天会把原件,交给纪委。这份,留给您做个纪念。”
“不!你不能这么做!”
苏筝终于反应过来,她尖叫着扑过来,想抢我口袋里的磁带。
我轻易地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在地毯上。
她那身昂贵的套装,现在看起来凌乱不堪。
她引以为傲的妆容,也因为惊恐而扭曲。
她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处长了。
她只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谢清和!你不能毁了我!”
她趴在地上,哭喊着,“你想要什么?钱吗?我给你!我把那十万都给你!”
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放过我!只要你放过我,我马上帮你办调动,我让你去香港!我让你当经理!”
她还在试图用那些她曾经用来诱惑我的东西,来收买我。
“晚了。”
我说。
我转身,走向门口。
“谢清和!你站住!”
她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你以为你赢了?你把这个交上去,闻总也脱不了干系!我是他提拔的人!他不会保你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走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天,亮了。
06 临门一脚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揣着那盘滚烫的磁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夜。
苏筝最后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回响。
“你以为你赢了?闻总也脱不了干系!他不会保你的!”
她说的,有道理。
闻总确实有动机把这件事压下去。
官官相护,官场上的潜规则,我一个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怎么会不懂。
我如果直接把磁带交给公司纪委,他们会不会看在闻总的面子上,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后,苏筝最多挨个处分,而我,这个举报者,肯定会被打入冷宫,永不叙用。
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一个能让苏筝,再也无法翻身的办法。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了公司楼下。
我看着那栋熟悉的办公楼,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周一早上,公司要召开半年度总结大会。
所有中层以上的领导,都会参加。
闻总,也会做总结发言。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的机会。
我回到出租屋,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后,我开始做准备。
我把我之前写的那份关于采购成本的分析报告,又重新润色了一遍,并且,把我从李老板那里套出来的,关于苏筝吃回扣的具体数额,也加了进去。
然后,我把那盘录有苏筝声音的磁带,小心翼翼地藏好。
我又去了一趟百货商场,买了一台小型的扩音器。
一切准备就绪。
剩下的,就是等待。
周日晚上,我给今安打了个电话。
“清和,你这周怎么没打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
“有点忙。”
我说。
“忙什么呀?”
“忙着……给我们俩,挣一个未来。”
我笑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清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
“没有。”
我不想让她担心,“等我忙完这阵,我就请假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明天,就是审判日。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小标题:最后的准备
周一早上,我穿上了我最好的一套西装,打了领带,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把那份报告,和那台扩音器,放进了我的公文包。
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碰到了苏筝。
她看起来很憔ें悴,化了很浓的妆,也掩盖不住她眼底的黑眼圈和惊恐。
她看到我,眼神像淬了毒的箭。
我冲她微微一笑,径直走了过去。
半年度总结大会,在公司的大会议室举行。
我没有资格参加。
我只是一个底层的业务员。
我躲在会议室外面的消防通道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扩音器。
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先是各个部门的领导,挨个上去做年中总结。
冗长,乏味。
然后,是苏筝。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在故作镇定地念着稿子。
念着那些虚假的业绩,和空洞的口号。
我冷笑。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发言了。
终于,轮到闻总上台做总结发言了。
时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07 审判日
我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几十双眼睛,充满了惊讶、不解和错愕。
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的闻总,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我。
苏筝坐在第一排,看到我,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是哪个部门的?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负责会场纪律的办公室主任厉声喝道。
我没有理他。
我径直走向主席台。
“闻总,各位领导。”
我站定,声音洪亮,“我叫谢清和,是业务二处的一名普通员工。我今天来,是想向各位领导,举报我的直属上司,业务二处处长苏筝同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肃静!”
闻总敲了敲桌子,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落在我身上。
“谢清和同志,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知道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进行不实举报,是什么后果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有证据。”
“胡说八道!”
苏筝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尖叫,“你这是污蔑!是你自己工作能力不行,被我批评了几句,就怀恨在心,恶意报复!”
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苏处长。”
我看着她,冷冷一笑,“你真的要我,把证据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吗?”
