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把猪处理了滚蛋!”李二麻子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浑身是土,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我从未见过的黑色轿车停下,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快步向我走来。
01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一遍,我就醒了。
这是刻在我骨头里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
我叫张守义,今年五十二,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这个叫张家湾的小村子。
我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趿拉着鞋,走向后院的猪圈。
一股混杂着猪粪、饲料和泥土的酸腐气味立刻钻进我的鼻子。
这味道,我闻了半辈子,早就不觉得臭了,反而有种踏实的安心。
猪圈里的那十几头猪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骚动起来,哼哼唧唧地催促着。
“叫啥叫,饿不死你们这些祖宗。”
我笑骂了一句,抄起大铁瓢,开始熟练地搅拌猪食。
豆饼、麦麸、还有昨天从镇上饭店拉回来的泔水,搅和成一大桶黏糊糊的食料。
这活儿又脏又累,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要么出去打零工,要么就在家带孙子,没人愿意再伺候这群“二师兄”了。
可我离不开它们。
我这一辈子,没老婆没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我那个远在省城的侄子,张远。
每一瓢猪食,都像是给他课本上添的一个字。
每一头出栏的肥猪,都像是他奔向未来的路费。
我哥和我嫂子走得早,在一场塌方事故里,夫妻俩都没能回来。
那年,张远才八岁。
我记得,在哥嫂的坟前,我拉着他瘦小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地发誓。
“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张守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阿远。”
“我一定把他供出去,让他上大学,让他走出这穷山沟,再也不回来!”
从那天起,张远就成了我的儿子。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的孩子满山跑着玩的时候,他会拿着个小镰刀,去田埂上帮我割猪草,小小的身子,背着比他还高的草捆,一步一步挪回家。
我卖猪的时候,他从不跟着去镇上。
因为他知道,每卖掉一头辛苦养大的猪,我心里都空落落的。
他会等我回来,默默地给我倒上一杯热水,然后陪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他从不问卖了多少钱,也从不问下一笔学费够不够。
他只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
村里的小学,镇上的中学,他永远是第一名。
墙上贴着的那些奖状,从最初的“三好学生”到后来的奥数竞赛一等奖,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有时候夜里喂完猪,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搬个板凳坐在他房间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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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听着他翻书的沙沙声,我就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最难的时候,是有一年冬天,猪圈里闹了猪瘟,死了好几头。
给剩下的猪看病、打针,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
眼看张远开学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我急得满嘴起泡。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咬着牙,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县城工地上扛水泥。
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座山。
寒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一天下来,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可一想到张遠在学校能吃饱穿暖,我就觉得那水泥袋子,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后来,张远不负众望,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通知书寄到村委会那天,村支书亲自敲锣打鼓送到了我家。
我拿着那张烫金的通知书,手抖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地看,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
我杀了家里唯一一头留着过年的大肥猪,在院子里摆了十几桌,请了全村人吃饭。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我挨桌敬酒,告诉每一个人,我们张家湾,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送张远去镇上坐车那天,我把卖猪换来的一沓钱,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他怀里。
那钱,有零有整,皱皱巴巴,还带着一股猪圈的味儿。
“阿远,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穿,咱家有猪,饿不着你。”
“钱不够了就给叔打电话,我再卖一头就是。”
“在外面,别受人欺负,但也别惹事。”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张远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重重地点头。
他抱着我,哽咽着说:“叔,你等我,等我毕业了,我一定把你接去城里享福!”
汽车开走了,我站在村口,直到连烟尘都看不见了,还舍不得挪动脚步。
阿远说的“享福”,成了我后半生唯一的盼头。
刚上大学那会儿,张远每周都给我打电话。
他跟我说学校有多大,食堂的饭菜有多少花样,图书馆有多少书。
他说他参加了学生会,报了英语角,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我听不懂那些什么社团、绩点、实习,我只关心一件事。
“钱够不够花?”
“够了叔,学校有奖学金,我还能做家教,您别老给我打钱了。”
“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要加衣服。”
这是我们叔侄俩通话的固定模式。
后来,他开始给我寄钱。
第一次收到他寄来的五百块钱,我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
我把那钱展平了,夹在我哥嫂的相框后面,逢人就说,我侄子出息了,知道孝敬我了。
我从没用过他寄来的一分钱,都替他攒着,想着以后他娶媳妇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大一的寒假,他说要勤工俭学,多赚点经验,没回来。
我跟邻居炫耀:“看俺家阿远,多能干,不像你们家那小子,就知道在家躺着。”
大二,他说要跟着导师做项目,春节也回不来。
我理解,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
我一个人杀猪,一个人贴春联,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心里有点空,但一想到阿远的前途,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就压下去了。
再后来,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每次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
“喂,叔。”
“阿远啊,最近好不?”
“挺好的,就是忙,刚开完会。”他那边的背景音总是很嘈杂,有汽车声,有人说话声。
“哦哦,忙好,忙好,年轻人就该多忙忙。那个……钱……”
“叔,我这还有个事,先不说了啊,我过阵子再打给您。”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我捏着那台老人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安慰自己,大城市,节奏快,压力大,他是在为未来打拼,我不能拖他后腿。
村里开始有些闲言碎语。
02
“老张啊,你那侄子是不是翅膀硬了,忘了你这个叔叔了?”
