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九八年,我是镇上有名的“街溜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去深圳闯世界。
可我那好面子的爹,却给我包办了一门亲事。
听说对方是隔壁镇厂长的女儿,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母夜叉”。
为了逃离这场荒唐的婚姻,我心生一计。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报了名,揣着入伍通知书,光荣地躲进了军营。
我以为,从此海阔天空,万无一失,可谁成想新兵连的生活,却成了我的噩梦。
那个代号“冰山”的女教官,不知为何处处针对我。
罚站、加练、扔被子,手段层出不穷,仿佛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一次格斗训练中,她竟当众说出了我当年在老家打架的丑事,我瞬间汗毛倒竖!
她不仅认识我,还对我的过去一清二楚!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当一场意外的野外拉练,将我们俩逼入绝境时。
我才震惊地发现原来,我自以为是的“金蝉脱壳”,从开始就没逃掉,早就落入了她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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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的夏天,燥热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融化掉。知了在窗外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李浩,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和一条宽大的喇叭裤,跷着二郎腿,哼着任贤齐的《心太软》,悠哉游哉地享受着午后的闲散时光。
我刚在镇上的“冠军台球厅”连赢了三把,赢了包红塔山和几瓶汽水,正处在人生的一个小巅峰上。我盘算着,等攒够了五百块钱,就跟我的那帮哥们儿一起,南下深圳。听说那里遍地是黄金,随便找个电子厂打工,都比在咱们这个一眼能望到头的小镇上有出息。
我正美滋滋地做着我的“闯世界”大梦,我妈端着一盘西瓜从厨房里出来,脸上的笑纹都挤在了一起:“浩子,快去洗把脸,换件好点的衣服。你爸今晚叫了几道菜,说是要跟你好好喝一杯。”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李建国同志,镇办纺织厂的生产主任,一个古板又好面子的老头儿,平日里看我横竖不顺眼,别说跟我喝酒了,不拿笤帚疙瘩抽我就算我走运。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妈,啥好事啊?我爸这是要干啥?”我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好事,天大的好事!”我妈笑得神秘兮兮,“等你爸回来就知道了。”
傍晚,我爸提着一瓶包装精美的泸州老窖回了家,脸上泛着少有的红光。饭桌上,我妈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比过年还丰盛。我心里那点不安被美食的香气冲淡了不少,以为真是我在台球比赛上拿了个不入流的奖,给我爸长了脸。
酒过三巡,我爸的脸颊越来越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他放下酒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布重大决定的口吻说:“浩子,你今年也十九了,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外面瞎混也不是个事儿。我跟你妈商量好了,给你定了门亲事。”
“嗡”的一声,我的脑袋像是被一只大黄蜂给狠狠蛰了一下。
“啥?定亲?”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爸没理会我的震惊,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充满了得意和炫耀:“就是咱们隔壁镇利民化工厂的赵厂长,我顶头上司。他家那个闺女,叫赵静,今年也二十了。我跟赵厂长关系好,这事儿啊,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挑个好日子,就把事给办了!”
我感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噌”的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我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爸!你开什么玩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都98年了!你还给我搞包办婚姻?我不认识她,凭什么要跟她结婚?”
我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一拍桌子,声音比我还大:“你个小王八蛋!你吼什么?我这是为你好!赵厂长的闺女,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高枝儿!人家姑娘是师范毕业的,以后就是老师!配你这个整天只知道打台球的小混混,那是你祖上烧了高香了!”
“我不管她是什么天仙下凡,我不认识!我不结!”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跟他对吼。我幻想着自己背着吉他,穿着牛仔衣,在深圳的霓虹灯下挥洒青春,怎么可能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拴在这个小破镇上?
“反了你了!”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他看了一眼墙角的笤帚疙瘩,抄起来就朝我抡了过来,“今天我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子!这事由不得你!”
我吓得拔腿就跑,我爸在后面追着我满院子地打,一边打一边骂:“你敢不结?我打断你的腿!我看你还怎么跑!”
