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吴石""王碧奎"词条、《冷月无声:吴石传》、国家安全部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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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2月,美国洛杉矶一间普通的公寓里,一位77岁的老太太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边角磨出毛边,折痕深得快要断裂,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围坐在她身边的四个中年人屏住呼吸,这是他们分离31年后第一次团聚,也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父亲的遗书。
老太太叫王碧奎,是吴石将军的遗孀。1950年6月10日,她的丈夫在台北马场町刑场从容就义。此后31年,她独自在台湾抚养儿女,顶着"叛乱犯家属"的污名艰难求生。
1973年,丈夫被追认为革命烈士的消息传来,她哭湿了整张报纸,可她没有回大陆。1980年,她去了美国。
直到这一天,四个孩子团聚在她身边,她才说出压在心底三十年的话。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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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9月15日,福建省福州府闽县螺洲镇,一个男婴呱呱坠地。这个男婴就是后来名震海峡两岸的吴石。
螺洲镇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古镇,位于乌龙江畔,自古以来就是闽中名镇。
这里走出过无数文人志士,吴石的家族虽然并非大富大贵,但也是书香门第。吴石的父亲是一位私塾先生,虽然家境清贫,却十分重视对儿子的教育。
吴石自幼聪慧过人,在乡间私塾读书时就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后来他转入福州开智小学就读,接受了更为系统的新式教育。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福州,年仅17岁的吴石热血沸腾,毅然报名参加了福州北伐学生军。
这是吴石人生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从一个读书人变成一个革命者,这个选择将彻底改变他此后的人生轨迹。
参加学生军后,吴石很快就展现出了军事方面的天赋。1911年底,他进入武昌陆军中学就读,开始系统学习军事知识。
1914年8月,吴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炮兵科。保定军校是当时中国最高的军事学府,能够考入这所学校,足以证明吴石的能力。
在保定军校期间,吴石刻苦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1916年8月,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被誉为"保定军校状元"。这个荣誉让吴石在军界崭露头角,也为他日后的仕途奠定了基础。
毕业后的吴石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他先后担任过参谋、教官等职务,在军事理论和实践方面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1929年,为了进一步深造,吴石前往日本,先后就读于日本炮兵学校和日本陆军大学。
在日本留学期间,他深入研究了日本的军事体制和战略战术,对日本的军事实力有了深刻的认识。
1934年,吴石从日本陆军大学毕业回国。此时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日本的侵略野心日益膨胀。
吴石回国后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参谋本部第二厅第一处处长,专门负责研究日本情报。这个职位让他能够深入了解日本的军事动向,也让他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有了更清醒的判断。
1936年2月,吴石被授予陆军少将军衔。这一年,他42岁,正值壮年,事业蒸蒸日上。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吴石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抗日战争中。
在整个抗战期间,他历任国民党军参谋本部作战厅厅长、第四战区参谋长等要职,参与制定了多项对日作战计划,为抗击日本侵略者作出了重要贡献。
抗战期间,吴石的军事才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善于分析敌情,制定作战计划周密细致,深受上级的赏识。
但与此同时,他也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和国民党内部的种种弊病。腐败、内斗、消极抗战......这些现象让吴石深感失望。
就在这个时期,吴石与王碧奎的婚姻生活也在战火中艰难维持着。
王碧奎是福建闽侯人,与吴石是同乡。1923年冬,两人结为夫妻。那一年,吴石29岁,王碧奎年方二十。
婚后,王碧奎为吴石生育了六子二女,但其中四个儿子不幸早夭,只有长子吴韶成、三子吴健成和两个女儿吴兰成、吴学成存活下来。
吴石在后来的自述中曾这样评价自己的妻子:"余年廿九,方与碧奎结婚,壮年气盛,家中事稍不当意,便辞色俱历。然余心地温厚,待碧奎亦恪尽夫道。碧奎既能忍受余之愤怒无怨色,待余亦甚亲切。卅年夫妇,极见和睦。"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吴石年轻时脾气急躁,在家中稍有不如意就会发火。但王碧奎性格温顺,从不抱怨,默默承受丈夫的脾气。
而吴石虽然脾气不好,但内心温厚,对妻子也是尽心尽责。三十年的夫妻生活,两人感情深厚,相濡以沫。
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南京失守前夕,王碧奎带着子女前往重庆避难。
此后的八年抗战期间,吴石在前线指挥作战,王碧奎则在后方照顾家庭。战争让这对夫妻聚少离多,但也让他们的感情更加坚固。
抗战胜利后,吴石本以为可以迎来和平的生活。但国共内战的爆发,让他的希望再次破灭。