“养了个白眼狼哦,供他上大学,结果人影都见不着了。”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跟他们吵起来。
“俺家阿远是有大出息的人!他忙!你们懂个屁!”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转化成了加倍的辛劳。
猪圈从最初的几头猪,慢慢扩建到了十几头。
猪越多,我心里就越踏实,仿佛这样就能离他的世界更近一点。
张远毕业后,留在了省城。
他说他进了一家大公司,工作很稳定。
他再也没提过接我去城里享福的事,我也默契地不再问。
我知道,他有他的难处。
城里房价那么贵,娶妻生子,哪一样不要钱?
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我就这样守着我的猪圈,守着墙上的奖状,守着那个遥远的念想,一年又一年。
直到李二麻子找上门来。
李二麻zǐ是我们村有名的地痞无赖。
仗着他表哥是村委会的副主任,这些年在村里横行霸道,没少干欺男霸女的缺德事。
最近,村里说要搞什么旅游开发,要统一规划土地。
李二麻子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我家这块地,包括猪圈和后面的菜园,位置最好,被开发商看上了。
他开始是笑嘻嘻地上门。
“守义叔,我跟你商量个事。”他递给我一支烟,被我摆手拒绝了。
“听说你家这块地要征用,我呢,跟上头有点关系,可以帮你多争取点补偿款。不过嘛,这个好处费……”
我当场就回绝了。
“这地是我哥留下的,这猪圈是我跟阿远一点点建起来的,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这猪圈,是我和侄子所有回忆的根。
那每一块砖,都好像还留着他小时候搬砖时留下的手印。
李二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张守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这是先礼后兵,你别逼我来硬的。”
他扔下这句话,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没当回事,我这辈子没惹过谁,也没怕过谁。
可我低估了李二麻子的无耻。
几天后的一个半夜,我被猪圈里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吵醒。
我冲出去一看,几块大石头砸在猪圈的石棉瓦上,碎了一地。
猪群受了惊,挤成一团,有好几头小的都被踩伤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知道是李二麻子干的。
第二天,我推着我那辆破三轮车,拉着一头长成的肥猪准备去镇上卖了,给猪圈换新的石棉瓦。
刚出村口,就被李二麻子带着两个小混混给拦住了。
“哟,守义叔,卖猪去啊?”李二麻子斜着眼看我。
“这猪看着不错,不过我瞅着,好像有点毛病啊,别是瘟猪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拍打我车上的猪。
猪被吓得在车上乱拱,三轮车差点翻了。
“李二麻子,你别欺人太甚!”我红着眼吼道。
“欺你又怎么了?”他一把推在我的胸口,“我告诉你,这村里,我说了算!那块地,你要是不卖,你的猪,一头都别想卖出去!”
我气得没办法,只能把猪又拉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给张远打电话。
我找出那个存了好几年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跟他说什么呢?
说我被人欺负了?
他在那么远的大城市,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
我跟他说这些,除了让他跟着担心,让他分心,还能有什么用?
难道让他为了这点村里的破事,千里迢迢跑回来吗?
我不能。
我把他送出去,就是为了让他摆脱这些破事。
我怎么能再把他拉回这个泥潭里?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叹了口气。
算了,我一把年纪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这猪我不养了。
我的退让,换来的是李二麻子更加的变本加厉。
他看我没动静,以为我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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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我正在猪圈里拌料,李二麻子直接带着两个人,扛着撬棍和锤子就来了。
“张守义,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李二麻子吐了口唾沫,对手下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给我砸!”
那两个人二话不说,抡起锤子就朝着猪圈的围墙砸去。
“住手!”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拦住他们。
那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当啊!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看我冲过来,一脸不耐烦,伸出手臂用力一推。
我一把年纪,哪里是他的对手。
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撞在石头垒的猪食槽上,胳膊也在粗糙的石面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砰!哐当!”
砖石碎裂的声音,猪的惨叫声,李二麻子的狂笑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朵。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猪圈的门砸烂,把围墙推倒。
几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猪仔,在混乱中被乱跑的大猪踩得血肉模糊,发出凄厉的哀嚎。
我的心,像是被那锤子一锤一锤地砸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没流过几次泪。
可那一刻,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我用半生心血换来的猪圈变成一片废墟,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坐在被砸坏的猪圈门槛上,胳膊上的血浸透了袖子,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周围的邻居们都听到了动静,远远地围着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恐惧。
李二麻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条狗。
“老东西,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把这些猪处理了滚蛋!”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不然下次,就不是砸猪圈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人,在一片狼藉和我的眼泪中,扬长而去。
我坐在那里,感觉天都塌了。
半辈子的希望,半辈子的心血,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好像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我甚至在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用再受这窝囊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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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村口的水泥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去。
03
一辆黑色的,油光锃亮的,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里从未见过的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卷起一阵尘土,稳稳地停在了我家的院子外。
车门打开,顿时就令所有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