我妈在一旁哭哭啼啼地拉架:“老李!有话好好说!别打了!浩子,你快给你爸认个错!这事儿是你爸好不容易才求来的……”
那晚,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我的嚎叫、我爸的怒骂和我妈的哭声。最后,我被我爸关进了我的小屋里,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我躺在床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更疼。我看着墙上贴的Beyond乐队的海报,黄家驹那不羁的眼神仿佛在嘲笑我的狼狈。海阔天空?我的天,已经被我爸用一桩莫名其妙的婚事,给堵得死死的了。
我对那个只存在于口头上的“赵家姑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和憎恨。我觉得它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把我这只一心想飞出去的鸟,给牢牢地困死在这个小地方。
第二天,我妈偷偷给我送饭进来,眼睛还是红肿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小声劝我:“浩子,你就听你爸一回吧。赵家姑娘我跟你爸去见过,长得齐齐整整的,就是……就是那性子,看着有点厉害。不过厉害点好,能管住你。你爸也是为你好,赵厂长说了,只要你们结了婚,就让你进他们厂的工会,那可是铁饭碗啊。”
“厉害?”我心里冷笑一声。这个词非但没有让我屈服,反而更坚定了我逃跑的决心。
没过几天,我的一个哥们儿,外号叫“猴子”的,趁我爸上班,偷偷从我家后墙翻了进来,给我带来了外面的“情报”。
他挤眉弄眼地对我说:“浩子,我给你打听了!那个赵静,我认识啊!我们初中一个学校的,比我高一届。那家伙,在我们学校可是名人!”
“名人?怎么个名人法?”我来了兴趣。
“她跟个假小子似的,短头发,整天穿着运动服,不跟女生玩,就爱跟男生混。听说啊,她还因为抢篮球场,把隔壁班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同学给打哭了!全校通报批评!你说厉害不厉害?”猴子说得唾沫横飞,“浩子,你这要是真娶了她,以后在家里,谁说了算可真不一定啊!我估计你这辈子都别想去深圳了,怕是连台球厅的门都摸不着了!”
猴子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那颗本就岌岌可危的心上。一个会打哭男生的“假小子”?我打了个寒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婚后被“家暴”的悲惨生活。
不行,绝对不行!我李浩,就算死,就算被打断腿,也绝不能娶这么一个母夜叉!
我必须逃!
02
被关禁闭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逃跑计划。直接离家出走?不行,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估计走不出这个县城就得饿死。偷偷扒火车去深圳?风险太大,被抓回来更是死路一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一块块霉斑,心里烦躁得像是爬满了蚂蚁。
我的人生,难道真的就要这么完了吗?
机会,是在我偷跑出去放风的时候,自己撞上来的。
那天我趁着我妈出门买菜,用铁丝捅开了门锁,溜达到了镇政府门口。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晃荡,心里一片茫然。就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镇政府宣传栏墙上的一张海报,像一块磁铁,死死地吸住了我的眼球。
那是一张征兵宣传海报。鲜红的底色,正中央是一个威武的军人形象,他昂首挺胸,目光坚毅。旁边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保家卫国,无上光荣!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当兵”!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混沌和迷茫!
这简直是天赐的、完美的逃生通道啊!
当兵,一去就是好几年,少说也得两三年才能回家探亲。理由正当、光荣,说出去谁都得竖大拇指。
我爸再横,再不讲理,他总不能拦着自己的儿子去保家卫国吧?他要是敢拦,武装部的同志第一个就不答应!这不光是给我自己找了条出路,更是给了他一个无法反驳的“惊喜”!
我越想越激动,激动得浑身都有些发抖。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爸在接到我入伍通知书时那张由红到紫再到铁青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感。
计划已定,我立刻开始秘密行动。
我对我妈谎称,说我想通了,准备跟同学一起复习,争取明年考个大专,也算有个出路。我妈信以为真,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立刻解除了我的禁足令,还给了我几十块钱零花。
我拿着这笔“启动资金”,揣着户口本,隔三差五就借口去同学家温书,实际上是偷偷跑到镇上的武装部咨询、报名。
负责征兵的是个姓王的干事,人很和气。他看我身体壮实,又是高中毕业,对我特别热情。填表、初审……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最难的一关是体检。那天,我跟一群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被拉到县医院,脱得光溜溜的,排着队接受各种检查。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量血压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
“小伙子,你这心率有点高啊,一百二十多了。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戴着口罩的医生皱着眉头问。
我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因为这个被刷下来。我连忙解释:“医生,我……我这是太激动了!我从小就想当兵,一想到马上就能穿上军装了,我就……我就控制不住地激动!”