1945年底,吴石加入了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这个组织是由一批对国民党现状不满的人士组成的,他们希望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国共之间的分歧,避免内战的爆发。
吴石加入这个组织,说明他对国民党的政策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1947年1月,国防部史料局成立,吴石被任命为局长。这个职位虽然看起来不如前线指挥官那样显赫,但实际上却掌握着大量的军事机密。吴石在这个位置上,能够接触到国民党最核心的军事情报。
就在这一年的4月,一次秘密的会面改变了吴石的人生轨迹。
吴石的老友何遂是福建同乡,两人交情深厚。何遂的儿子何康此时已经是中共地下党员。
在何遂和何康的安排下,吴石在上海锦江饭店与中共中央上海局的负责人进行了一次秘密会面。
这次会面的具体内容,外界知之甚少。但从此以后,吴石开始秘密为中共提供情报。
吴石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个问题困扰了很多历史研究者。
从现有的资料来看,吴石对国民党的失望是一个重要原因。他亲眼目睹了国民党内部的腐败和混乱,对蒋介石发动内战的政策深感不满。
在他看来,国民党已经失去了民心,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眼睁睁看着国家继续陷入战乱,不如为和平统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另一个原因是吴石对中共的认同。通过与何遂、何康等人的交往,吴石对中共的政策和理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认为,中共代表了中国的未来和希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吴石做出了这个决定。从此,他成为了中共在国民党高层中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
1948年,解放战争进入关键阶段。淮海战役前夕,吴石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为中共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据记载,他曾帮助中共地下党员吴仲禧获取了"淮海战场形势图"等关键情报,为淮海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除了提供情报,吴石还做了一件更加大胆的事情。
当时国民党计划将大量军事档案从福州运往台湾,吴石利用自己的职权,将其中最重要的298箱档案强留在福州,只让次要的档案运走。
这批档案后来被解放军完整接收,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
1948年底,吴石出任福建绥靖公署副主任。此时的福州已经风雨飘摇,解放军正在步步逼近。吴石知道,自己留在大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1949年8月14日,吴石突然接到台湾发来的急电,命令他即日携带家眷赴台湾任职。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留在大陆,他可以安全地生活下去,不再冒任何风险。但去台湾,他就可以继续为中共提供情报,在更高的层面上为国家统一做贡献。
吴石选择了后者。
在离开福州之前,吴石与单线联系的吴仲禧见了最后一面。吴仲禧后来在回忆录中记载了这次谈话的内容。
吴仲禧曾劝吴石留下来,说如果去台湾没有把握,也可以就此转赴解放区。但吴石坚决表示,自己的决心下得太晚了,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现在既然还有机会,个人风险算不了什么。
就这样,1949年8月,福州解放的前一天,吴石携带家眷登上了飞往台湾的飞机。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吴石并没有把所有的家人都带走。他只带了妻子王碧奎和两个年幼的孩子——7岁的幼子吴健成和16岁的次女吴学成。而长子吴韶成和长女吴兰成则被留在了大陆。
这个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吴石知道去台湾是一条不归路,随时可能暴露身份,遭遇不测。如果把所有家人都带走,一旦出事就是满门遭殃;
如果把孩子全留在大陆,又会引起国民党的怀疑。把家人分开,既能减少怀疑,又能为这个家族留下一条后路。
对于王碧奎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时刻。她要离开故土,离开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跟随丈夫前往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地方。
但她没有犹豫,没有抱怨,默默地收拾好行囊,跟着丈夫登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福州的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模糊。王碧奎不知道,这一走,就是永别。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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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吴石一家抵达台北。
此时的台湾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国民党从大陆撤退而来,带来了大量的军队、官员和难民。
整个岛屿人满为患,物资紧缺,社会秩序混乱。蒋介石在这里重建了他的政权,但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这个政权能够维持多久。
吴石到台湾后,很快就被任命为"国防部参谋次长",被授予中将军衔。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位,能够接触到国民党在台湾的所有核心军事机密。
对于中共来说,吴石就像是一颗埋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但问题是,如何与吴石建立联系?
