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嫁人如二次投胎的年代,盛家嫡女如兰,却偏偏拧着来。
在一众高嫁的姐妹中,毅然下嫁给穷书生文炎敬。
婚后的她,脱下锦衣,拿起锅铲。
在婆婆的白眼和亲姐妹的嘲讽中,尝尽了柴米油盐的苦涩,几乎成了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为支持丈夫的前程,她开始偷偷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以为这就是婚姻里最大的牺牲和付出。
没想到丈夫被人陷害,锒铛入狱!娘家袖手旁观,她被彻底逼入绝境。
生死关头,她猛然想起了出嫁前母亲那句奇怪的嘱咐,和那个从未打开的陪嫁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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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京城的清晨,总是先从达官显贵府邸的喧闹中苏醒。而今日的盛府,更是将这份喧闹演绎到了极致。
灶房里,大师傅们抡着膀子,砧板声、炒勺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浓郁的肉香和酒糟的甜香混合着,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宣告着一场盛大宴席的开场。这份热闹,名义上,是为了盛家嫡出的五姑娘——盛如兰的出阁之喜。
前厅里,宾客们已经陆续抵达。他们穿着时兴的绫罗绸缎,手里摇着精致的折扇,满脸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拱手作揖,高谈阔论。话题从朝堂趣闻到京城风月,最后总会不着痕迹地,落到今日的喜事上来。
“恭喜盛大人啊!又嫁一位千金,真是好福气!”一位穿着宝蓝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拱手笑道。
盛紘捋着胡须,脸上是标准的官场笑容:“哪里哪里,小女顽劣,能得各位赏光,是盛某的荣幸。”
可寒暄一过,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的内容就变了味。
“听说了吗?这五姑娘嫁的,是新科的举人,叫文炎敬。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城南一个破院子。”说话的是一位远房的表亲,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奋。
“嫡出的姑娘,怎就……唉,比不上四姑娘啊!”另一人附和道,“永昌伯爵府那位,前儿又给四姑奶奶寻了支南海的珠钗,那光泽,啧啧,晃得人眼晕!这高嫁就是高嫁,里子面子都有了。”
“嘘,小声点!盛大人还在那边呢!不过说真的,这五姑娘也是性子倔,放着好几家侯爵府的公子哥儿不要,偏挑了这么个穷书生。这不,连带着盛家的脸面都有些……”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淬了油的针,无孔不入,密密地扎在正堂主位上的王若弗心上。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翟母纹样褙子,头上戴着金灿灿的翟鸟衔珠头面,本该是全场最尊贵喜庆的人,脸上的表情却比府门口的石狮子还僵硬。她端着茶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听着那些嗡嗡作响的议论,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腹间横冲直撞。
她气的,是女儿的不争气。她王若弗的嫡女,金尊玉贵地养大,论相貌论家世,哪点比别人差了?偏偏就跟中了邪似的,非那个文炎敬不嫁。
这让她在汴京城的太太圈里,简直成了一个笑话。每次茶会,旁人都在炫耀女婿又升了官、亲家又赏了什么好东西,只有她,连女婿的家门朝哪开都羞于启齿。
“这个不省心的!尽给我丢人现眼!”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与前厅的热闹和主母的憋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兰所住的闺房——“憨园”里的安静。
窗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如兰却恍若未闻。她端坐在妆台前,身上是大红的嫁衣,繁复的绣样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施粉黛的娇憨面容,因紧张而泛着红晕。贴身丫鬟喜鹊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一顶分量不轻的凤冠。那凤冠也是金丝打造,镶嵌着红蓝宝石,可在见惯了好东西的盛府众人眼里,这顶凤冠的光彩,到底比不上墨兰出嫁时那顶“头面”的璀璨夺目。
如兰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涩、苦,百味杂陈。有即将与心上人共度一生的甜蜜期盼,也有一丝因满府上下的不解甚至轻视而生的委屈。她知道,从父亲到母亲,再到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没一个看好她这门亲事。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个月前,在相国寺的后山,那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文炎敬就是在那片粉色的花海里,红着一张书生脸,手心全是汗,笨拙地从洗得发白的衣襟里,掏出一支他自己亲手削的木簪子,结结巴巴地塞到她手里。
“这……这破玩意儿,粗鄙不堪,不及你……你平日里戴的万一。”他窘迫得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比漫山桃花和天上日光加起来还要亮。
就是那双眼睛,那双只看得到她一个人的、充满了真诚和爱意的眼睛,让如兰觉得,什么侯爵公子,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的这一颗真心。
“姑娘,姑爷的迎亲队伍就快到了,您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喜鹊轻声提醒,打断了她的回忆。
如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镜中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路是自己选的,她盛如兰虽然憨,却不傻。她知道前路不会好走,可只要身边是那个人,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没什么了,走吧。”