也许是我“表演”得太逼真,也许是我的身体底子确实不错,医生最终还是在我的体检表上盖下了“合格”的章。
接下来的政审也进行得悄无声息。等我爸发现武装部的人来我们厂里了解我的情况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邮递员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送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鲜红的“光荣入伍”四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心里却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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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立刻摊牌,而是选择了一个最有戏剧效果的时刻。
那天晚饭,我爸又喝了点酒,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下个月订婚的流程,说什么到时候要请哪些人,要准备多少彩礼,还说赵厂长已经答应,等我一结婚,就给我安排进厂。
我一直默默地听着,没反驳,也没吭声。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轻轻地放在了饭桌中央,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我爸眯着眼睛问。
“你自己看。”
我爸狐疑地拿起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通知书。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表情,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彩。
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集成了一种火山爆发前的铁青色。
他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你……你……你个小兔崽子!你算计我!”
我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爸,我已经决定了。去当兵,保家卫国,这是光荣的事。通知书都下来了,后天就走。”
“我打死你!”我爸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猛地站起来,又想去抄家伙。
我妈死死地抱住他,哭着说:“老李!你疯了!这是好事啊!儿子去当兵,是光荣的事!你不能拦着啊!”
我爸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盖着鲜红大印的入伍通知书,知道这事已经板上钉钉,再也无法挽回了。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好,好得很!李浩,你有种!你去!你以为当兵就完了?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只知道,我赢了。我用一场“金蝉脱壳”之计,彻底摆脱了那场荒唐的婚姻。
我的海阔天空,终于要来了。
03
走的那天,我们小小的镇子,前所未有的热闹。镇政府组织了一场欢送会,给我们这些新兵戴上了大红花,敲锣打鼓地送我们去火车站。我挺着胸膛,感受着周围人羡慕和赞许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爸妈也来了。我爸依旧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但我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有愤怒,但也夹杂着一点点……骄傲?我妈则一直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往我口袋里塞煮鸡蛋和零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到了部队要听话,别跟领导顶嘴,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家里写信……”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对这个家第一次产生了不舍。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即将挣脱束缚、奔向新生的狂喜所淹没。
“呜——”
绿皮火车发出长长的嘶鸣,缓缓地开动了。我把头探出窗外,用力地挥着手。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心里呐喊:再见了,我的小镇!再见了,我的包办婚姻!再见了,那个让我头疼的赵静!
深圳我暂时去不了了,但部队,这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另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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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咣当了两天一夜,终于把我们拉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们下了车,又被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拉着,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扇挂着五角星和“八一”军徽的大铁门前。
这里,就是我的新家——一个我即将生活好几年的地方。
军营的生活,和我从电影里、想象中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潇洒飘逸的英雄形象,只有铁一般的纪律和无穷无尽的、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训练。
入营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我的那头引以为傲的“郭富城头”,被一个拿着推子的老兵三下五除二就给推成了板寸,摸上去扎手。我心爱的喇叭裤和花衬衫被打包收进了仓库,换上了一身松松垮垮、带着一股樟脑丸味道的旧军装。
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单调。天还没亮,刺耳的起床哨就会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叠被子,是每天的第一个挑战。那床军被必须被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班长会拿着小马扎挨个检查,只要有一丝褶皱或者不够方正,被子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从二楼窗户扔到楼下的泥地里去。
吃饭前要唱歌,唱得不够响亮不准开饭。走路要走直线,拐弯要拐直角。见了上级要敬礼,喊报告的声音要能震得房顶掉灰。
我们的班长是个黑脸的山东大汉,叫张铁,嗓门洪亮得像打雷,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但我们都怕他。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到了我手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谁要是犯了错,他动不动就罚人做俯卧-撑,一做就是几十个起步。
刚开始的几天,我叫苦不迭。每天训练下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躺在床上就不想动弹。好几次,我都后悔了,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放着家里安逸的日子不过,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受罪。