当时的台湾,国民党对中共地下组织进行了疯狂的镇压。大量的地下党员被逮捕、杀害,整个情报网络几乎被摧毁殆尽。吴石虽然身居高位,却无法与大陆取得联系。
1949年10月和11月,解放军先后在金门和舟山遭遇挫折。这让原本准备解放台湾的计划被迫推迟。
为了获取台湾的军事情报,为将来解放台湾做准备,中共华东局决定派人赴台与吴石建立联系。
执行这个任务的人叫朱枫,又名朱谌之。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长期在上海、香港从事情报工作。1949年11月27日,朱枫从香港抵达台湾,开始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
朱枫到台湾后,先与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取得了联系。在蔡孝乾的安排下,朱枫以"陈太太"的身份,每周六下午四点前往吴石位于台北市青田街的公馆,从吴石手中取走情报。
从1949年11月到1950年2月,朱枫与吴石秘密会晤了六次。在这六次会面中,吴石向朱枫提供了大量绝密军事情报。这些情报包括:
《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这是国民党在台湾的整体防御部署,包括各部队的驻防位置、兵力配置等核心机密。
《舟山群岛及大、小金门海防前线阵地兵力、火器配备图》——详细标注了舟山和金门的防御工事和武器装备。
台湾海峡、台湾海区的海流资料——这对于将来渡海作战至关重要。
台湾岛各个战略登陆点的地理资料分析——为解放军选择登陆地点提供了依据。
海军基地舰队部署、分布情况——掌握了国民党海军的全部家底。
空军机场及机群种类、飞机架数——了解了国民党空军的实力。
《关于大陆失陷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这是国民党反攻大陆的核心计划。
这批情报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它们几乎涵盖了国民党在台湾的全部军事部署,对于将来解放台湾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这批情报通过香港迅速传递到大陆。当伟人看到这些情报时,十分重视,亲笔写下了一首诗:
"惊涛拍孤岛,碧波映天晓。虎穴藏忠魂,曙光迎来早。"
这首诗是对吴石和朱枫的最高赞誉。伟人还特别嘱咐:"一定要给他们记上一功!"
可惜,曙光还没有到来,灾难却先降临了。
1950年1月29日,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蔡孝乾是整个台湾地下党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他的被捕对整个组织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更致命的是,蔡孝乾很快就叛变了。从他口中,国民党保密局掌握了大量地下党员的信息,包括吴石和朱枫的情况。
2月初,朱枫还不知道蔡孝乾已经叛变,正在准备返回大陆。此时台湾当局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岛的航线,朱枫被困在了岛上。
在这危急时刻,吴石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冒着极大的风险,亲笔为朱枫签发了一张《特别通行证》,并派自己的亲信副官聂曦护送朱枫乘军机飞往舟山。
这个决定体现了吴石的勇气和担当。他明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暴露,却仍然把战友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如果朱枫能够安全撤离,至少可以保住一个重要的情报人员。
朱枫确实离开了台湾,飞到了舟山。但她距离安全只有一步之遥。2月18日,就在她即将撤回大陆的时候,被国民党特务抓获。她被押回台湾,与吴石一同受审。
在舟山被捕前,朱枫曾试图自杀。她从皮衣夹缝中剥出藏着的金链、金镯,分四次吞服,共有二两多重的黄金。
但最终自杀未遂,被抢救了过来。这个细节足以说明朱枫的坚贞不屈——她宁愿死,也不愿落入敌人手中。
与此同时,吴石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了。
最初,保密局从蔡孝乾的口供中只是怀疑吴石有问题。毛人凤向蒋介石汇报时,还只是略微提及。但保密局派出专案小组进行调查,很快就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专案小组组长谷正文少将前往吴石家中拜访,谎称自己是吴石的老部下。
在与王碧奎的交谈中,谷正文套出了吴石曾经接待过一位"朱女士"的信息。结合蔡孝乾的口供,吴石与朱枫的关系被坐实了。
更关键的是,在搜查吴石住所的过程中,特务们找到了吴石亲笔签发给朱枫的那张《特别通行证》。这张通行证成为了吴石"通共"的铁证。
1950年2月28日,王碧奎被保密局带走。第二天,3月1日,正是蒋介石在台湾复职的日子,吴石也在家中被捕。
被捕那天晚上,吴石曾试图自杀,但未能成功。
吴石被捕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台湾。一个堂堂的"国防部参谋次长",居然是中共的"间谍"!蒋介石闻讯后怒不可遏,下令彻查此案。
随着调查的深入,更多的人被牵连进来。吴石的亲信副官聂曦、好友陈宝仓中将等人先后被捕。一张庞大的情报网络被连根拔起。
据统计,因蔡孝乾叛变而被捕的中共地下党员及相关人员多达数百人,整个台湾的地下组织几乎被彻底摧毁。
在狱中,吴石遭受了严酷的审讯和酷刑。特务们想要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的情报和同党的信息。但吴石始终坚贞不屈,没有供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据记载,审讯吴石是"侦讯最困难的事"。吴石以参谋次长的身份应对审讯,态度从容,言辞谨慎,尽量避重就轻,保护其他同志。酷刑导致他的一只眼睛失明,但他仍然没有屈服。
在狱中,吴石与王碧奎只见过一次面。那是在放风的时候,两人隔着人群对望,不敢靠近。吴石想办法走近了一些,低声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让妻子安心。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后的交流。
1950年5月30日,蒋介石指派蒋鼎文、韩德勤、刘咏尧三人负责审判吴石等人。审判的结果早已注定——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人被判处死刑。
据说,负责审判的蒋鼎文、韩德勤、刘咏尧三人都是吴石的旧识,他们联名为吴石等人求情,转报被告在法庭上的"忏悔言词"。
但蒋介石勃然大怒,斥责三人"为犯人说情殊为不法之至",下令将三人革职。后来虽然改为记过处分,但这件事足以说明蒋介石对吴石案的态度——绝不宽恕。
1950年6月10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台北马场町刑场。
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人被押赴刑场。