与此同时,王大娘子正黑着脸,亲自带着管家在院子里最后一次检查女儿的嫁妆。一百二十抬,从院子这头一直排到那头,红漆的箱笼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颇为壮观。这数目在盛家姑娘里不算少,可王大娘子心里门儿清,这里头大半是当家的盛紘为了“脸面”硬撑起来的。她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出哪些箱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哪些只是刷了层亮漆的普通杉木。
她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下人听见:“这个不省心的!养这么大有什么用?眼睛被屎糊了不成!尽给我丢人!嫁妆再多能填满那个穷窟窿吗?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可当她走到嫁妆队伍的最末尾,看到一个毫不起眼的箱子时,所有的抱怨和咒骂都化成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那是一个用普通樟木打成的箱笼,箱体上没有任何雕花和纹饰,甚至连包角用的铜皮都没有,只在四角用几根铁条加固了一下。上面的那把黄铜锁,样式老旧,还泛着青黑色的锈迹,与前后那些描金绘彩、锁具精致的箱笼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寒酸。
王大娘子挥手让周围的下人退开。她走上前,伸出那只戴着名贵祖母绿戒指和赤金镯子的手,在那朴素粗糙的箱盖上,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嫁女的不舍,有对女儿未来的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深沉而决绝的情绪。
这是她给女儿准备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份体己。
前厅里,盛紘正举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在宾客间穿梭。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像被架在火上烤。作为盛府的一家之主,没有什么比子女的婚事更能体现家族的脸面了。大女儿华兰高嫁忠勤伯爵府,虽说在婆家受了些委屈,但终究是光耀了门楣。四女儿墨兰,虽说出嫁的手段不光彩,闹得满城风雨,让他一度颜面扫地,可对方毕竟是永昌伯爵府,如今墨兰站稳了脚跟,外人提起也只会说盛家会养女儿。
偏偏是这个他从小最疼爱的嫡女如兰,不声不响地,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他听着耳边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令爱真是觅得佳婿,文举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气女儿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拿自己的终身和盛家的颜面当儿戏,可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脸,他又说不出太重的话来。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盼着,那个叫文炎敬的小子,将来可千万要有点出息,别让他盛紘的脸面,真的被丢到泥地里去,再也捡不起来。
吉时已到,唢呐声拔高了八度,嫁妆队伍在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中,浩浩荡荡地出了盛府大门。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着抬数是多,可你们仔细瞧,那箱笼的木料和上面的铜活,跟几个月前四姑娘出嫁那会儿,可差远了!”一个眼尖的妇人撇着嘴说。
“那可不嘛,嫁给穷秀才,能有多少好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
恰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人群中格外惹眼,它不紧不慢地停在路边。车帘被一只戴着碧玉镯子的手掀开,露出了四姑娘墨兰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她今天“恰巧”回门,穿着一身名贵的秋香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她隔着老远就高声喊道:“五妹妹!恭喜啦!”那声音里的得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她下了车,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到如兰的花轿前。隔着轿帘,她拉起如兰盖着盖头的手,故作亲昵地拍了拍,话里话外都在炫耀伯爵府的富贵:“……前儿我们老爷又赏了我一对东珠耳环,说是宫里出来的样式呢。妹妹啊,你以后在文家,可不比在咱们府里,凡事都要自己操心。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花销可得仔细着点儿,别太大手大脚的,让人看了笑话。”
如兰坐在颠簸的花轿里,盖头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混乱中,一抹熟悉的身影挤到了轿子边。是六妹妹明兰。她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轿帘的缝隙里,凑到如兰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五姐姐,日子是自己过的,心里舒坦最要紧。别管旁人说什么。若有难处,一定告诉我。”
这句温暖而真诚的话,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如兰心头的火气和委屈。她眼眶一热,隔着盖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紧紧握住那个荷包,仿佛握住了一份最坚实的力量。
在喧天的锣鼓、宾客的虚伪、姐妹的机锋和百姓的议论声中,盛家五姑娘的花轿,就这样一摇一晃地,离开了雕梁画栋的盛府,踏上了那条通往城南小院的、未知的“下嫁”之路。
02
新婚的甜蜜,像清晨花瓣上的一滴露水,晶莹剔透,却也在现实的阳光下,蒸发得飞快。