但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在一次次被罚,一次次被骂之后,我渐渐地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生活。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结实,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眼神也从过去的懒散变得锐利起来。
在这样的“熔炉”里,我也结识了一帮能同甘共苦的兄弟。
睡在我上铺的叫王根生,我们都叫他“柱子”,从河南农村来的,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但力气大得吓人,掰手腕全班没一个是他对手。睡我对面的叫周文,我们叫他“眼镜”,从上海来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瓶底眼镜,是全班唯一的城市兵,娇生惯养,刚来的时候天天哭鼻子,抱怨伙食不好,训练太累,现在也变得皮实了。
我们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一起在跑五公里的时候互相加油打气,一起在深夜里想家,也一起在熄灯之后,头挨着头,躲在被窝里偷偷议论着新兵连的干部们,猜测着他们的喜好和脾气。
日子就在这种既艰苦又单纯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那个叫“赵静”的名字,也渐渐在我脑海里模糊成了一个符号。我以为,我的生活已经翻开了全新的篇章,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被我成功地甩在了身后。
直到有一天,一个神秘的传说,在新兵连里不胫而走。
那天训练间隙,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喝水。隔壁班一个消息灵通的家伙,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哎,哥几个,听说了吗?咱们连队,要来个女干部!”
“女干部?真的假的?”我们都来了兴趣。
“千真万确!听说还是个中尉,今年刚从军校毕业分配过来的高材生。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就是人厉害得很,在我们团里都有外号了,叫‘冰山女王’!谁要是犯在她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我们这群荷尔蒙过剩的新兵蛋子无尽的遐想和猜测。我们都在私下里议论,这个“冰山女王”到底长什么样?是长发还是短发?她会负责我们哪个排?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在操场上顶着大太阳练正步。汗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班长张铁在我们队列前来回踱步,不停地吼着:“脚抬高!手臂摆起来!李浩,你腿软了?没吃饭吗?”
就在这时,班长突然吼了一声:“全体都有,立定!向右看齐!”
我们“唰”地一下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右边。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我们不远处的操场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的夏季军官常服的女军官,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她戴着一顶大檐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眼,我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高挑、利落的剪影。她的身姿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站得笔直。
她走到我们连长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了几句话。连长脸上露出了笑容,指了指我们的队列。
那个女军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像探照灯一样,缓缓地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就在她的目光与我对视的那一刹那,我心里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熟悉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我的全身。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轮廓,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气质,那站立的姿态,甚至那不经意间的一个细微动作,都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我甩了甩被汗水浸透的头,心里暗骂自己想多了。八成是这几天训练太累,太阳晒得太久,出现幻觉了。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女军官,我怎么可能认识?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我心底埋了下来。
04
第二天一早,那个萦绕在我们所有人脑海中的谜团,终于揭晓了。
我们排全体集合,在训练场上站得笔直。班长张铁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吼大叫,而是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没过多久,那个神秘的女军官,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我们队列的正前方。
这一次,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遥远的距离。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样子。
她摘下了军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张素净的脸,五官算不上挺漂亮,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经过长期户外训练的结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曜石,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冷得像北方的冰河。
“同志们好!”她的声音清脆,干练,同样不带任何感情,“我叫林英,从今天起,正式担任你们排的排长。在接下来的新兵连生活中,你们的训练、内务、思想,都由我全权负责。我的要求很简单:绝对服从,做到最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们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很好。”她点了点头,拿起班长递给她的花名册,开始点名。
“张伟!”
“到!”
“王柱子!”
“到!”
她的声音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冷静而平稳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我的心随着她的点名声,一下一下地跳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轮到我了。
当念到我的名字时,她明显地顿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李浩!”