我的手,伸向了口袋里的磁带。
苏筝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闻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我说道:“你的证据呢?”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我熬夜写好的报告。
“闻总,这是我做的关于公司原材料采购成本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我们现有的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而负责这个项目的,就是苏筝处长。仅香港这一个单子,她利用职权,伙同供应商,就侵吞了公司至少三十万元的资产!”
会场一片哗然。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闻总接过报告,快速地翻看着。
“我还有人证。”
我说,“华通贸易的李老板,可以证明。我还有……物证。”
我拿出了那台扩音器,和我口袋里的磁带。
“这是一盘录音带,里面,有苏筝处长亲口承认她吃回扣,并且,企图对我进行……”
我顿了顿。
“……进行规则之外的交易的全部内容。”
我把“性骚扰”这个词,换成了一个更体面的说法。
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自己。
听到“录音带”三个字,苏筝彻底崩溃了。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场的所有领导,都看明白了。
如果不是真的,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闻总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合上报告,看着苏筝,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苏筝。”
他缓缓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苏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把她带下去。”
闻总对身边的秘书说,“立即停止她的一切职务,配合纪委调查。”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去,把已经瘫软如泥的苏筝,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她被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我没有看她。
闹剧,结束了。
小标题:尘埃落定
会场恢复了安静。
闻总看着我,表情复杂。
“谢清和同志。”
他开口,“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在闻总的办公室里,他让我把那盘磁带,当着他的面,播放了一遍。
听完录音,他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他叹了口气,“既拿出了证据,也……保全了公司最后的体面。”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问我。
“闻总,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只希望,公司能有一个公平、公正的工作环境。”
闻总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好。”
他点点头,“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香港那个项目,从今天起,由你全权负责。”
“另外,你的级别,提半级,享受副科级待遇。”
“至于你和苏筝的岗位……”
他沉吟了一下,“业务二处,需要一个新的处长。我觉得,你很合适。不过,你还年轻,先从副处长干起吧。”
我愣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从一个差点被开除的底层员工,到副处长。
我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怎么,不愿意?”
闻总看我没反应,笑着问。
“愿意!谢谢闻总!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我激动地站起来,深深鞠躬。
走出闻总办公室,阳光正好。
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惊心动魄,但结局圆满的梦。
当天下午,公司就下发了红头文件。
苏筝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我被任命为业务二处副处长,主持工作。
消息传来,整个公司都轰动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我知道,属于我的时代,开始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今安接的。
“清和?”
“今安,我这个月底,就回去。”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回去干什么?”
“回去娶你。”
我在电话这头,笑得像个傻子。
“我分到房子了,不,我自己买了房子。我要把你风风光光地娶到身边来。”
“你……你说的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不敢相信的、带着哭腔的喜悦。
“真的。”
我看着窗外,一架飞机呼啸着飞向远方,在蓝天上留下一道洁白的痕迹。
我知道,那架飞机,正载着我的未来。
一个光明的,崭新的未来。
我成了业务二处的副处长,主持工作。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公司的公告栏上,也烙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第二天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二处的气氛,很奇怪。
以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老员工,脸上都堆着笑。
“谢处,早上好!”
“谢处,吃早饭了吗?”
他们的热情,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原来的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我的新办公室,是苏筝之前用的那一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好像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那股浓烈的香水味。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我需要新鲜的空气。
我坐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椅子很软,很舒服。
但我坐得笔直,背上全是汗。
我知道,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我。
看我这个坐着火箭上来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看我这“第一把火”,要怎么烧。
08 新官上任
我没有烧火。
我把二处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
这是我第一次,以领导的身份,面对他们。
他们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一些陌生的。
还有几个,是以前跟在苏筝屁股后面,对我冷嘲热讽最厉害的。
现在,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准备讲稿。
我也不想讲那些官话套话。
“我就说三件事。”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第一,苏筝的事情,已经翻篇了。以前谁是谁的人,做过什么,我既往不咎。”
我看到好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第二,从今天起,我们二处,只认功劳,不认苦劳。谁能给公司挣来利润,谁的奖金就高,谁的职位就升。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第三,所有采购项目,必须有三个以上的供应商进行比价,报价单、样品、最终合同,全部要归档,我亲自审查。谁敢在里面动歪脑筋……”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苏筝,就是你们的下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散会。”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知道,我说得够多了。
回到办公室,我接到了闻总的电话。
“感觉怎么样?”