文家只有一个小小的三进院子,青砖铺地,灰瓦盖顶,院墙上爬着几缕半死不活的牵牛花藤。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从石桌石凳到晾衣的竹竿,都透着一股被岁月和贫穷反复冲刷过的、洗得发白的朴素。这与盛家一步一景、处处精致的府邸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婚后第二天,如兰按照在娘家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太阳晒得她眼皮发烫才懒懒地起身。等她由着喜鹊伺候着梳洗打扮好,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走出房门时,却看见婆婆文母已经将简单的早饭——一锅稀粥、两碟咸菜和几个硬邦邦的窝头——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而文母自己,则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啪嗒啪嗒”地纳着鞋底,见到她出来,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不太好看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起……起来了?快吃饭吧,粥都快凉了。”文母的声音干巴巴的。
“是,母亲。”如兰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
文家的院子太小了,小到她在屋里打个喷嚏,院子里的婆婆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说话稍微大声一点,隔壁做饭的邻居都能探过头来搭话。这让在自己院里咋咋呼呼、和丫鬟们笑闹惯了的如兰,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像是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衣服,动一下都觉得束手束脚。
更大的挑战,是对“家务”这两个字的全新认知。
在盛家,她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和姐妹们斗嘴,衣服有人洗,饭菜有人端,地脏了有人扫。可在这里,她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些事,都成了她的分内之事。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了第一次尝试——洗衣裳。她看着喜鹊打来一盆水,学着母亲院里粗使婆子的样子,把一大块皂角整个扔进水里,以为越多越干净。结果手一搓,满盆都是滑腻腻的泡沫,怎么也投不干净。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文炎敬的一件青布长衫搓了半天,两只手泡得通红发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当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时,却发现衣领上那块墨迹还是顽固地待在那里,只是颜色变浅了一点。
她又气又馁,把衣服往盆里一扔,坐在小凳子上生闷气。
晚上,文炎敬结束了一天的苦读,从书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盆还在冒着泡沫的水和妻子红肿的双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撩起长衫的袖子,默默地蹲下身,接过那件湿漉漉的衣裳和棒槌,在月光下,一下一下地捶打、搓洗起来。
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脊背上,他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此刻却在为她干着最粗鄙的活计,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如兰站在廊下看着,鼻子一酸,白天受的所有委屈和挫败,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她又学着下厨。仗着在盛家时偶尔看厨房大师傅做菜的记忆,她雄心勃勃地要给丈夫做一顿“大餐”。结果,不是火烧得太旺,一盘青菜下去,“刺啦”一声,锅里冒起一股黑烟,菜叶子瞬间焦黑卷曲;就是手一抖,学着大厨“少许”的样子撒盐,结果半罐子盐都倒了进去。
婆婆文母就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好好的食材折腾得面目全非,嘴上倒是不说什么难听的话,可那一声接着一声、拖得长长的叹气,比任何责骂都让如兰感到无地自容。
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立刻就跑回娘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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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晚饭时,看着饭桌上那盘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炒青菜,和另一盘咸得能齁死人的炒鸡蛋,文炎敬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夹了一大筷子焦黑的青菜放进嘴里,认真地嚼了嚼,然后抬起头,对着一脸忐忑的如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嗯,味道很特别,火候足,别有风味。”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如兰眼睁睁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把那两盘“杰作”都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时,他还对如兰说:“娘子辛苦了,明日我们试试别的菜式。”
那一刻,如兰心里所有的委E屈、不甘和羞恼,都化成了滚烫的暖流。她憋了一天的眼泪,硬生生又给憋了回去。
真正的冲突,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终于在某一天破土而出。冲突的根源,是如兰从娘家带来的两个陪嫁丫鬟,喜鹊和小翠。
在文母看来,家里统共就三口人,她自己还能动弹,儿子媳妇也都年轻,养两个丫鬟纯粹是多出来两张吃饭的嘴,是天大的浪费。她是个从苦日子里一文钱一文钱抠过来的妇人,实在看不惯如兰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做派。
一日午后,如兰口渴了想喝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喜鹊,倒杯水来!”
