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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时光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她却觉得这声音格外亲切。这是她搬进这间城郊公寓的第三个月,朋友们依然不理解她的选择——离市中心半小时车程,周边没有热闹的商圈,最近的超市也要步行十五分钟。
但她就是爱这里。
爱这间朝南的小客厅,早晨七点,阳光会准时爬过窗台,一寸寸挪到那张老橡木书桌上。桌上摊着读到一半的《瓦尔登湖》,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旁边是上周完成的陶杯,还带着未上釉的质朴纹理。墙角那面通顶的书架已经填满了三分之二,最上层那排是她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诗集,硬壳封面在光里泛着岁月温润的光。
手机在桌上振动,是朋友发来的聚会邀约。她看了看窗外渐渐密起来的雨帘,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打出一行字:“今晚想在家看书,下次一定去。”发送前,她又加了个笑脸表情。
她知道自己被称作“不合群”,尤其是在这个人人害怕落单的年纪。上周的同事聚餐,大家讨论着新开的网红餐厅,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柠檬水。邻座的姑娘凑过来问:“那家店最近特别火,你真不去打卡吗?”她笑着摇摇头:“我对排队不太擅长。”其实她想说,她更爱回家煮一碗简单的葱油面,就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吃完。
陶艺老师第一次见到她时有些惊讶——来学陶艺的多是结伴而来的情侣或母女,很少见到独自前来的年轻人。她总选最靠里的位置,系上深蓝色的围裙,手伸进陶土时会有片刻的怔忡,仿佛在触碰某种遥远而熟悉的记忆。转盘转动的声音,泥土在指间变化的触感,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语言在寂静中流淌。她做的器物都很简单,杯、碗、碟,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老师有次拿起她刚完成的一只阔口碗,对着光看那均匀的壁厚,轻声说:“做陶需要耐心,现代人大多没这个耐心了。”
她的耐心,或许源于更早的时光。中学时,当同学们沉迷于各种集体活动,她最爱的却是放学后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阳光斜照在长长的木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起舞。她读《红楼梦》,读三毛,读那些讲述远方和孤独的书。图书管理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有次整理书架时对她说:“很少见到像你这样能坐得住的孩子。”
那时的她还不懂得如何解释——她不是“坐得住”,而是在独处中,她感到某种完整的、不需要解释的安宁。就像此刻,在这个雨声渐沥的午后,她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窗外的雨,画书架的一角,画那个未完成的陶杯。时间在这里变得可以触摸,像陶土般柔软,可以任由她塑造成任何形状。
手机又振动了,这次是母亲。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一个人住习惯吗?要不要周末回家吃饭?”
“习惯的,妈。这里很安静,我能做很多事。”
“什么事?一个人能做什么事?”
她环顾四周——书架上等待被阅读的书,画到一半的速写,阳台上新买的多肉植物,厨房里她打算晚上尝试的新菜谱。这些琐碎的、微小的、不被他人理解的事,构成了她全部世界的经纬。
“很多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涌进来,在未干的水渍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放下电话,走到窗边。远处的山峦在雨后格外清晰,近处的梧桐树叶滴着水,每一滴都折射着整个黄昏。
她忽然想起《瓦尔登湖》里的句子:“我愿深深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从前不懂,此刻却觉得那个遥远的美国人和她之间,隔着一百七十年的时光,却在这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孤独不是缺失,而是另一种丰盈——就像这个雨后的黄昏,寂静,却充满光线。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那幅未完成的画。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秒针走动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这些声音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交织成曲。她不再需要解释为什么选择独处,就像山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存在,雨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落下。
夜色完全降临前,她完成了那幅画。画上是这扇窗,窗外的雨,窗内的书架,和书架上那个等待被烧制的陶杯。她在右下角写下日期,然后静静地看着。这个瞬间,这个房间,这场雨,这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黄昏,被她永远地留在了纸上。
而明天,阳光依然会在七点准时到来,爬上书桌,照亮另一个崭新的、独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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