他问。
“如坐针毡。”
我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习惯就好了。”
他说,“记住,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是为了给公司创造价值。”
“我明白,闻总。”
“苏筝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华通贸易,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问到了点子上。
“我正要跟您汇报。”
我说,“我准备,立刻终止跟他们的合同。”
“理由呢?”
“他们的报价,严重高于市场价,损害公司利益。”
“好。”
闻总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做事要做绝,但话,不能说绝。”
我品味着这句话。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找到了华通贸易李老板的联系方式。
我亲自把电话打了过去。
“喂,哪位?”
电话那头,还是那副油腻腻的声音。
“我是省外贸的,谢清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李老板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谦卑又恐慌。
“谢……谢处长!哎呀,是您啊!我……我正说要去看您呢!”
“不用了,李老板。”
我打断了他,“我打电话,是通知你一件事。”
“您说,您说!”
“从今天起,公司终止和华通贸易的一切合作。”
“别……别啊!谢处长!”
他急了,“咱们不是合作得好好的吗?价钱……价钱好商量啊!我再让利,再让一成!”
“这不是让利的问题。”
我说,“李老板,你跟苏筝那些事,公司已经掌握了。闻总的意思是,念在你过去也为公司出过力,给你一个机会。”
我把闻总搬了出来。
“把之前多拿的钱,主动退回给公司财务。这件事,我们可以当做企业内部的违规问题来处理。”
“如果你不退……”
我拖长了声音,“那我们只能把材料,一并交给司法机关了。到时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知道,他怕了。
“谢……谢处长,我……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退,我马上就退!谢谢闻总!谢谢谢处长!”
“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干净利落。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我成为副处长后,处理的第一件事。
我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把脓包挤掉的轻松。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
我想起了今安。
我想,是时候了。
是时候,去兑现我的承诺了。
09 归来与新生
我拿到了一笔奖金。
因为我举报有功,并且为公司挽回了巨大损失,闻总特批的。
五万块。
在1996年,这是一笔巨款。
我没有犹豫,拿着这笔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去了一个新开的楼盘。
那时候商品房刚刚兴起,价格还不算离谱。
我付了首付,买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面积不大,但朝南,有阳台。
拿到钥匙的那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站了很久。
水泥的地面,白色的墙壁。
但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今安在这里,笑着浇花的样子。
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向公司请了年假。
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休假。
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我的心里,是满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安瘦了。
也黑了。
她就站在那里,踮着脚,焦急地望着出站口。
我朝她跑过去。
“今安!”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扑到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我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感觉这几个月的惊心动魄,都值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摸着她的脸,心疼地说。
“你还说我。”
她捶了我一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我们俩看着对方,都笑了。
我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去了她家。
她父母见到我,比以前热情了不止一百倍。
他们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清和啊,现在是副处长了?哎呀,了不起!年轻有为!”
她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在单位里,要好好干,别辜负领导的期望。”
她爸爸拍着我的肩膀,像是在交代自己的儿子。
我笑着点头。
我知道,他们是为今安高兴。
吃过晚饭,我和今安在家附近的小河边散步。
夏天的晚上,风很凉快,能听到蝉鸣和蛙声。
“你……在单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忽然问。
我沉默了。
“你别瞒我了。”
她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们单位的同事都说……说你把你们处长给……”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这件事,肯定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今安,有些事,很脏。”
我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想知道。”
她很固执,“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想跟你一起扛。”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苏筝第一次让我去她房间,到我怎么设计李老板,再到最后在会议室摊牌。
只是,关于苏筝最后那些露骨的话,和那个所谓的“亲密补偿”,我省略了。
我不想用那些肮脏的细节,玷污了她的耳朵。
她听得很安静。
听完之后,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一定……吓坏了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心疼。
“都过去了。”
我笑了笑。
“谢清和。”
她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你真傻。”
“以后,不准再这样了。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眼眶,也湿了。
“好。”
我答应她。
“今安。”
我说,“跟我走吧。”
“去哪?”