正在院里择菜的文母听见了,手里的动作一顿,站起身,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重重地放在如兰面前的桌子上,水都溅了出来。
“喝吧。”文母的脸色很难看,“家里又不是没人,什么事都要丫鬟伺猴着,这手脚不都得生锈了?以后我们文家要是败了,我看你们主仆几个怎么办!”
这话里带刺,戳得如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想反驳,说我在家就是这么过的,却又觉得这话在此情此景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恰好这时,小翠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进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瓷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文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天哪!这一个盘子得多少个铜板啊!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和丫鬟,不知道柴米贵!毛手毛脚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翠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如兰又心疼又生气,站起来说:“母亲,不过是一个盘子,碎了就碎了,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一个盘子?”文母气得笑了起来,“是,在你们盛家,一个盘子不算什么。可是在我们文家,一个盘子就是几天的菜钱!你们主仆一来,家里的开销大了多少,你算过吗?真是不知道当家的苦!”
夜里,如兰终于忍不住,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文炎敬从书堆里抬起头,听到声音,连忙放下书走过来,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委屈你了,如兰。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这样的苦。”
“我不是怕受苦!”如兰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自己好笨,好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给你添麻烦。”
“不笨,”文炎敬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只是以前不需要做这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相信我,慢慢来,我陪着你。”
从那天起,如兰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她不再睡懒觉,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婆婆起身。她思虑再三,还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把小翠送回了盛家,只留下了更贴心也更稳重的喜鹊在身边帮忙。她开始跟着文母学着记账,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小到几文钱的支出,她第一次对“过日子”有了具象的认识。
她甚至开始跟着文母去家门口的早市。一开始,她拉不下脸皮,看着小贩们为了一根葱、两头蒜争得面红耳赤,觉得不可思议。可慢慢地,当她第一次成功地让卖菜的大婶多饶了她一棵小青菜时,她心里涌起的,竟是一种奇异的、小小的成就感。
当她用自己辛辛苦苦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几百文钱,给埋头苦读、蜡烛都舍不得多点一根的文炎敬,买了一方他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松烟墨时,她心里涌起的,不再是“下嫁”的辛酸,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豪。
她发现,这种夫妻一体、为了一个共同的小家精打细算、共同奋斗的感觉,是她在盛家时从未体验过的。那时候,她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华服美食,理所当然。现在,一饭一蔬,一针一线,都烙上了她和丈夫共同生活的印记。
这种感觉,很累,但心里,却很满。
03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转眼就到了新妇归宁的日子。
为了这次回门,如兰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发愁。她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里面全是华贵却不日常的衣裳,穿回盛家固然体面,却与他们现在的生活格格不入,倒像是刻意打肿脸充胖子。最后,她挑了一件半旧的湖蓝色褙子,虽然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洗过几次,颜色不那么鲜亮了。头上,她也只戴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和那支文炎敬亲手为她刻的、已经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木簪子。
文炎敬也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两只自家后院养的、长得最肥的芦花鸡。这是他们思来想去,能拿出的最体面、也最真诚的礼物了。
当他们乘坐着一辆雇来的、朴素的青布马车抵达盛府大门口时,那高大的门楣和威武的石狮子,让如兰生出了一丝久违的陌生感。
守门的仆人见了他们,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刚走到二门,就和前呼后拥的墨兰撞了个正着。
墨兰像是特意等在这里一般,依旧是那副珠光宝气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一件灿烂的石榴红撒花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手上那个水头极好的碧玉镯子,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如兰知道,单是那个镯子,就足够文家两三年的开销了。