临刑前,吴石从容不迫,留下了两首绝笔诗: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平生殚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这两首诗表达了吴石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和对信仰的坚守。"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他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信念,虽死无憾。
枪声响起,一代英魂陨落。
那一年,吴石56岁。海外报纸称他"临刑从容吟诗"。
两个月后,吴石的副官王正均、作战参谋林志森也在马场町被处决。"吴石案"至此告一段落,但它造成的影响却远未结束。
吴石就义时,王碧奎还被关押在狱中,并不知道丈夫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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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秋,在吴石旧部的多方营救下,王碧奎终于走出了监狱。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丈夫已经不在了,两个年幼的孩子——16岁的吴学成和7岁的吴健成——在父母被捕后就被赶出了国防部宿舍,流落街头。
吴石被捕后不到一周,特务就来到吴家,强行将吴学成姐弟赶出家门。两个孩子拖着简单的行李,茫然地站在台北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16岁的姐姐牵着7岁的弟弟,饿了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食物,冷了蜷缩在桥洞下互相取暖。
那段时间,是这对姐弟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他们的父亲是"叛国者",他们是"叛乱犯的子女",没有人敢收留他们,没有人敢帮助他们。整个台北,仿佛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幸运的是,吴石的一位旧部站了出来。这个人叫吴荫先,是吴石的同族侄孙,一直在吴石手下任职。
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收留"叛乱犯"的家属是极其危险的行为,随时可能被株连。但吴荫先没有退缩,他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收留了这对走投无路的姐弟。
从此,吴学成和吴健成再也没有踏进过他们原来的家。那个位于青田街的公馆,曾经是他们温馨的家园,如今却成了禁地。
王碧奎出狱后,终于与两个孩子团聚。但她看到的是两张消瘦憔悴的脸,和两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两个孩子仿佛经历了一辈子的苦难。
团聚的喜悦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冲淡。王碧奎背着"叛乱犯家属"的污名,在台湾社会寸步难行。没有人愿意雇用她,没有人愿意和她来往。她只能靠帮人洗衣服、缝被子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王碧奎出身书香门第,从小接受的是琴棋书画的教育。她的手本是弹钢琴的手,如今却要在冷水中搓洗别人的衣物。
冬天,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很快就长满了冻疮,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但她没有抱怨,咬着牙坚持下来。
更让她痛苦的是无时无刻不在的监视。台湾当局把她列为重点"关照"对象,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人会翻她家的垃圾,有人会跟踪她的行踪,有人会打探她与谁接触过。在这种高压之下,王碧奎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
她不敢提起丈夫的名字,不敢让孩子们公开悼念父亲。吴石的照片被她缝在贴身的衣袋里,只有深夜独处时,她才敢拿出来看一眼,然后默默流泪。
有一次,年幼的吴健成无意中喊了一声"爸爸"。王碧奎吓得赶紧捂住儿子的嘴,把他拉到床底下,直到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敢出来。
在她看来,任何与丈夫有关的东西,都可能给这个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每年清明节,王碧奎都会带着两个孩子到台北郊外的一座寺庙里,给丈夫的骨灰上一炷香。
吴石就义后,他的骨灰被存放在这座寺庙中。王碧奎不敢在那里多待,烧完纸就匆匆离开,生怕被人看见告发。
吴学成作为家中的长女,早早就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父亲被捕后,她被迫辍学,去街头打零工补贴家用。擦皮鞋、送货、做缝补......这些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活计,如今都成了她的日常。
她原本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少女,曾经梦想着成为一名钢琴家。但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的双手不再触摸琴键,而是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更让人心酸的是,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为了让弟弟能够继续读书,吴学成在19岁那年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五六岁的退伍老兵。那个男人给她的唯一承诺,就是供吴健成念完大学。
婚礼没有仪式,没有祝福,没有新娘应有的喜悦。王碧奎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她知道,女儿是用自己的一辈子,换取弟弟的前程。这是一个母亲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却又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出路。
吴学成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据一些资料记载,她的丈夫脾气暴躁,对她并不好。但她默默忍受着一切,从不向母亲抱怨。在她看来,这是她的命,她必须接受。
与此同时,年幼的吴健成也在努力读书。他是这个家庭的希望,是姐姐用婚姻换来的机会。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家人的期待,所以拼命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在那个艰难的年代,还有一个人在暗中帮助着吴家。这个人就是陈诚。