“去我们的家。”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新房的钥匙,放在她的手心。
“我买了房子。以后,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踮起脚,吻了上来。
那是我第一次,吻她。
带着泪水的咸味,和夏夜青草的香气。
一个星期后,我带着今安,离开了这个我们长大的小镇。
她辞掉了工作,义无反顾地跟我走了。
当我们一起打开新家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洒满整个客厅。
今安看着空旷的房间,眼睛亮晶晶的。
“清和,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生活了吗?”
“对。”
我从身后抱住她,“就在这里。”
“这里要放一个沙发,要买一个大大的电视。”
她开始比划着。
“阳台上要种满花。”
“厨房……厨房归我,我要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听着她规划我们的未来,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10 第一道考题
回到公司,生活和工作,都走上了正轨。
我成了二处名副其实的负责人。
我推行了新的绩效制度,一切凭业绩说话。
一开始还有些阻力,但第一个月奖金发下来,所有人都闭嘴了。
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办公室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好。
我和今安的小家,也一天比一天温馨。
我们一起去逛家具城,买沙发,买床,买窗帘。
每个周末,我们都像所有普通的小夫妻一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她真的把厨房变成了她的地盘。
而我,则成了最幸福的食客。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直到我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香港那个项目,因为苏筝的事情中断了一段时间。
现在,闻总让我重新启动,并且,寻找一个新的原材料供应商。
这对我来说,是上任后的第一个重大考验。
我花了两个星期,考察了七八家供应商。
最后,圈定了两家。
其中一家,老板姓黄,福建人,做生意很精明。
他们的产品质量最好,但报价,也最高。
另一家,价格有优势,但样品看起来,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我决定,再跟黄老板谈一次。
我约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他很准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很干练。
“谢处,您好。”
他跟我握手,很客气。
我们聊了很久,从产品规格,到交货周期。
他很专业,对答如流。
“黄老板,我们是很有诚意跟你们合作。”
我说,“但你们的报价,确实没有优势。你知道,我需要向公司交代。”
“我明白。”
黄老板笑了笑,“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谢处您点头,我保证,给您一个全市场最低价。”
“哦?”
我看着他。
“谢处,您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
信封很厚。
是那种装着现金的,熟悉的厚度。
“这是我们的一点小意思。”
他说,“项目这么大,谢处您里外操心,也辛苦。这是您应得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幕,何其熟悉。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个信封上。
我仿佛看到了苏筝的影子。
看到了她在我耳边,低语的样子。
看到了她那张因为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脸。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又开始在空气里弥漫。
我的手,放在桌子下面,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原来,这条路上,处处都是这样的考题。
原来,扳倒一个苏筝,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人心。
我看着黄老板那张挂着职业微笑的脸。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沉默了很久。
黄老板也不催,只是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着。
他似乎很有信心。
“黄老板。”
我终于开口。
我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这个,你拿回去。”
黄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谢处,您这是……”
“我刚才说了,我是个爽快人。”
我说,“我们公司,也很爽快。我们只看两样东西:产品质量,和价格。”
“你的产品很好,但价格,必须降下来。降到,它应该有的位置。”
“如果你做得到,这个单子就是你的。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只能找别人。”
“至于这个……”
我指了指那个信封,“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
黄老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我是在欲擒故纵,还是说真的。
我坦然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
只有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
他收起信封,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谢处。”
他朝我点了点头,“明天,您会收到我一份新的报价单。”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今安正在厨房里忙碌。
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穿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听到我回来,回头冲我一笑。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怎么了?”
她问。
“没什么。”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家的味道。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还会有很多诱惑,很多考题。
但只要回到这里,看到这盏为我而亮的灯。
我就知道,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我永远,不会成为下一个苏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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