“哎哟,五妹妹,妹夫,你们可算回来了!姐姐我可是等了半天了!”墨兰夸张地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就拉住了如兰的手,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文炎敬提着的篮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讽。
“妹妹,你可想死我了!”她亲热地说着,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如兰的手背,故作惊讶地叫道,“哎呀,你这手……怎么粗糙成这样了?跟咱们家灶上的粗使婆子似的。在夫家就算日子再紧巴,也得好生保养啊,这可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我们盛家的姑娘没福气。”
她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扎得如兰浑身一僵,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这场家庭聚会,从踏进家门的第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无声的、难堪的较量。
到了饭桌上,这种诡异的氛围更是达到了顶峰。
盛紘板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几乎没给过文炎敬一个好脸色。他一开口,就是考问文炎敬的学业:“听说你近来在研读《春秋》?《春秋》微言大义,可不是那么好懂的。你不要好高骛远,先把根基打扎实了。”那语气,不像是在和女婿说话,倒像是在训斥一个不长进的门生。
文炎敬拘谨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着,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墨兰则在一旁巧笑倩兮地煽风点火,一会说伯爵府的园子又从南边运来了什么奇花异草,一会又端起酒杯,对着文炎敬说:“妹夫可要加紧用功了。我夫君梁晗虽然不爱读书,可前儿也被圣上恩典,在吏部得了个不错的差事。这人啊,有时候光会读书也没用,还是得看门第和人脉。”
她这话,等于是指着文炎敬的鼻子说他没家世、没背景。
文炎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抖,却只能讷讷地应着:“四姐姐说的是。”
王大娘子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都响了一下。她瞪着墨兰,扯着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开骂:“吃你的饭吧!显摆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管好你伯爵府那一摊子事就得了!你妹妹家的事,用不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再多嘴多舌,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墨兰被当众下了脸子,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跟王大娘子正面冲突,只能委屈地把头转向盛紘。盛紘被这吵嚷搅得头疼,呵斥道:“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吃饭,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饭桌上的气氛,尴尬得几乎能凝出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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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缓和局面,盛紘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向了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他看着如兰,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道:“兰儿啊,爹给你备的那些嫁妆,在夫家用度还够吗?若是不够,只管跟你母亲说。”
如兰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父亲,女儿家如今生活朴素,平日里也用不上什么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都还好好地放在箱子里呢。用度是足够的。”
她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墨兰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含不屑的嗤笑。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懒洋洋地扫过院子里那些暂时存放、等着随如兰一同回去的陪嫁箱笼,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捅向了如兰的心窝:“嫁妆可是一个女人的底气和脸面。五妹妹,你那些箱子,不会到现在还没打开仔细看过吧?”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爹爹虽然最疼你这个嫡女,可咱们家毕竟不是开金库的,这几年开销也大。你可得自己仔细点验点验,别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些箱子看着大,里面装的若是些不值钱的木头疙瘩、锡器充当银器,那可就闹笑话了。回头真到了急用钱的时候,才发现指望不上,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王大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墨兰“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盛紘的脸也彻底黑了,他知道墨兰这话不仅是针对如兰,更是在影射他这个做父亲的偏心和虚伪。
而如兰,更是感觉一股透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虽然憨直,却不傻。墨兰的话,正好戳中了她心里那一丝隐秘的不安。
她确实从未细看过自己的嫁妆,只知道有一百二十抬。她第一次对自己那数量庞大却内容未知的嫁妆,产生了一丝真正的疑虑和恐慌。尤其是那个母亲反复叮嘱过、让她不要轻易打开的最不起眼的箱子。难道,真的像墨兰说的那样,里面藏着什么不堪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文炎敬,只见他虽然脸色同样难看,脊梁却挺得笔直。在宽大的桌布底下,他伸过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一股稳定而强大的暖流,从他粗糙却温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瞬间驱散了如兰心中的大部分羞愤和寒意。