“到!”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这个字,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破音。我想,无论如何,得给新来的排长留个好印象。
林英排长慢慢地抬起头,那两道冰冷的、像探照灯一样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的人,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眼神,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审视,那里面包含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嘲讽和愤怒。
然后,在整个队列的寂静中,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弧度。她一字一顿地,用一种只有我才能完全听懂其中深意的语气,缓缓说道:
“李浩……很好。听说你,挺能跑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我脸上瞬间变得煞白的表情。接着,她用不大,却足以让全排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
“进了这儿,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再逃一次。”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谁?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怎么知道我“能跑”?她说的“逃”,指的是什么?难道……难道是那件事?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整个队列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刷”地一下,像聚光灯一样,齐齐地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能感觉到战友们眼神里的困惑、好奇和幸灾乐祸。班长张铁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了看林英,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队列里,浑身僵硬,手脚冰凉,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从那天起,我李浩,光荣地成为了林英排长的“眼中钉”,我的军旅生涯,正式开启了噩梦模式。
这种“特殊关照”,体现在了新兵生活的方方面面。
内务上,她对我的要求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别人的被子叠得稍微有点瑕疵,她最多是口头批评,让其重新整理。而我的“豆腐块”,只要被她看出哪怕一丝丝的褶皱,或者一个角不够九十度,她二话不说,就会直接拎起我的被子,从二楼的窗户,潇洒地扔到楼下刚下过雨的泥地里去。然后冷冷地对我说:“给你十分钟,整理好。整理不好,今天中午就不用吃饭了。”
队列训练上,更是我的重灾区。训练正步,别人走不好,她会耐心地过去,亲手纠正手臂摆动的幅度和腿抬起的高度。而轮到我,只要我的身体有哪怕一丁点的晃动,或者步速和大家不一致,她就会立刻喊停,然后让我一个人,抱着枪,在操场中央那块最晒的地方,站一个小时的军姿。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可我连动一下都不敢。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喝水,一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体能训练上,她更是把“区别对待”发挥到了极致。每天的五公里越野,成了我的生死劫。别人跑完全程,就可以休息。而我,每次跑到终点,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肺都要炸了的时候,她都会掐着手里的秒表,走到我面前,用她那清冷的声音宣布我的“罪行”:“李浩,用时二十一分零五秒,比昨天慢了五秒。作为惩罚,加做二十个俯卧撑,现在开始!”
射击训练,更是我屈辱的顶点。第一次实弹打靶,我因为紧张,手有些发抖。她就站在我的身后,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但她嘴里说出的话,却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手抖什么?没吃饭吗?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枪都拿不稳,还想当兵保家卫国?”
我的成绩本来还不错,五发子弹打了四十二环。可到了她嘴里,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看看你打的,偏得离谱!子弹都让你浪费了!”
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最让我抓狂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我把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得罪过的所有人,无论男女,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也想不出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爸动用了什么关系,找到了她,让她在部队里故意往死里整我,好让我受不了苦,自己哭着喊着要回家结婚?
可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我从林英看我的眼神里,读出的不仅仅是严苛。那是一种非常私人的、复杂的、带着一丝嘲讽和被背叛后愤怒的情绪。她不像是在执行某个人的命令,更像是在……报私仇。
这种怀疑,在一次格斗训练课上,达到了顶峰。
那个周末,我们进行擒拿格斗训练。林英亲自给我们做示范,动作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力量感,看得我们这些新兵蛋子目瞪口呆。
示范完毕,她拍了拍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毫无意外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李浩,你出列。”
我心里一沉,知道又没好事了。我硬着头皮,走到了队列前面。
她在我面前站定,摆开了一个标准的格斗架势,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来,跟我过两招。”她冷冷地说。
我哪敢跟她动手,只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似乎很不满意我的反应,嗤笑了一声,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都瞬间炸起的话:
“拿出你当年在镇上台球厅门口,跟人打架的本事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她不仅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逃”了,现在,她连我在老家因为抢台球桌跟小混混打架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我爸能打听到的细节!这种事情,只有……只有跟我一个圈子长大的、非常熟悉我过去的人,才可能知道!
这个女人,她绝对、绝对认识我!