陈诚是蒋介石的亲信,在国民党内位高权重。他与吴石是保定军校的同学,两人是多年的老友。吴石被处决后,陈诚冒着风险,暗中帮助吴家渡过难关。
据记载,陈诚曾化名"陈明德",偷偷给吴学成和吴健成送钱,供他们读书和生活。这个帮助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吴健成大学毕业。
陈诚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出于对老友的愧疚,也许是对吴石人品的尊敬,也许只是单纯的同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帮助让这个濒临绝境的家庭看到了一线希望。
就这样,王碧奎带着两个孩子,在监视和恐惧中艰难度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下去,把孩子们抚养成人。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她的另外两个孩子——长子吴韶成和长女吴兰成——也在经历着另一种人生。
1949年,吴石赴台时,把吴韶成和吴兰成留在了大陆。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所有家人都去台湾,一旦出事就是全家遭殃;把孩子分开,至少可以为这个家族留下一条血脉。
吴韶成当时已经成年,留在大陆后继续完成学业,后来从南京大学毕业。1965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在河南省冶金厅工作,成为总经济师。
吴兰成也在大陆生活和工作,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但是,由于吴石案的特殊性,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身份是保密的。
1950年6月,吴韶成偶然从一份英文报纸《字林西报》上看到了父亲在台湾遇害的消息。不久,他的朋友从香港带回一张6月12日的《星岛日报》,证实了父亲的死讯。
吴韶成悲痛万分,但他不能公开悼念父亲。组织上要求他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父亲的真实身份和牺牲的情况。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压在他心头二十多年。
一道海峡,隔开了一家人。王碧奎在台湾不知道大陆的孩子过得怎样,吴韶成、吴兰成在大陆也无法与母亲取得联系。两岸之间,音讯全无,生死两茫茫。
这样的分离,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1973年,一个消息从香港传到了台湾。
王碧奎的一位亲戚从香港带来了一份报纸剪报,上面登载着一条新闻:吴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这一年的11月,在周总理的关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追认吴石为革命烈士。这个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开来,也传到了台湾。
王碧奎拿到那张剪报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上面的文字。她哭了整整一夜,报纸被泪水浸透,字迹都模糊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23年。
23年来,她一直背负着"叛乱犯家属"的污名,受尽白眼和屈辱。现在,丈夫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他的牺牲终于有了意义。王碧奎的泪水里,有悲伤,有欣慰,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她的儿女们也看到了这个消息。在大陆的吴韶成、吴兰成收到了迟到了23年的烈士证明和抚恤金。组织上专门派人与他们谈话,告诉他们父亲的事迹终于可以公开了。
在台湾的吴学成、吴健成也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迟来的平反。
父亲不是"叛国者",而是一位为国家统一事业献身的英雄。这个认知,让他们多年来压抑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消息传来后,有人问王碧奎:你为什么不回大陆?
这个问题,王碧奎无法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去。二十多年来,她日夜思念留在大陆的儿女,魂牵梦萦着故乡的山山水水。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
可是她不能回去。
台湾当局还在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仍然在监视之下。一旦她表现出任何想要离开的意图,留在台湾的儿女就会遭殃。她是一个母亲,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这个秘密压在她心头二十多年,沉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能说,说出来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她只能继续沉默,继续隐忍,继续等待。
1977年,转机出现了。
这一年,小儿子吴健成从台湾大学毕业,获得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赴美留学。
王碧奎把儿子送上飞机时,心情十分复杂。她舍不得儿子远行,但她知道,这是儿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吴健成在美国刻苦学习,很快就获得了硕士学位,并在美国找到了工作。站稳脚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接到美国。
1980年5月,76岁的王碧奎登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离开台湾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她三十年的岛屿。三十年的屈辱、三十年的监视、三十年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她心里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到了洛杉矶,她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没有人监视她,没有人跟踪她,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安顿下来后,吴健成问母亲:您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大陆?大哥大姐都在那边,组织上也会照顾您的。
王碧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三十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