那一刻,她看着对面妆容精致、满眼得意的墨兰,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怜悯。她忽然觉得,墨兰很可怜。她炫耀的一切,华服、珠宝、丈夫的差事,都属于梁家,都依赖于男人的恩宠,与她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一旦失去这些,她便一无所有。而自己的粗布衣裳,自己粗糙的双手,却是和丈夫同甘共苦、共同打拼的真实印记。
想到这里,如兰反手握紧了文炎敬的手。她抬起头,第一次在墨兰面前没有退缩,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四姐姐多虑了。我的嫁妆是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日子是我和夫君两个人的,是喝粥还是吃肉,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只要我们夫妻同心,就算箱子里装的真是木头疙瘩,我们也能把它变成金山银山。这份底气,我们自己有,不劳姐姐费心。”
04
归宁日上的不欢而散,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如兰心里,却也让她和文炎敬的心贴得更近了。生活虽然清贫,但两人相濡以沫,倒也安稳。可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秋闱在即,文炎敬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每日挑灯夜读,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偏偏在这时,一封来自老家的加急信件,打破了这份宁静。
信是文炎敬的一位同窗写来的,信中说,当初对文炎敬有知遇之恩、曾资助他进京赶考的恩师张夫子,家中突遭横祸,老母亲一场重病,几乎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如今已是债台高筑,连看病的药钱都拿不出来了。
文炎敬读完信,当场就红了眼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恩重如山的老师。他当即就决定,要尽自己所能,帮助恩师渡过难关。
雪上加霜的是,另一件事也接踵而至。文炎敬苦苦寻觅了许久的一套宋版《资治通鉴》的绝版刻本,竟在此时现身京城的琉璃厂。这套书对他的学问大有裨益,是所有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珍宝,可那价格,也同样高得吓人。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情义,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前程,两笔钱加起来,对于如今这个连买肉都要犹豫半天的文家来说,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
那几天,文炎敬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白天强撑着读书,可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晚上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愁得彻夜不眠,嘴上起了好大一圈燎泡。
如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读书人的情义和前程,比天还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为了区区黄白之物,留下终身的遗憾和心结。
一天深夜,她听着丈夫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叹息声,甚至听到他喃喃自语,说要不就放弃今年的科考,先去找个账房或是私塾先生的活计,先赚钱要紧。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如兰的心上。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夜深人静,她一个人披衣起身,坐在梳妆台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那几个陪嫁的首饰匣子上。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她从盛家带来的、平日里舍不得戴的各式首饰。金步摇、玉簪子、珍珠耳坠、玛瑙手串……每一件都流光溢彩,每一件都曾是她作为盛家嫡女身份的象征,是她最后的退路和尊严。
她想起了墨兰在归宁宴上那些刻薄的话,想起了变卖嫁妆贴补夫家会招来怎样的闲话和嘲笑。她的手在那些首饰上空悬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文炎敬为她洗衣的背影,想起了他吃掉焦黑饭菜时的笑容,想起了他为了省下墨钱而反复研磨旧墨的节俭,想起了他此刻充满苦楚和挣扎的睡颜。
尊严和脸面,在爱人深切的痛苦面前,忽然变得无足轻重了。
经过几乎一夜的思想斗争,第二天一早,当文炎敬还在为钱的事愁眉不展时,如兰平静地打开了她的首-饰匣子。她没有犹豫,从中拿出了一支她最喜欢的、也是分量最足、做工最华美的一支金累丝嵌红宝凤穿牡丹步摇。
她将这支在月光下能闪出万千光华的步摇,放到了文炎敬面前的桌案上。
“把它当了吧。”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的前程,你的情义,比这些死物重要。钱没了,我们以后可以再赚,恩情和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文炎敬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桌上那支贵重得晃眼的金步摇,又看看妻子平静却坚决的脸,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这支步摇对如兰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一个女人变卖自己的嫁妆贴补夫家,传出去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一辈子的。他一个七尺男儿,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子受这种天大的委屈?
“不行!”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我不能用你的东西!这是你的体己,是你的退路!”