她到底是谁?这张脸明明这么陌生,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看我的眼神,那种恨铁不成钢又夹杂着愤怒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充满挑衅的眼睛,一个荒唐至极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在我混乱的脑海里闪现了出来。
05
自从格斗训练场上那句信息量巨大的话之后,我彻底确认,林英,这个凭空出现的“冰山女王”,就是冲着我来的。她对我了如指掌,而我,对她一无所知。这种敌暗我明的处境,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
她对我的“特殊训练”也变本加厉,花样百出,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比如,食堂开饭,所有人都冲向饭堂的时候,她会突然把我叫住,让我站在饭堂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背诵《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上百条规定,几千个字,只要我背错一个字,或者磕巴了一下,她就会冷冷地说:“没背熟,今天中午就别吃了,继续站着背。”
我开始从最初的恐惧和困惑,变得有些麻木。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当压迫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剩下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逆反心理。你不是不让我吃饭吗?行,我不吃!你不是罚我站军姿吗?好,我站!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的这种对抗情绪,似乎更激发了她的“斗志”。我们的关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恶性循环。
在默默忍受和对抗的同时,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进行我的“暗中调查”。
我彻底确认,她认识我,并且非常熟悉我的过去。我必须搞清楚,她到底是谁,她和我那个该死的“未婚妻”赵静,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向班长张铁打听她的来历。可班长的嘴比保险柜还严实,只是含糊地说,林排长是从南方一所著名的指挥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军事素质顶尖,是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下放到我们新兵连来锻炼的。至于她的家庭背景,一概不知。他还一脸严肃地警告我:“李浩,我可告诉你,别在背后乱打听首长的事!小心给你记个处分!”
我又去跟其他排的战友套话,得到的信息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她的档案,就像被一层迷雾笼罩着,让我根本无从下手。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专门针对我个人的阴谋里,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周日下午。
因为上周的内务评比,我的床铺又被她鸡蛋里挑骨头地评为“不合格”,作为惩罚,我被罚去打扫整个干部办公楼的厕所。我捏着鼻子,刷完最后一个便池,累得腰都快断了。
我提着水桶,准备从后门溜走,路过楼道拐角的时候,恰好看到林英正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看起来军衔很高的中年首长说话。
我下意识地,像做贼一样,猛地缩回了身子,躲在了墙角后面。
我不是想偷听,纯粹是那段时间被她整出来的条件反射。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小林啊,这次演习方案你做得不错,思路清晰,有想法。”那个首长的声音很洪亮,带着赞许。
“谢谢首长夸奖,都是我应该做的。”是林英那清冷的声音。
“不过,”首长话锋一转,“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我听说,你最近对一个新兵,有点……太严厉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报告首长,我是严格要求,对他负责。”
“我明白。年轻人,有脾气,有想法,是好事。”那首长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语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换谁谁都有气。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训练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真把人给练伤了。再说了,你爸,赵厂长,也为了你的事,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让你别太出格……”
“赵厂长”!
这三个字,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我那个素未谋面的、被我当成洪水猛兽的未婚妻,就姓赵!她爸,就是我爸的顶头上司,利民化工厂的赵厂长!
赵厂长……赵静……林英……
一个荒唐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等式,在我脑海里疯狂地建立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镇上的人不是说赵家姑娘在读师范吗?以后是要当老师的!她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军校毕业的中尉排长,还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这也太……太他妈的巧合,太他妈的戏剧化了吧!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她对我所有的了解?怎么解释赵厂长会为了她的事,给部队的首长打电话?
我躲在墙角,手脚冰凉,心脏狂跳不止,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当晚,部队毫无征兆地组织了一场紧急夜间拉练。
刺耳的集合哨在深夜里响起,我们从床上被踹了起来,五分钟内穿戴好所有装备,背上沉重的背囊,在操场上集合。
天公不作美,拉练开始没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奔袭,每个人都成了泥猴。
我的体力本就算好的,但在这种恶劣天气下的高强度行军中,也渐渐感觉到了极限。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背上的背囊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在一个陡峭的下坡路段,我因为视线不清,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我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爬起来。
林英开着一辆吉普车,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收容掉队的士兵。她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了黑暗的雨幕,停在了我的身边。
她从车上跳下来,撑着一把伞,走到我面前。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我,眼神比这秋夜的雨水还要冰冷。
“站不起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咬着牙,不说话。当着这个女魔头的面,我不想示弱。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缓缓地蹲下身子。雨伞倾斜,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脸。
她凑到我的耳边,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快意,低声说:
“李浩,你以为跑到这儿,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我浑身一震。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继续用那淬了冰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话:
“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我可一直都给你记着呢。那笔账,我们慢慢算。”