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杨曲镇的清晨,总裹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王民山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筐里稳稳放着两个铝饭盒——书记的稀粥小菜,镇长的豆浆油条。他额角沁着细汗,却把饭盒护得如同圣物。这已是他在党政办的第三年,从擦桌扫地、叠被铺床,到如今能精准预判两位领导晨起第一口茶的浓淡,他早已将“伺候”二字,磨成了骨子里的本能。
王民山是农家子,深知泥土里刨食的艰辛,更明白这身洗得发白的公务员制服,是他唯一能攥紧的梯子。他学得快:书记咳嗽一声,他递上的不是水,是温在保温杯里恰到好处的蜂蜜水;镇长酒局上眼神微醺,他早已悄然备好解酒汤,在包厢外静候。周一周天的陪客饭局,他永远坐在最末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领导挡酒时笑容谦卑,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懂得,这酒桌上的每一滴酒,都是向上攀援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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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迁果然如春雨润物。先是党政办主任,再是副镇长。任命文件下来那天,他独自在办公室坐到深夜,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红头文件上自己的名字,仿佛要确认这并非一场幻梦。妻子刘芊羽在经管站,清秀温婉,两人在镇上安了家,又添了个粉团似的儿子。小院里晾晒的尿布与他的旧西装并排飘荡,竟也透出几分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然而省城遴选的通知像一阵风,吹散了这方寸安稳。芊羽考上了,带着孩子先行。王民山送她们上车,只说了句“好好干”,转身便把脸埋进站台粗粝的水泥柱阴影里。从此,杨曲镇政府那间小小的值班室成了他的家。白日处理公文、下乡协调,夜晚灯下啃书,泡面桶堆成小山。他常对着墙上省直单位招考公告发怔,那纸片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压着一个父亲对妻儿的亏欠,一个寒门子弟对命运的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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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放榜,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赴省城前夜,他最后一次收拾书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拂去窗台浮尘,目光落在角落蒙尘的旧暖瓶上——那是他初来时笨手笨脚打碎过三个后,书记沉默着换上的第四个。他轻轻旋开瓶塞,里面竟还存着半瓶隔夜茶,浑浊微凉。他凝视良久,忽然俯身,将那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直抵肺腑,却奇异地冲开了某种滞涩的块垒。
省城新居窗明几净,妻儿笑语盈盈。某个加班归来的深夜,王民山在厨房煮面,习惯性拿出两个碗。他顿了顿,默默收回一个。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映亮他手中素白瓷碗——碗底空空如也,再不必盛放他人冷暖饥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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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放下碗,指尖残留着瓷的微凉。这空碗,盛过卑微的讨好,盛过孤寂的泡面汤,如今终于盛满了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寂静。原来所谓登高,并非只为摘取星辰;而是终于能站在自己的高度,看清脚下曾匍匐过的土地,以及那土地之上,无数个自己曾以碗为舟、渡向未知的倒影——那倒影里,有屈膝的弧度,亦有挺直脊梁后,投向苍穹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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