“什么你的我的?”如兰也站了起来,第一次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薄怒的语气对他说,“文炎敬,你给我记着,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们就是一个人,一个整体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现在这样跟我分彼此,是看不起我盛如兰吗?是觉得我不能跟你同甘共苦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文炎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妻子,她不再是那个娇憨任性的大小姐,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折的光芒。他走上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当如兰第一次独自一人,用一块灰布头巾包着头,遮住大半张脸,走进那间昏暗、充满了霉味的当铺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难堪。
当铺的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又贪婪的光。他接过那支精美的金步摇,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小秤称了称,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最后,他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它实际价值的价钱。
如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真想一把夺回步摇,指着那掌柜的鼻子大骂一顿。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咬着牙,看着掌柜慢悠悠地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了一沓沉甸甸的银票。
当她握着那沓还带着当铺腐朽气味的银票,走出当铺,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心中的屈辱,又奇迹般地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所取代。
她把钱交到文炎敬手中,一部分立刻汇往老家,解了恩师的燃眉之急;另一部分,则让文炎敬买回了那套他梦寐以求的典籍。看着丈夫抚摸着书页时那种如获至宝、重获新生的神情,如兰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母羽翼下、受了委屈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也能用自己的肩膀,为自己的丈夫遮风挡雨,能撑起这个家的一片天了。
然而,钱的问题只是暂时解决了。家里的开销日益紧张,文母看她的眼神也越发复杂,有心疼,也有不易察觉的埋怨。为了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和文炎敬读书所需的笔墨纸砚,如兰不得不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那家当铺,将自己的首饰一件件地换成了银钱。
她的首饰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一天深夜,文炎敬还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苦读,如兰则在自己的房里,整理着剩余的嫁妆箱笼。她想看看,还有没有能换钱、又不那么显眼、不至于让母亲察觉的东西。
在挪动箱子时,她的手再次触碰到了那个被她遗忘在最角落的、朴素至极的樟木箱。
它没有任何雕花,锁也是最普通的黄铜锁,与其他那些即便空了也依旧华丽的箱笼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出嫁前的那一夜。当时满府喧嚣,只有母亲王大娘子拉着她的手,走到了她的嫁妆前。一反常态地,母亲没有骂她,也没有抱怨,只是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她从未听过的郑重语气,指着这个樟木箱对她说:
“兰儿,娘给你的东西,都在这些箱子里了。别的那些,是给外人看的脸面,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但这个,你给我记死了,”母亲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樟木箱,一字一顿地说,“不到山穷水尽、活不下去的那一天,这最后一个箱子,你千万别打开。”
当时兵荒马乱,她心里又乱又慌,只当是母亲在说气话,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捉襟见肘的困境中,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反复炸响。
“山穷水尽、活不下去”……母亲为何要用这么重的词?这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箱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这是母亲心疼她,偷偷塞给她的、压箱底的几千两私房钱?还是……真的像墨兰当初嘲讽的那样,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用来充数的破烂玩意儿,母亲怕她过早发现,丢了盛家的脸,才特意叮嘱她不要打开?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发毛。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和一丝莫名的恐惧,像两只手,同时抓住了她的心脏。她伸出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把冰凉的黄铜锁,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缩了回来。
05
日子在清贫和期盼中一天天滑过,就像文炎敬书桌上那盏油灯里,被灯芯一点点吸走的灯油。眼看着秋闱的考期就在眼前,文炎敬踌躇满志,准备为自己数年的寒窗苦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可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场灭顶之灾,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天下午,如兰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物,文家那扇本就破旧的院门,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砰”的一声踹开。
几个穿着公服、腰挎佩刀的官差,一脸煞气地闯了进来,为首的都头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拘捕令,冷冷地喝道:“文炎敬何在?奉府衙之命,拿你归案!”
正在书房里温书的文炎敬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是一愣。不等他开口询问,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差就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就锁了上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如兰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一个官差粗鲁地推开,踉跄着撞在了门框上。
“凭什么?”那都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状纸,在文炎敬面前晃了晃,“有人告你科考舞弊,提前买通关节,窃取考题!跟我们走一趟吧,文举人!”
“我没有!这是诬告!”文炎敬又惊又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可官差根本不听他辩解,推搡着就将他带走了。小小的院子里,只留下被推倒在地的如兰,和那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院门。
“科考舞弊”,这四个字,对于一个把功名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是足以毁掉他一生前程的罪名。
如兰慌乱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文炎敬为人最是方正耿直,断不可能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她疯了一样地跑回盛家,求父亲和母亲帮忙。可经过多方打探,一个更让如兰如坠冰窟的消息传来:举报并“指证”文炎敬舞弊的,不是别人,正是墨兰的夫家,永昌伯爵府梁晗的一个姻亲。那位姓孙的公子哥儿,自己不学无术,早就花大钱买通了关节,为了让自己的舞弊行为在事发后不那么扎眼,便找了文炎敬这样一个在京城无权无势、家境贫寒的学子来当替罪羊,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而永昌伯爵府为了自家姻亲的利益和脸面,对此事采取了默许甚至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的态度。
消息传回盛家,墨兰更是幸灾乐祸,在她母亲王大娘子的院子里说风凉话:“当初不听劝,非要嫁个穷酸,现在好了吧?惹上官司,看她怎么办!这就是有眼无珠的报应!活该!”
王大娘子气得当场就冲过去,和林噙霜、墨兰母女俩撕打了起来,盛府乱成了一锅粥。
可吵闹解决不了问题。如兰哭着跪在父亲盛紘的书房里,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爹!您去跟伯爵府说说情吧!炎敬是冤枉的!他是被陷害的!您去跟府尹大人说一声,他是您的女婿啊!”
盛紘,这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盛家大家长,背着手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眉头紧锁,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兰儿啊,你起来。”他扶起女儿,脸上满是为难,“此事……牵扯到永昌伯爵府。梁家如今圣眷正浓,为父……为父不好为了这点事,公然出面得罪他们啊。再说了,舞弊是朝廷大案,一旦沾上,很难洗脱。万一……万一炎敬他真的……那我们整个盛家都会被拖下水。为了盛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为父不能冒这个险。”
“爹!”如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后退两步,绝望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不是别人!他是您亲口许婚的女儿的丈夫!他被冤枉了!您就眼睁睁看着他去坐大牢,毁了一辈子吗?”
盛紘被女儿的眼神看得心虚,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只是沉声说:“你先回去,此事……容为父再想想办法。”
可如兰知道,“再想想办法”,不过是推托之词。
她又跌跌撞撞地跑去找明兰。明兰听闻此事,也是心急如焚。她立刻让夫君顾廷烨去打探消息,可得到的回复是,此事梁家已经上下打点好了,铁了心要让文炎敬做这个替死鬼。
顾廷烨虽权势滔天,但毕竟是外臣,为了这点“家事”去公然与整个永昌伯爵府撕破脸,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明兰只能拿出大笔的银钱,让如兰去打点牢里的狱卒,让文炎敬少受些苦,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一刻,如兰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家世,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冷清小院,几天后,才在明兰的帮助下,在牢里见到了形容枯槁的文炎敬。
短短几天的牢狱之灾,已经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脱了形。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看到如兰,眼神黯淡得像一地死灰。
他隔着栅栏,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递给如兰。
“如兰……这是休书。”他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纸磨过,“你……拿着它,回盛家去吧。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不该连累你。你还年轻,以后……找个好人家,忘了我吧。”
“啪!”
如兰一巴掌狠狠地打掉了那封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文炎敬!你混蛋!”她抓着冰冷的栅栏,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盛如兰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吗?我当初嫁给你,就没想过要回头!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我就立刻跟你一起去!”
她哭得肝肠寸断,第一次,她开始疯狂地羡慕起华兰,羡慕起墨兰。她们的夫家是伯爵府,谁敢这样轻易地欺辱她们?难道她的爱情,她用尽所有勇气选择的婚姻,真的就要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吗?
在最深沉的黑暗和绝望中,在她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母亲那句奇怪的叮嘱,像一道微弱的电光,又一次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划过。
“……不到山穷水尽、活不下去的那一天,最后一个箱子,千万别打开。”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被这个念头瞬间点燃。
现在,就是山穷水尽了。
现在,就是活不下去了。
她擦干眼泪,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黄铜钥匙。那钥匙一直被她和明兰给的应急荷包放在一起,因为母亲的叮嘱,她从未动过。
她一步步地走回那个空无一人的家,走到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朴素的樟木箱前。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仿佛在对牢里的文炎敬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文炎敬,这是我们……最后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